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幼桃快马加鞭向西奔行了五日。
一路过来,天空难得万里无云,湛蓝透亮。平坦的地势随着接近韶首关变得崎岖起伏,两侧树木也从繁茂葱郁渐趋稀疏。
她从高处向下望去,山脚下有一座灰石筑建的城邑。
星岁郡——苍梧境内临近西陲的最后一站。
这几日急着赶路,她每夜都宿在官道旁的快马驿站。许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缘故,又或养尊处优惯了,总之没有一天能安然入睡。
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进城好好歇息了。
“驾——”
她挥起马鞭,催促马儿快跑:“乖马儿,等下到了星岁郡,定给你吃上青稞麦子哦。”
话音刚落,她忽然察觉——方才还叽喳叫个不停的鸟儿,此刻一点动静都没了。
她狐疑地打量两侧山林,嘴上嘟囔:“快走快走,好马儿。我欠你十八根胡萝卜,都记着呢。再给你加一根好不好?快点啊!”
“轰隆隆——”
前一瞬还晴空万里的苍穹,霎时闷雷滚过,乌云压顶而来。
姬幼桃心中纳闷:这天怎么变得如此之快?
她忙将斗篷兜帽扣上,继续赶路。若真下起雨来,山路泥泞不堪,又得耽搁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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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处稍宽阔的山背时,大雨自头顶砸落。
一声炸雷,脚下大地剧烈晃动。闪电凌空劈下的瞬间,她看见前方的半空中——忽然现出一道白色人影。
“这……”
姬幼桃惊愕地望着那人。
他悬于半空,表情孤淡,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那眼眸漆黑深邃,极具压迫力。若不是这副冷眉冷眼的表情太过夺目,此人长相绝对能称得上完美无瑕、风华绝代。
身下的马儿嘶叫一声,因惊吓过度呆立原地,再不敢动。
姬幼桃收回愣了半晌的目光,心中暗暗戒备:罪过罪过,现在天下男子都这般长相了么?不过,没想到修炼之人已多到路边都能见到,今日亲眼目睹,还真是难得。
转念又觉不对——这电闪雷鸣的声势如此浩大,莫不是此人在这渡什么劫,正巧被自己撞见了?
她只祈祷一件事:万万不要牵扯到自己才好。
可她连拉带拽了半晌,那呆瓜似的马儿就是一动不动地低着头。
“走啊……”
她咬牙切齿地又偷偷向上望去。那人仍在原处死死盯着自己,大路前后并无旁人——她不禁心中发毛。
莫不是什么拦路抢劫的歹人不成?
辗转反复下,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她沉下心来,轻轻抚着马儿蓬松的鬃毛稍作安抚,斗篷内紧紧握住姬玄微送给自己的“听寒”。
好一会儿,马儿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姬幼桃大喜,忙拉扯缰绳向前行去。
可行了半晌,她头上又冒出细密冷汗——坐下马儿竟一直在原地踏步,未能前进分毫。
她心中叫苦连连:此男子究竟是何方妖孽?这刚出门便遇到此等棘手之事,莫不是预示着此行艰险?
不过此人虽然看着凶,说不定表里不一呢?不如先服个软试试,没准他看自己是一介女流,会善心大发。
她硬着头皮,朝高处拱手做礼:“这位……额……俊俏公子,请问你为何要拦住小女去路?”
男子倒也沉得住气。
“来拿我的东西。”
姬幼桃挑眉——原来真是个打劫的,倒白瞎了这张脸。
“这位道友应是认错了人。我自都城而来,之前从未见过你,又怎会有你的东西呢?”
男子听完,只一挥袖。
一物从她怀中飞出,稳稳落入他手中。
“你这小贼,要干嘛!”姬幼桃大怒,没想到这人竟如此不懂礼数。
男子看了那物一眼,自言自语:“辛夷……真是把你藏得极好。”
姬幼桃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携带的玉玦落入对方之手。而且,此人竟还知晓母亲的名讳。
“你连我的贴身小物都随意拿取,还真是厚颜无耻,好生无赖!”
她本不想与他硬碰,只想寻机脱困。可未曾想这人竟如此狂妄,着实匪夷所思。
狂风大作,吹得男子长袍猎猎作响。
“你如若听话,我便不会伤你性命。”
言外之意——若她不从,后果自负。
她自知此人高深莫测,只得压下怒火,强装镇定:“如若是举手之劳,我定帮你。”
男子声音低沉冷冽:“给我你的内丹,我可以既往不咎。”
姬幼桃心中一惊。别说她没有内丹,即便有,如此关乎身家性命之物,又怎可轻易予人?
