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典行程的推进,身着金屑长袍的内官跨着整齐的步伐自王宫内鱼贯而出。乐师鼓奏的调子,也到了前所未有的**。
“恭迎大柔国天恩王入殿!”
高台上端坐的老者淡然地扫视了一眼脚下的臣民,便被那几名内官列队抬回了殿中。
“王姬,统领,请吧。”
祝余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向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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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柔国如今的国君极为专断,政务多交由嫡亲旁支把持。朝堂上下外姓臣子寥寥无几,也大多是管理内务。这便有了现下大殿内除却姬氏二人,其他人都姓祝的景象。
姬幼桃跪坐在柔王右下首的矮几,对面坐着的一众王子,依名位顺序排列,约有十余人之多。此时他们都早已规矩坐好,仰头虔诚地面向柔王。就连鱼贯而入的俏丽宫娥,也丝毫没能动摇他们的目光。
她偷偷瞥了眼邻桌的姬玄微,心中长久以来的担忧与彷徨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唇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小叔叔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定是父君特意安排的。原来,他们并没有忘了我。”
众人杯中酒水被缓缓斟满,宴席正式开始了。
对面案首的祝余率先站起身,将盛满佳酿的杯子举过头顶,虔诚的对着上座柔王道:
“儿臣代众王子,祝父王万寿无疆。再祝大柔江山万代。另祝苍梧与我国永世交好,再无嫌隙。”
说罢将杯子拿到嘴边,仰头豪迈地倒了下去。
座上柔王苍老的面容中透出一丝赞许。
他轻轻咳了几声,夸赞道:
“我儿祝余,实乃众子表率。日后整个大柔交予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众王子听闻此言,皆连连称是,就连神情竟也出奇的一致。若不是亲眼见过当时祝里病重无人问津的惨况,姬幼桃此刻定会对这兄弟和睦的场面感动涕零。
身侧姬玄微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柔国大半兵权与政权在他手中,如今又有了柔王这句话,日后大概率会传位于他。只是,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姬幼桃浅浅地点点头。
“之前有过两次接触,不太愉快。他虽说不算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却也绝对称不上英明贤良之君。”
姬玄微皱了皱眉,沉思片刻。
“我对此间之事也略有耳闻。”
此时,祝余重新斟了一杯酒,向姬幼桃这边看来,遥遥道:
“本王此杯,敬苍梧王姬。愿你在我大柔能夜夜安枕,宾至如归。”
说完,又一口饮下炙酒。
他说完并未坐下,而是继续倒了第三杯,向姬玄微望来。
“这杯,敬苍梧国君胞弟,王都兵马统领。望你回去能如实回报苍梧王上,我大柔乃重礼知礼之邦。下次如果再行操练,不如你我二国共同进退,深入切磋。可好?”
说罢,戏谑地勾了勾唇角,举杯倒进口中。
姬玄微淡淡回视着他,修长手指将面前酒杯托起,回敬道:
“今日得见王姬玉体安康,承蒙照顾良久,我回去定然如实禀报。至于那深入切磋,暂可不必了。”
祝余听他这么说,眉眼间顿时挤出笑意。
“友邦贵客,特殊关照那是自然的。况且,日后若能联姻,你我两国定会更近一层。”
姬玄微淡淡一笑,直接回绝:
“我国王子刚至孩提,与贵国公主怕是年岁差得大了些。”
祝余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只见姬幼桃缓缓站起身,朝着柔王行了个礼。
“此行来到大柔,感念柔王陛下热情款待之余,又令我荣幸之至,如归故里。此番便希望两国情谊如杯中琼浆,回味悠长。”
说完,以大袖遮面,缓缓饮下这辛辣之物。
那边的柔王竟也破天荒地对她报以微笑。看着她,仿佛慈父一般温柔——只是那眼神,并未在她身上聚焦。
坐下后,她不禁咋舌——这大柔的烈酒还真是难喝得很,完全不及苍梧的清甜果酒。
而且,这柔王兴许是老糊涂了。最近几次见他,都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姬玄微见她眸中瞬间染上朦胧醉意,脸颊也微微透出红晕,不由有些担忧。
“等下他人敬酒,你推给我便是,莫再逞强。”
姬幼桃歪过头看着他,浅浅一笑。
“确实是有些醉意。刚才如若不是我救场,万一你被指了婚可如何是好?”
