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山同周雪远看过江峻扬留下的纸条,二人妥善收好这纸张,相对无言。
爱在深秋,逝于寒冬,不论是之前一身傲骨的江峻扬,还是现今为她恋秋的江天秋,都已人死魂销。
凡间的秋替他为她送去凉爽的风,她充耳不闻。
一晌贪欢,余生不见。
江南,陆安莲的母家没能瞒住她,让她知道了江峻扬没扛过去,周扶桑也患上疯病,她咬牙坚持要进京。
急赶慢赶到了地方,离周扶桑自尽已过三日,其昏迷不醒,陆安莲如遭雷劈。
陆安莲在公主府里守着周扶桑,不禁悲恸憔悴,陆父说不清楚话,追在女儿后面半月才到,彼时周砀位子不稳,江峻扬已死,因为周扶桑的存在和陆家的势力,许又敬一伙人明面做足嘘寒问暖。
陆安莲只觉恍若梦里,半生不幸,剩下孤魂飘荡世间。
僵硬的身躯在看见父亲那刻弯曲下来,陆安莲哭道“我以为没那么快的,谁知变故陡生,阿爹……我是不是很无用,我连他们下狱都不晓得,现今……又晚了一步。”
陆父的手掌覆盖住女儿的手,安静地紧紧牵着,老人家说不了话,但同女儿一般两眼通红。
约莫两月过去。
闷热的风扰人心神,米行掌柜一边儿扇着扇子一边儿吃酥山,嘴里忽觉酸味,放下物件,同伙计一路循着味儿去巷子里探探。
见着发臭的尸身,掌柜娘子捏着鼻子和伙计去报官了。
尸身名为乔知龙,乔家得罪贵人不复皇商,乔知龙遭许又敬排挤无处可去而沿街乞讨,终饿死在米行巷子中。
宫里莺歌燕舞,女子们强颜欢笑与帝王周旋。
前些几月时,周砀看到周扶桑留下的遗书,对许又敬撒气道“你不是说有和离书,桑儿就能听话吗!”
“江峻扬早就不知烂在何处了,如何合葬!”
江峻扬遗体已抛弃荒野不知所踪,许是发烂入土,许是给猛兽啃食,彼时只能翻找旧衣一同下葬。
繁国嗣允王别半蓝护周雪远一路回到郁国,回到宫里,周雪远不再亲近周砀,周砀自认百依百顺,还立其为太子,周雪远无视其所有恩赐,久居周扶桑府上,还亲自去寻江峻扬尸身,备好其旧衣,说要亲送恩人上路。
周砀气不打一处来,将殿里物什砸了个遍,内侍也被活活打死一个。
“亏朕教养他这么久,毛都没长齐,对亲叔父还哑巴上了!”
“圣上息怒,太子年纪尚幼,在外吃了苦,自回京便整日无法安睡,公主贵体抱恙……太子向来敬重公主,这才一时冲撞圣上。”
内侍话头停下,飞也似地跑出门去,瓷瓶砸到内侍先前站着的地儿,周砀喊叫着“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当朕再也生不出了吗!”
几月间,周砀强抢良家女,闺秀亦得进宫献艺。
周砀不闻窗外民怨兵戈,醉得东倒西歪,乐滋滋投向舞者怀中,反被舞者一把勒住无法脱身,那是陆安莲的养女陆若水,宽大腰带裹死粗壮的脖子,直到地上的周砀不再挣扎,陆若水才狠狠将人推开。
许又敬带兵马入殿时,他背后缓缓出现一人,来人是手持养父佩剑的白若山,白若山朝那倒地不起的人而去。
天将明,旧剑一下一下,砍断这方仇怨。
繁国附属地城门迎朝霞而开,周春娥拖着重伤的女侍从,她再也无力支撑身躯,四肢伏地,一步步前挪,展开手心碎裂的玉牌,玉牌依旧可见“允”字。
别半蓝一直守候着周春娥,她按照周春娥先前嘱咐照料护送周雪远,随后归家仍是每日起得比卫兵还早。
周春娥倒在城门这天,别半蓝恰巧重病卧榻,卫兵姐妹们见着玉牌,急忙一头抬人进宫殿内救治,另一头去禀报别半蓝。
别半蓝当即奔向周春娥,看见累得醒不过来的周春娥浑身是伤,别半蓝咬牙吞声大哭,无比庆幸周春娥活了下来。
在繁国边城的三个月里,周春娥与贴身侍从闻勋时常噩梦,别半蓝与妹妹们陪伴着这两位好友,治愈身心的伤口。
在别半蓝陪同下,周春娥拖着身子出去,站在城墙边眺望远处的荒芜,她很疲惫厌倦,可她不想低头,她们都不会低头。
周春娥平静而认真问道“阿蓝,你觉得我爹,他昏庸吗?”
