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幼桃转醒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司空九里那冷淡的面容——她已经回到了柔都的住处。
“你怎么在这?”
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沙哑,随即想起晕倒前的状况,心中一慌,赶忙用手去摸脸。
“前日我捡了你回来。不然此时,你早已是孤魂一缕。”
姬幼桃忙问:“如何?那魇魔……可死透了?”
司空九里淡淡凝视着她,看不清情绪。
“死了。只是,你也险些与它同归于尽。”
姬幼桃松了口气,活动四肢,检查有无缺胳膊少腿。
“好像……也没那么严重啊。还没上次疼。”
司空九里自然明白她说的是哪次。
“对我来说,这区区小伤不过尔尔。”
姬幼桃听他这么说,内心五味杂陈,差点没当场落下泪来。
“那真是谢谢你了。不过确实也如你之前所说,这东西还真是难对付。若不是这次走运,恐怕……”
司空九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心情却似不错。
“你能临危不惧,应变自如,倒是让人意外。”
姬幼桃觉得这话颇为奇怪,褒贬难辨,索性不再应答。
瞥见窗外天色依旧浓重,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对了,琳琅呢?她与我一同去的,你可有看到?”
司空九里摇头,思索片刻后道:
“并未。此次也是她传信与我,料想应无大碍。”
姬幼桃凝重地点头,打算明日一早去寻祝里问问。
“直面魇魔,可有疑惑?”
姬幼桃一愣,不知他此话何意,却也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是有点……我发现它不仅形貌古怪,行动迅捷,还异常凶残,非常人所能应对。”
她皱起眉头回想。
“它虽像大鸟,却不是鸟。有手,会思考,更像是……”
司空九里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淡淡道:
“更像是人。”
姬幼桃默认地垂下头。只听他又道:
“魇魔生于人之怨念,嗜食人的魂魄血肉。当它们吞噬生魂到一定数量时,便会越来越具人形。即使□□损毁,仍能靠吸食怨气重新聚形——这也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姬幼桃震惊地对上他那幽深的双眸,心有余悸:
“那之前那只,可会再次聚形?被吞掉的魂魄呢?”
“我已用业火将其焚毁,不必担心。只是那被吞噬的凡人魂魄,已消散于天地间了。”
姬幼桃张了张嘴,喉咙发痒。
“它是来寻我的,对吧?皆因我,才害那些人丢了性命?”
司空九里并未否认。
“人皆有命,你无法干预。”
姬幼桃只当他在安慰自己,却仍旧难以释怀。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便从这世上被抹掉——任谁都无法理解。
只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愿意助你封印。”
司空九里见她似有话要说,便点头示意她继续。
“还有何事?你且说来。”
“我实在是割舍不下这红尘俗世。你可否不用我入清凉境,只教我封印之法?”
司空九里微微皱眉。
“如此,倒是从未有过先例。”
姬幼桃连忙摆手:“苍梧就我这么一个王姬,我是绝对不会抛却自身责任与你去山上的。你说我凡心重也好,可这不也没别的办法了么?”
她将合作说得如此委婉,也是无可奈何。她只是一介凡人,还有重任在身。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
“你与魇魔相斗之时,我便观你心思活络,灵力充盈。如若随我入山修行,便有机会不老不死——你当真不愿?”
姬幼桃刚要推脱,却察觉出不对。
“你早就到了?那为何还眼睁睁看着我与那魇魔缠斗?”
司空九里神色淡淡,并无一丝愧疚。
“你该面对的,为何要我帮你?”
姬幼桃满脸不可置信,瞬间将刚才的感激之情抛到九霄云外。
“好,好得很。本以为我们还算相熟,没想到你竟能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冷眼旁观——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司空九里沉静看她一眼。
“帮你,你又如何知道怎样击败魇魔?”