姬玄微见她还能开玩笑,才轻轻摇头。
“无人能对我婚娶之事妄加干涉。”
姬幼桃喃喃道:
“也对。你要不是这个性子,估计早就和他们一样子嗣成群了。”
姬玄微见她还如以前一般揶揄自己,便放心地转过眸子,自顾自斟满了酒。
“等下免不了要应付他们,休要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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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王在座位上站起,神色间已略显疲惫。
“祝余,你替本王招待王姬与使者,不可怠慢。”
又转向姬氏二人,目光闪烁。
“王姬,愿你不枉此行,有所裨益。”
说完不用她回答,便给宫娥使了个眼色,被两人搀扶起来。
“恭送父王……”
众人见状忙起身,恭谦地目送柔王慢悠悠走进身后的门洞。待他彻底消失多时,才又都重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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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
清脆的银铃声忽然从殿外响起。
只片刻,一行穿着清凉的舞姬缓步而入,身后紧跟进来的乐师也适时奏起靡靡之音。
顿时,大殿内呈现出一派奢靡香艳的景象。
众王子间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觥筹交错间竟也显得其乐融融。
姬玄微见暂时无人打扰,便转身面向姬幼桃,直视着她的眉眼。
“怎么了?我如今可是有什么不一样?”
姬幼桃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姬玄微的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最后定格在她的眸子上。
“性子倒是未变。想来并没受到虐待。”
姬幼桃闻言嘟起了嘴,不满道:
“我每日都深居简出,就是怕被有心之人找上麻烦。”
姬玄微幽幽盯着她,双目仿若含着秋水。
“如此担惊受怕?倒是后悔了?”
姬幼桃耸肩,并不服气。
“怎会?虽说鸟儿换了个笼子,却也走出了一步,不是么?”
姬玄微不置可否,将眼光投向对面祝余,缓缓道:
“他可曾伤你?听闻之前的野宴有些意外?”
姬幼桃不禁扶额——那日的事万万不能让小叔叔知晓。以他护犊的脾气,不一定会做什么事。自己以后可是要久居大柔,能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哦……那夜是有个不知名的野兽来着,不过已经被当场诛杀了。无碍,无碍的。”
姬玄微晃动着面前酒盏,挑了挑眉。
“哦?听寒用着那般顺手,我甚是安慰。”
姬幼桃讪笑一声,忙转移话题。
“我走之后,父君与母亲可好?还有星和。”
“都好。”
姬玄微轻轻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你可记得苍梧雅集之时见过的大柔舞姬?她便是远赴苍梧的大柔公主。”
姬幼桃脑海中顿时闪过那容貌气质都堪称倾国倾城的异域舞姬,不禁讶然:
“对啊!她说她叫祝娆,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可是当时两国还未商议妥当,她竟能提早去了?”
姬玄微摇头,眸中透着微不可察的寒意。
“个中缘由暂且不知。只是……她如今暂住内城,每日训导宫中女官柔舞。”
姬幼桃闻言皱眉,看了眼殿内正翩翩起舞的宫娥,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那父君呢?他如何说?”
苍梧从不兴声色犬马之事,她有些意外。
“并未授意其它。况且近一年来,我一直居于城外大营,所以也知之甚少。”
姬幼桃咬咬嘴唇,知道自己无可奈何。
“父君在乎名节,体恤百姓。想来应该没什么事的。”
她顿了顿,偷瞄了身旁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听说……听说你偶感身体不适,还时常呕血?”
姬玄微较之前更显成熟稳重,棱角分明的下颚隐隐还有没来得及刮去的青茬。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也越发冷峻决绝。
他犹豫一瞬,沉声道:
“剑修所致,并无大碍。”
也不知是不是那酒水所致,姬幼桃头中有些晕眩,没再追问。
“这酒劲儿确实是……大了点。当真是不能再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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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们一曲舞罢,匆匆离场,随即换了另一批上来,乐师演奏的曲子也比之前更加热情缠绵。
刚刚还对饮的王子们此刻已目不转睛地盯着身着薄缕的魅惑舞姬,眼中皆是藏不住的心神荡漾。
“嘿,桃儿。”
祝里不知何时从对面走来,手中拿着碧色琉璃杯,看着姬幼桃咧嘴一笑。等他绕过众舞姬来到她身前,便邀起功来。
“我这宫服做得没给你丢脸吧?今日我看你来时,心中就不禁感叹——此等清秀脱俗的佳人,真真是宛若天女降世,妙不可言!”