“我并无结丹,也从未修行,只是一普通人罢了。”
她从行囊中掏出几块金子,高高举起:“我身上有些金银,道友若不嫌弃,可全部拿去,买些助于修行的灵药补补。”
她顿了顿,又道:“我此行颇为紧要,请道友行个方便,将玉玦还我。”
说完在马背上又行一礼,心中却想:我如此好话说尽,又愿破财免灾,真是便宜他了。
岂料这男人丝毫不讲道理,抬手结出一个暗紫色法印。未等她看清,印记已飞快向她面门袭来——速度之快,竟让她避无可避。
紫光击中她的瞬间,她只觉身体中的热流被不断向外吸取,随之而来的是五感封闭、动弹不得。
她又惊又怒,心中甚是不甘:刚出门便遇此遭,再不反抗怕是要栽在这里。
她用尽全力张开牙关,朝舌头狠狠咬了下去。
男子见她口中流淌鲜血,且先前用神识之术也已探明她所言不虚,想来应有隐情,便缓缓收了手。
这边姬幼桃被骤然卸去外力,一头从马背上栽落下来,不动了。
男子微怔。他以为此女以血为引冲破禁锢是要使出什么绝招,没想到她竟因强行抗衡而昏厥过去。
只是——自己那半数修为,究竟如何融入这种凡体肉胎的?
半晌后,他见姬幼桃仍未苏醒,便落地至她身侧,打算一探究竟。
他缓缓上前,发现她还有气息,便扬手一挥将她翻了个面。
仰面朝天的姬幼桃双目紧闭,口鼻流血,胳膊不自然地扭在身下。
他眉心微蹙,正要俯身,却瞥见她紧紧攥着的左手。
他当即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拎起。
“你个贼子……”
姬幼桃被他掐得吃痛,怒骂两声。手中的白色粉末在挣扎中扬了一地,瞬间被雨水冲散。
男子刚要松手,却见她压在身下的右手猛挥出一道寒光,直朝他脖颈刺来。
他感受到那招式中的狠戾,眯起双目,拖着未松的左手将她朝身后甩去。
“雕虫小技。”
姬幼桃被甩出老远,吃了一嘴泥巴。
她何曾受过如此待遇?浑身剧痛不说,脸上还挂满泥泞血浆,狼狈至极。羞愤恼怒间,她挣扎起身,如同被逼急的兔子,又祭起听寒朝他冲去。
“倒是勇气可嘉。”
他这次并未后退,而是迎着锋利的剑刃,淡淡说道。
剑尖距他喉咙仅一寸时,却像刺入泥潭般停滞不前。细看之下,一层淡紫色光环围绕他四周——是护身结界。
姬幼桃气急,低吼:“试试蚀骨粉的滋味!”
她佯装向身后摸去。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单足点地向后跃开。
姬幼桃计谋得逞,不恋战,将手中泥巴向前一抛,翻身跃上马背。
男子虽退开些距离,却还是稍一挥手就打飞了她扔来的“暗器”。见她欲逃,他轻轻抬指,一勾——便将她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而这匹陪她行了几百里的良驹,此时已自顾自的顺着羊肠小路逃之夭夭了。
姬幼桃头晕目眩,满嘴血腥。腿骨钻心的疼痛让她无法站立。
她心中只恨未曾用心跟着小叔叔精进剑术,才会不敌此人。又想到此行的目的是去大柔,身上背负的是关乎整个苍梧的责任。
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男子望着她,淡淡开口:“你我渊源非同小可。今日,你须得随我走。”
姬幼桃躺在地上恨恨看他,眼神如刀般锋利,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有的选么?”
男子看着她颓然的眼神,没有作答。
姬幼桃知道自己败了。之前没倒下,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斗志已散,再也无力支撑了。
她心灰意冷地合上眼帘。
男子以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只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着。
雨越下越大。半个时辰后,两人旁边的山坳积蓄起水洼,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也快要被淹没了。
直到这时,男子才上前查探。发现她已气若游丝,出气比进气还少。
他将那瘫软的身体一把拖起,毫不犹豫地消失在这片泥泽之中。
而不远处在树荫下避雨啃草的小马,也茫然地抖了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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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苍梧城外的校场大帐中。
姬玄微茫然失神地端坐主位。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好看的泥塑。手中托着的,是一封已看了无数遍的信。
娟秀洒脱的字体印在纸上,似乎还能看到那个笑意盈盈的影子。
“最最亲爱的小叔叔: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代表我已说服父君,驰骋在前往大柔的途中了。
你万万不要为此事感到自责,这全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曾说过,我们每个人都要走不同的路。与在那个镶金的牢笼里慢慢老去相比,我更愿让人生变得充满意义,选择一条让自己此生无憾的路。
我会带着苍梧和平的种子,将它种在西出关外的荒芜之地。我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两国缔造和平。即使前路漫漫,也无怨无悔。
小叔叔,你且放心。不管十年还是八载,我终会回来。
替我照顾母亲与星和,不尽感激。
当然,也愿小叔叔你,能早日得偿心中所愿。
我们有缘再见啦。
桃儿。”
姬玄微缓缓合上信,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
一句有缘再见,便是你不辞而别的交代。
桃儿,世间既有欲,又怎会有真正的和平?
桃儿,你又怎知这世事凶险,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那点因她而生的温度,正一点点冷却下去,凝结成比雨夜更沉的寒。
他如今的愿吗?也许便是——
推动这天下局势,于灼世的烈焰里,火中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