姬幼桃脸色涨红,不知是夸他授教于行好,还是说他生性冷漠好,心中难免堵得慌。
“灵泽君还真是让我上了难忘的一课。你要知道,我并不是非要帮你不可。既然我的条件你已知晓,此事容你想想,想好再答复我也不迟。现在我要休息了,还麻烦你出去。”
司空九里皱了皱眉,似有些意外。
“甚好。”
扔下这句话后,他转身出门,只留给姬幼桃一个孤傲的背影……
---
“真是不可理喻,铁石心肠……”
姬幼桃静静躺在榻上,睁眼看着房顶木纹走势,等待金乌再次升起。
不知过了多久,雅室门外响起轻轻叩门声。
“王姬可在?我乃御匠镇钧。此次多有唐突,实在是因为有要事相求。”
姬幼桃回想起那日篝火旁挥洒铁水的铁匠——正是这个声音。只是他拜访的时间与方式,都不太合适。
“夜露更深,阁下所求何事?”
那人犹豫半晌,才开口:
“王姬无碍便好。之前无意间得见您手中那柄匕首,实乃……实乃眼熟得很。王姬可否借小人一睹究竟?”
姬幼桃完全没想到他竟为此事深夜叩门。为防意外,还是决定试探一番。
“我且问你——那日之后如何?三王子祝里现在如何?你都要如实回答。”
铁匠听她似不打算追究擅闯之罪,便放下心来。
“那日引燃火药后,王姬便被霸道气流瞬间掀开。我等未察之际,一陌生面孔突然出现,将王姬带走。之后大王子带着我们众人苦守一夜,直至天亮才赶回城。只是三王子祝里,那日之后我便一直没见过。不过附近并未见到他的尸首。那怪物除了咬死几个马夫外,还有个便是金家的公子了。”
姬幼桃听他讲得条理清晰,便缓缓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匠忙双膝跪地,深深拜下:“在下镇钧,叩见王姬。”
姬幼桃忙轻声道:“不必多礼,你先随我进屋再说。”
夜深人静之时,被人发现有男子拜访实属说不清。矮楼那边有两名宫娥盯着,司空九里又来去无踪,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
只得先将这铁匠带进屋里,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
镇钧似是特意乔装打扮过,并不好认出。只有那九尺多身高,与当天没有差别。
他拘谨地站在房间正中,身上完全没了那日的恣意狂野。
姬幼桃请他坐下,由衷感谢道:
“多谢你想出的火药之法,才能使我们全身而退。”
镇钧并不敢直视她,语气无比敬佩:
“王姬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然恐怕连同大王子,我们都……活不成了。”
姬幼桃轻笑一声,将腰间匕首拔出。
“你今日来,便是想看‘听寒’的?”
镇钧立刻目不转睛盯着她手中之物,眼神逐渐明亮。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随即双膝跪下,抬手举于头顶。
“王姬……王姬可否借我细细观看?”
姬幼桃只犹豫一瞬,便将匕首放在他手中。
“此刃乃是友人相赠,可有何特殊之处么?”
镇钧用粗糙指腹轻轻摩挲刀身上的网状暗纹,又将目光移到刀柄上镶嵌着玉髓的几株桃花。仔细琢磨几次后,他才笃定道:
“这匕首虽由炙铁所铸,却手触冰凉——定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他抬头看向姬幼桃,见她颇为疑惑,又细细解释:
“王姬有所不知。炙铁虽以铁命名,质地却更像一方玉石。相传产于沧海以南的无尽深渊之中,虽生于黑暗,却是世间至阳至烈之物,可克制天下万般邪物。”
他顿了顿。
“正常来说,此等至阳之物寻常人不可直接碰触。但这匕首中的极阳之气,却被某种极寒之物所压制中和——真是聪明,妙啊。”
姬幼桃皱眉,想起那魇魔似乎格外小心她手中听寒,不止一次避开其锋芒。
“我之前倒从未留意过。敢问你是如何断定听寒由炙铁所铸?”