说完无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姬玄微,倒吸了口凉气。
姬幼桃无奈捂脸,看了看面色难看的姬玄微,忙道:
“小叔叔,他是我在大柔的友人,并无恶意。只是……只是有些口不择言。”
说着瞪了祝里一眼。
姬玄微敛了寒意,缓缓站起。
“桃儿承蒙三王子照顾多时,感激不尽。”
说完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你……你怎么全干了?我就是拿过来做做样子的!”
祝里说完皱起眉头,紧跟着将杯中之物咽下。
“咳咳,咳!这酒我是再不想喝了。桃儿你也别喝了,真是难以下咽。”
说完又朝姬玄微扬扬下巴。
“对了,这位姬兄……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啊。刚刚我听他们几人在那商量,要轮流灌你,让你出丑呢!你且想想如何应付吧。”
姬玄微轻轻颌首,随即将杯中酒满上。
“多谢。”
等祝里回到对面后,姬幼桃轻声道:
“不宜硬碰。不如……你先走吧。我在这里再等等,他们不敢对我如何的。”
姬玄微看着满脸担忧的姬幼桃,语气稍稍缓和。
“无事。看那几人神情,便知不是善辈。我不会将你独留于此。”
说完,冷冷扫向对面案席。
“况且……他们已经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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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宫娥们再来添壶,歌舞声也暂时停下。
众人看着退下去的舞姬,眉目间皆是恋恋不舍。大王子祝余率先端起杯道:
“姬玄微,当年我便听说你为苍梧收下沿海之地,心中甚是钦佩。如若假以时日,必定要请教一番你的雄才伟略。”
说完,整杯酒进肚。
姬玄微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多说,随他将整杯酒咽下。
随后几位王子轮番夸赞,争先敬酒。他来者不拒,也不言语,那酒便如流水一般,全然倒入口中。
“虽说你我年岁相近,我们却差了你一辈。理应敬你。”
“苍梧人才辈出,不愧为泱泱大国。”
“素闻苍梧以礼治国,王上也是仁义明君。”
“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
一滴酒顺着他的喉结缓缓流下时,姬幼桃便知他应该也醉了。
再看对面,几位王子大多横七竖八倒在桌上,口中要么吟诗作对,要么哼着小曲。祝里因不善饮酒,早被兄弟们赶走了。
现在只剩大王子祝余还在苦苦撑着。只是他脸色由白转红,随后又变得煞白,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们二人不放。
姬幼桃撇了撇嘴,正想与姬玄微商量告退,却见一人从殿外走来。
定睛一看,正是那许久不见的王宫护卫头子——姜甲。
祝余缓了缓神,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对姬玄微道:
“此人在我麾下,刀法超群,未曾败过。早先就听闻你剑法冠绝天下,世人皆称无人出其右。不知今日我这手下,可否能得你指点一番?”
姬幼桃差点笑出声。
这姜甲刀法确实精进,可自己却亲眼看过他败了两次——这祝余真是讲大话都不打草稿。
姜甲面无表情,将目光转向面前的姬玄微。
“我小叔叔此番奔波劳累,又饮了些酒,不如明日再行商议。”
祝余哼笑一声,竟有些失态。
“王姬自是不知我大柔规矩。这宴请好友,酒意正浓之时,正是切磋良机。况且不知他,较那日救你的司空九里如何?”
姬幼桃太阳穴猛地一跳,心中顿时无名火起。
“大殿下,拉清凉境下水对你并无好处。况且那日之事,你也不想让旁人抢了你风头吧?”
