傍晚暑气慢慢散去，海风裹着咸气吹过滩涂。
安若峦忙了一下午，把早上采集的泥沙样本分类密封妥当，为了躲避那帮媒体，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出门买晚饭。顺便想趁着天色柔和，拍几段潮间带的延时素材。
海边散步的游客不少，到处都是说笑的声音。
她沿着礁石步道往前走，一眼看见观景台栏杆边站着的陆映澄。他没有举相机拍摄，只是望着海面安静出神，孤身一人，和周遭热闹的氛围反差明显。
安若峦放慢脚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么晚还留在这边？”
陆映澄回过神，眼底放空的情绪快速收束，语气和平常一样清淡。
“刚拍完日落的素材，在这里吹吹风。”
安若峦靠在石栏上，顺手点开同城短视频，想找些适合拍摄的点位参考，刚刷新就跳出一条新视频。
发布账号是本地生活自媒体，平时专门发景区琐事，靠游客冲突、猎奇画面赚取同城流量。视频拼接了那天礁石争执的片段，完整删掉她规范采样、耐心解释的全过程，只留下她拿着地质锤被游客质问的画面，配文刻意引导，暗指她借科普名义破坏礁石博热度。
短短半天，转发涨了很多，评论里全是不知情网友的指责。
安若峦指尖顿了顿，心里生出无力，转头和陆映澄说起这件事。
“这家账号总喜欢放大矛盾，一点完整经过都不肯放。视频持续扩散下去，不管是我还是其他来调研的学生，正常采样都容易被游客误会。”
陆映澄听完神色平静。
“你手上有连日采样记录和现场原片，整理出来发布，就能说清前因后果。”
安若峦点头应声，这些完整素材她一早便妥善保存，原本就打算必要时自行澄清。她轻声道了谢，记下他这句提点。
*
两人聊了没几句，台阶上走来两个举自拍杆的人。
安若峦上午回民宿时见过他们，是跟着本地生活号蹭热度的探店博主，没有固定拍摄内容，哪里有争议就往哪凑。两人一眼认出安若峦，立刻把镜头对准她，快步上前追问当天争执的细节，想挖素材剪辑短视频涨粉。
“小姐姐，网上那条视频讨论度很高，能不能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我们拍一小段采访，也给你解释的机会。”
镜头直对着自己，安若峦没有慌乱，也没有转头求助一旁的陆映澄。她抬手轻轻挡住镜头，语气平稳清晰。
“当天只是一场误会，我做的是合规地质采样，全程素材都保存在自己设备里。我不接受临时采访，也不希望你们截取片段随意传播，影响正常科研工作。如果需要了解完整经过，我之后会统一发布录像澄清。”
“其次，什么叫给我一个澄清的机会？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本就是误会，你们这些只为流量而生的媒体，难道不该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给我解释一下把我的形象恶意剪辑发到网上的事？？澄清的机会我一直有。我本来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澄清的，舆论会自己过去，没想到你们更加过分，直接私下里来我的住处来逼我接受采访。我告诉你们，这不可能。”
说话时，她拿起随身拍摄设备，把两名博主和自拍杆完整记录下来，留存取证画面。
两名博主见她态度坚定，还主动录像留存证据，立刻清楚了很难随意歪曲事实，对视一眼，不甘地收起设备，小声念叨着往渔村走去，打算找当地渔民打听传闻拼凑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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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走远，观景台恢复安静，安若峦放下相机，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博主只盯着流量，根本不在意事情真假，好好的实地调研，平白变成他们博眼球的话题！”
“不用放在心上，这种短期话题热度持续不了多久，过几天就会被新内容覆盖。”陆映澄轻声安慰。
话音落下，陆映澄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备注姓名。他低头扫了一眼，直接按静音塞进兜里，方才放松的眉眼轻微沉了一瞬，很快恢复原样，快到很难察觉。
安若峦刚好看见了，却没有开口打探，转头望向远处归港的渔船，装作没有留意。相处这么多天，她几乎没见过有人主动联系陆映澄，难得一通电话，他却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愿。
不远处步道传来轻快的笑声，一对夫妻牵着小孩慢慢散步，家长低声提醒孩子小心脚下礁石，寻常家庭温和的氛围格外显眼。安若峦随口感慨。
“一家人一起来看海，看着挺温馨的。好像我小时候父母带我出去玩的样子啊。”
陆映澄的目光短暂落在那行人背影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很快收回视线看向海面。
安若峦顺势说起自己的日常。
“我每天收工都会和家里报平安，就算他们不认可我放弃稳定工作做科普，也会关心我在外吃住怎么样。生活的开不开心。”
“也不知道他们看到那些短视频会不会担心我。”
提起家人，她神色柔和。
陆映澄安静听完，主动转了话题，聊起北岸滩涂不同时段的泥沙沉积情况。刻意地避开了家庭相关的话题。
安若峦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疑惑。
她能感觉到陆映澄常年独自四处拍照，似乎很少和家人来往，但对方明显不愿聊这件事，她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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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来，海边路灯陆续亮起，暖光在地面映出两道分开的影子。安若峦想起还没买晚饭，和陆映澄道别。
“我去街边买点吃的，先回小院了。”
“路上小心。”陆映澄点头目送她离开。
安若峦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观景台。陆映澄依旧靠着栏杆，整条热闹海岸线上，只有他的身影透着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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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安若峦坐在窗边反复刷新短视频页面。
本地生活号最先带起负面节奏，不少探店博主跟风线下蹲守、四处打探传闻，线上舆论持续发酵，线下私人生活、调研工作接连受到打扰。
她打开存储硬盘，梳理连日采样实拍、定点观测录像，计划明天整理、剪辑完整之后，发布澄清视频。反正两三天后，她就该结束调研离开了。
所有退路、所有证据、所有清白，她全部可以自己挣回来。
与此同时，陆映澄静音陌生来电、刻意回避家庭话题的模样反复浮现在她脑海。
她隐约察觉这位看似从容自在的摄影师，心底藏着许多不愿展露的心事，只是这份疑惑，她不打算贸然开口探寻。
*
另一边的观景台上。
安若峦离开后，陆映澄再次拿出口袋里静音的手机。
霞浦这片海，是他为数不多能躲开那些规整秩序、冰冷规矩的地方。
旁人看他自由，四处漂泊，无拘无束。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看似闲散的漂泊，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躲避。
岸边游客早已散尽，路灯的光晕落在海面，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微光。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与潮声。
他抬手调整相机镜头，对着沉沉夜色里的海岸线对焦，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早已习惯独处，习惯无人问询，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得不露痕迹。
热闹是旁人的，烟火是旁人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温暖，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在栏杆边又静立许久，直到夜风吹得肩头微凉，才缓缓直起身，拎起相机。脚步不急不缓，沿着空荡的步道往小镇走。背影挺拔端正，依旧是那副温和克制、无波无澜的模样。
所有滞涩、所有冷清、所有不愿示人的心绪，全都被他稳稳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今晚的海风很轻，却吹不散他身上常年沉淀的孤寂。
陆映澄你好惨。妈妈心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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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