镇钧满脸自傲:
“我虽荒度二十余载光阴,但这天下的锻材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只有这炙铁,我虽从未见过,却于古书中稍有了解,因此才能确定。只是……”
姬幼桃见他欲言又止:“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镇钧寻思片刻,摇头沉声道:
“只是相传,此铁锻造过程必遭反噬,损耗心血。而且,所造利器是认主的。”
说完,将听寒交还姬幼桃。只见回到她手中的一瞬,匕首周身又闪现出一层细碎寒光。
她心中一紧,低头看着手中匕首,心中想起当日姬玄微递给她时候的样子。
“此刃名为听寒,你可喜欢?”
她当时只顾生他的气,却不知,此间还有她不了解的隐情。
“反噬...可否再详尽告知我一二?”
镇钧摇头,为难道:
“并非我不说,而是此事我并不知全貌,寥寥数语也只是照搬书中,不敢妄言。不过王姬不必担心——此物与那压制之物阴阳相补,对你并无弊端,只有助益。”
姬幼桃明白他已知无不言,心中感激。
“多谢……解惑。”
镇钧腼腆一笑。
“应是我谢过王姬。我家族世代承袭御匠之位,从小便对这传说之物心生向往。此次能得以一见,便是了了平生一大心愿。”
说完,又向姬幼桃深深鞠躬。
“今日对王姬多有叨扰,心中深感愧疚。日后如若有所托,镇钧定会义无反顾,鼎力相助。”
---
破晓。
姬幼桃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见琳琅踉跄拖着昏迷不醒的祝里回来了。
她顾不上说话,忙上前帮搀扶进来。
“桃儿,还好你回来了,要不然不知道我会有多自责。”
姬幼桃见他们狼狈的样子,也顾不上许多,忙追问
“祝里...祝里是怎么了?”
琳琅这边开始一瘸一拐的翻箱倒柜,胡乱的抓了几把药塞给姬幼桃。
“桃儿,快,桃儿!”
姬幼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朝外面跑去。看来祝里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琳琅的药熬好了。姬幼桃端着碗进去时,看见她趴在祝里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探脉。姬幼桃没叫醒她,只把碗放在床头,这才注意到她脸颊上挂着道道风干的泪痕。
琳琅睡的极不安稳,梦中似乎在使劲挣扎着,嘴里还含着哭腔。
“祝里,呜呜,要,被我害死了。”
姬幼桃安抚的拍了拍她,却见琳琅迷茫的睁开眼,回过神来后又开始抽泣出声。
“桃儿,祝里会死么?”
姬幼桃心中猛地一沉。
“不会的,琳琅。你医术这么厉害,定会治好他的。”
琳琅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没有一点光。我与他本想等天亮再去找救兵。可是……可是不知什么东西趁着夜色咬了我一口。等我醒来时,天都亮了,可祝里却脸色铁青地躺在那。他……他用嘴帮我吸出了毒液啊!”