祝余吃了个软鳖。
身侧姬玄微缓缓起身,冷声道:
“无需激我。比试几招,自能让你无话可说。”
祝余见他应战,瞬间恢复笑意。
“有机会能亲眼看到苍梧第一剑士的招数,实在是让我迫不及待啊。”
姬玄微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并未唤出摇霜。只抽出腰间长剑,缓缓置于身侧。
姜甲见他应战,也在侍从手中接过长柄刀,架于胸前做防守状。
“公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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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玄黑软甲的姬玄微瞬间单足点地,向前一跃。
剑出如龙,身法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凌空转身,长剑挥洒出一道绚丽剑气,单剑直入朝姜甲面门袭去。
姜甲不甘示弱,甩起刀锋侧翻躲过。随即拉刀上扬,自下而上劈砍过来——力道之大,让不远处的姬幼桃都感受到了凛凛劲风。
姬玄微眸若冷星,脚下生风。飞身而上躲过这雷霆一击,随即挽起剑花纵落到他身后。
不等姜甲回身,剑锋已直直对准他的脖颈。
未到三招,胜负已分。
姬玄微缓缓收剑入鞘,冷声道:
“殿下可否满意?”
祝余讪笑一声,似并不意外。
“姜甲能与你切磋,实乃三生有幸。今日更是亲眼得见苍梧中流砥柱竟如此年少有为——我祝余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说完,回桌拿了壶酒过来,打算与姬玄微畅饮。
姬玄微看了一眼他手中酒壶,收剑入鞘。
“大殿下过誉。日后两国理应共同发展,同仇敌忾。我侄儿虽暂居大柔,却终有一日会回归故土。在此期间,不求能养尊处优,只愿她安然无恙。”
他说到此处,便停住话头。
祝余如此人精,自是明白其中深意。他笑道:
“在我大柔国境内,自然是可安枕无忧。不过,王姬结交朋友还需当心。乱了这天下局势也还算好的,万一行差踏错丢了性命,可怨不得我们头上。”
姬幼桃当然明白他所言何事——这儿子倒是与他爹一样爱多管闲事,现在竟然还来告她的状。
身侧姬玄微淡淡一笑。
“我侄儿如何交友,想必她心中自有分寸。今日夜色已深,就到这吧。殿下不必送了。”
说完拱手,头也不回地拉起姬幼桃,离开了这个充斥着酒气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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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祝余随着姬氏二人走远,渐渐收回了笑意。
“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姬玄光的左膀右臂。如此,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姜甲在他身后低垂着头。
“刚才虽败,倒是大概摸清了他的身法路数。此次他率兵一百,皆非精锐。我们只需一倍,足以。”
祝余摇头,训斥出声。
“庸才!怎能如此大动干戈?不说他如今在大柔境内,就是军中也有不少眼线盯着。况且……我也不想将这脏水泼在自己头上。”
他眯着双眼思慎片刻,又道:
“他会暂住几日。你先行监视着。记住,若再搞砸了事,那你的终身之愿,就永不能实现了。”
说完拍拍姜甲的脖子,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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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任由姬玄微这么拉着,不敢多言。
“小叔叔脸色如此难看,万一再借着酒劲迁怒于我,可就惨了。都怪那祝余……”
来到殿外,姬玄微率先翻身上马,动作一如既往的娴熟利落。随后单手将姬幼桃拉上马,略一扬手,毫不拖沓地直奔城外而去。
姬幼桃一路上都在忐忑。
“小叔叔如此沉默,等下免不了会追问我今日之事。现在只能随机应变了——万不能让他再为我操心。”
许是晚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许是很久没这么安稳了。姬幼桃趁着酒劲倦意来袭,便靠着身后之人的胸膛上缓缓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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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实在是不妥啊。你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哦?有何不妥?再妥不过了。”
“公子你醉了,谨言慎行啊!”
“出去。没我吩咐,谁都别进来。”
“唉……”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姬幼桃才艰难地抬起眼皮。
如果没有那萧瑟的风声,想必又能一觉睡到天亮吧!
不过……这耳边的翻书声?
她一下子在软席上坐起,惊讶地看着旁边的姬玄微,努力回想着自己究竟何时睡着的。
“我……我怎么在这?这是哪?”
姬玄微见她醒了,便合上书走到她身边坐下。
“城外大营。”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以及身上沾着的淡淡酒气,姬幼桃顿感大漠的风沙干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啊?”
见她心虚,姬玄微似笑非笑。
“没有。莫不是你想主动说些什么?”
她咧咧嘴,努力做出微笑表情。
“我一直恪守忠信,从未做过有损苍梧国威的事情……”
姬玄微扬了扬眉,目不转睛看着她——这答案颇有些不尽人意。
“有关清凉境的事,我自是不能听信他人谗言。你觉得呢?”