别半蓝搀扶着周春娥,直白道“若他贯彻始终,会一直是位明君,但当我去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像你说的从前那般了。”
“我在瞒住自己,我明白一切,只是……我曾经不可有血性,手中的刀剑尚未挥起就被按下了。”
“春娥,再也没人能按下你的刀剑,我为了我的子民,为了我的母亲和姐妹兄弟,我们可以拾起杀伐的,他们需要我。”
周春娥和别半蓝紧紧相拥,她笃定道“对,他们需要我。”
周春娥赶在郁国年前带闻勋回了家,别半蓝依依不舍地收好信物金牌离去。
半年后,周春娥成为郁国的昭王把持朝政,同许又敬一党明枪暗箭不断,她做主册封周扶桑为荣王,并整日求神,愿周扶桑醒来。
陆安莲在周春娥允诺下看顾周扶桑直至寿终,生前便复位端王妃,照料荣王与侍奉昭王有功,荫庇族人。
陆若水白若山为寻唤醒周扶桑的办法求学杨神医养女杨耳藏,杨耳藏医术精湛,可说于此派当中仅次于父亲杨神医,她婉拒周春娥提携,年纪轻轻凭自身本领稳扎稳打,很快就成为首席御医。
杨耳藏对白若山有意已久,讨赏时求周春娥赐婚,周春娥欣然应允。
三年过,许又敬突发恶疾,周春娥愈加施压,并让周雪远携亲信们隐瞒身份潜入民间查探细微。
周雪远在皇城周边遭匪徒劫道,有位名为客缜的侠客出手相救,其自报家门为客向雁爱徒,是钱云心曾托客向雁关照周雪远,此次也并非为周雪远而来,客缜本意是锄强扶弱。
周雪远谦逊有礼相待,奉上金银,客缜欣喜接下,尽情接济百姓而去,周雪远不作打扰,只在别处帮助百姓,偶然间两人碰面,彼此点头示意。
一回,客缜走得太急,两人身子相撞,周雪远险些倒地,客缜一把将其扶正,之后,客缜刻意避开周雪远。
周雪远觉着自己发昏了,为靠近客缜,他故意落水,客缜二话不说跳水救人,回岸无言。
一阵子过去,客缜再度启程,驾马习惯地回头看去,周雪远仍旧紧随其后,客缜走出几步,听得有人唤她,加快了速度。
周雪远不顾一切往前追赶,张开臂膀拦住客缜。
客缜不耐烦道“为何还跟着我?”
周雪远抬头祈求道“可否多留几日?”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圣上自便。”
“能否,每年给我寄一幅你的画像?”
客缜摇头拒绝,策马扬长而去。
回宫后,前线急报道叛军攻城,陆若水白若山被派出应战,应战前,白若山同杨耳藏完婚。
叛军四面夹击,这场仗打到第二年时,杨耳藏于宫中临盆,恰巧,周雪远收到了客缜的来信。
周雪远以为来年盼不到画,没想到客缜还是寄来了,这是客缜第一次托他人之手在纸上留下自己。
午后,杨耳藏诞下一女,受周春娥赐名杨钟粟。
内忧外患,至第四年,敌方终于溃不成军,姐弟得胜回朝,封为定国公与卫国公。
许又敬等党一哄而散,他离真正地鼻歪眼斜就差临门一脚。
许又敬原效忠周砀,各派相争下,觉着其年轻气盛便于掌控,尤其周砀一派,他们假意捧高许又敬,等周砀反应过来,许又敬已无法握在掌心。
许又敬如法炮制转投和捧高周雪远,他却没想到周春娥还能活着回来。
武起十五年,许又敬被贬至鄈州,无人送行,病逝鄈州。
武起十六年,周雪远寿终,怀中紧抱客缜唯一所赠画卷,周春娥遵其遗愿,给客缜送去周雪远的腰带,客缜收下了。
两年后,周扶桑没了气息,周春娥悲痛过度,追随而去。
定国公府,陆若水望着池中抢食的鱼儿,轻叹一声,杵拐缓步出门。
街坊邻居皆唤国公娘娘,陆若水见大伙面上带笑,心底发暖,悠然行于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