眼角的泪珠显得她格外的柔弱无助,姬幼桃知道此时的自己更加不能慌。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琳琅颤抖着手将破损纱裙拉过脚踝——光洁小腿上赫然有一块被剜掉的伤口。而三个暗黑色齿痕,正呈现诡异的三角形排列在伤口之下。
“我不知道是什么咬的,齿痕太深……他帮我把腐肉挖掉了。”
琳琅低沉地摇头,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姬幼桃回身拿纸笔,皱着眉头将那血淋淋的齿痕描绘下来。
“你先稳住,我去去就回。”
琳琅默默点头。
“现在只能先施灵针吊着他半条命。桃儿,拜托你了。”
姬幼桃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鹅黄的少女用袖子抹眼泪,心中一阵唏嘘。
几人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可她却被祝里此次的行径深深震撼。
而这一系列灾祸又因自己而起——她定会不遗余力,帮到底的。
---
从院中出来,姬幼桃便开始头疼。
此处过于偏僻,又恰逢日头毒的时候。她连半个鬼影都没看到,更别说是人。整条街道冷冷清清,两旁小院大门紧闭,没有一点人声。
她只得顺着路向王宫方向走去,不敢多做耽搁。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脚趾火辣辣地疼。她再也挺不住,踉跄着跌坐到旁边一户大宅墙角下,打算稍作休息。
“此间事了,我必要管祝里讨个马儿。”
她如此想着,将鞋袜轻轻脱下,不停地捏着酸痛小腿。
“哧哧……”
她愣了愣,下意识靠向背面围墙——声音正是从墙内传出来的。
“哧哧……”“唉……”
似有人在挖土,紧接着一声叹息。
墙内另一人缓缓走近。
“娘,你别折腾了。这花死了便是死了,活不过来了。”
姬幼桃如今是听也不是,走也不是。重新穿好鞋袜势必会弄出动静,若被人家发现误以为她在此处听墙角,那真是百口莫辩。
暂且等等吧。
墙内有人咳嗽一声,苍老声音随之响起。
“咳咳咳,会长大的。娆儿走的时候,可是特意让我帮忙照看着的。”
男人似犹豫着什么,声音低沉。
“她不会回来了,娘。你也莫要再提此事了。”
老妇似不相信,语气略带责备:
“哼,谁说的!她还跟我说要做我的儿媳呢,还说以后定会回来的呢。”
“哎。算了,娘。你现在身子不好,别在这晒着了。等下这花我帮你栽好,快些回屋吧。今日我可是特意告了假,想陪你一整天。”
老妇没再说话。墙内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
等了有好一阵,墙内再无声音。太阳慢悠悠爬过头顶,晒得人口干舌燥。
她缓缓穿好鞋袜,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起。
刚准备踮着脚尖偷偷走开——
身后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呼——”
身体下意识向上轻点,纵身向后翻飞。
那人见她灵活躲过攻势,不禁冷哼一声,回身间又挥动铁拳朝她面门袭来。
姬幼桃感受到此人拳风霸道,不敢托大,只得边躲闪边解释:
“我刚刚恰巧在这里歇脚,属实是无意偷听。”
对面猛攻之人“嗯?”了一声,缓缓收回拳风。
等看清那人面容,姬幼桃不由皱眉,沉声道:
“是你?”
对面那人,正是王都护卫长——姜甲。
“我当是哪个小贼在听墙角,原来是苍梧王姬。”
姜甲面色不善,眉眼间有些阴郁。
姬幼桃不想与此人过多接触,却也明白自己并不占理。
“刚刚并非有意,希望你莫要介怀。我还有要事,便先走一步了。”
姜甲表情有些不自然,似在纠结什么。
“哼,我还未登门谢过王姬。你自己过来了也好,省了我许多麻烦。”
姬幼桃见他不打算让路,手摸向腰间,随时准备防守。
姜甲用余光扫向四周,见无过往行人,才咬了咬牙,拱手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武将之礼。
“谢王姬上次救命之恩。不过你我各司其主,这个恩情姜甲怕是没有机会还了。”
姬幼桃见他如此,脑袋更疼了。
“那日如若是别人,我也会帮。你不必谢我,我也并不在意。”
姜甲倒不扭捏,听她说完便快速从地上弹起。刚要离开,却听姬幼桃在背后叫住他:
“这样吧,为了不让你觉得亏欠于我——那就给我匹马,也算报了恩情,如何?”
姜甲冷笑一声。
“哼,这有何难。你在这候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翻墙回到院内。
---
等姜甲牵着一匹灰色小马从旁边小巷走出来时,姬幼桃都快热得脱水了。
他不耐烦地把缰绳塞到她手中,又哼一声:
“哼,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在王都骑马不准行主路,你看着办。出事了别把我交代出来。”
姬幼桃点头,道了声“多谢”,翻身上马,朝王都繁华处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