姬幼桃心砰砰乱跳——到底还是被他问到这了。
却见他此时往后稍稍挪开些。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她咬着嘴唇,寻思片刻。
“我知道事关家国,我绝对不会……”
姬玄微低垂双目,看不清神情。不等她说完,轻声道:
“无关家国。只关乎你。”
姬幼桃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小叔叔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莫非……自己与司空九里的大事被父君知道了?如今让他套自己话来了?
“我……我之前幸得清凉境的司空九里相救,他便传了我几式灵泽术。不过你放心,清凉境无意染指各国纷争,我也并未与他有其他瓜葛……”
姬玄微直视着她。布满血丝的眼中,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桃儿,你可想回家了?”
她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念苍梧。可是如今,我怎么走……”
姬玄微缓缓站起。摇晃的火烛令他看起来忽明忽暗。
“我知道。”
姬幼桃心中很不是滋味。从小便是,他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猜透自己心事。
当年自己养的小鸟飞走了,她强忍好几天没留一滴泪。却因小叔叔几句有意无意之言,才痛快地大哭一场。
还有在供殿内受罚那次——心中别提多怕列祖列宗来惩罚自己了。可刚刚入夜,小叔叔便借着扫洒之名来陪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藏在她幼时脑海中,慢慢随着自己长大。
如今明知他能猜透看透,却还是不知该如何明说。
姬幼桃向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却感觉他的身体异常滚烫。
“小叔叔,你怎么这么烫?怎么回事?”
姬玄微紧闭双眼,声音发颤:
“无事。旧疾而已。”
“旧疾?我为何从未见过?”
姬幼桃忙站起将他扶到榻上坐好。却见姬玄微脸色煞白,浑身不住颤抖。
“怎么……怎么会这样?”
姬玄微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喃喃道:
“别声张。听话,无碍。”
姬幼桃蹲在他身侧,反手握住他的脉门。细细感受下,只觉得那脉象无比凌乱——连她这个初入修行之人,都能轻易察觉得到。
“帮我将至简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姬幼桃轻轻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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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玄微额上滴落下豆大汗珠。指甲因用力握拳,深深扎进肉里。
不知为何这次会如此剧烈,竟较之前难挨数倍。
怎可……在她面前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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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与至简二人再次掀开帐门时,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营帐正中的火盆里燃着橘色火焰。姬玄微端坐在主位垫子上,似是在写着什么。
“公子?”
姬玄微将纸折好,封了层火漆递交给至简,轻声道:
“你马上出发,将此信交予王上。”
至简忙上前接过,塞在软甲内,脸上不无担忧。
“公子,你呢?”
姬玄微僵硬地摇了摇头。
“此事紧要,不可耽搁。沿途务必小心。”
至简不好再说,只悄悄给姬幼桃使了个眼色。
“好,我知道了。公子保重。”
姬幼桃跟着他走出来后,至简也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
“王姬,自你走后公子便病了。头疼紧的时候,便会用寒气冻结经脉。今日应该也是如此,所以此刻才这般畏寒。”
姬幼桃有些意外。
“是……因我而起?为何……可有看过宫医?”
至简边走边道:
“看了。说是心病。你那日可是让公子伤透了心。”
她心中憋闷,深吸两口气,才追上前方大步流星的至简。
“你说明白些。”
至简也不看她,只挑了匹马一跃而上。
“王姬,我言尽于此了。你为何不自己去问公子?”
说完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踏着夜色消失在黑暗中。
姬幼桃站在原地,眼神迷茫地回望着大帐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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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还是如刚才一般闷热。
姬幼桃解下身上大衫,坐在主位身旁的毯子上。
听到动静,姬玄微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
“无事的话,我差人送你回去。”
姬幼桃淡淡一笑。
“我认识一位神医,明日让她过来给你看看,可好?”
姬玄微看着她烤得绯红的脸颊,似乎不久前还挂着泪痕。杏眼中盛满的希冀,摄人心魂。
“好。”
最初,他也见过两位不出世的神医。他们皆说此病药石无医,唯有自救。
可是……又怎么忍心拒绝她。
姬幼桃又与他说了很多在大柔的见闻与趣事,两人都极其默契地对刚刚病情之事闭口不谈。最后,在姬玄微的再三要求下,她才答应回去。
毕竟,确实是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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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