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四轮马车在这座黄沙之城中穿街过巷,速度之快令所到之处都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祝里懒洋洋靠在座位上,看着车内跌跌撞撞的二人,满脸不可思议。
“你们苍梧平日都不坐车的么?那要如何出门?”
琳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神游。”
祝里不禁大笑起来:“琳琅你还真是有趣!莫非以前从未坐过马车吧?”
被说中了,琳琅哼一声扭过头去。
祝里不好再调侃她,斟酌片刻又问:“早先听学者们说过,苍梧位于大陆腹地,虽然地大物博,百姓却被战争奴役,清苦得很。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么说,都是真的了?”
姬幼桃有心想反驳,却被颠簸得头晕目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祝里见她似是有话要说,忙拍拍胸脯保证道:“无事!虽说我闲散惯了,不过在柔都照顾你们两个小女子倒是不在话下。”
姬幼桃心中暗暗骂道——究竟是哪个学者说出的如此话来?真是欺世盗名、毫无见识之辈!
祝里说完瞬间觉得自己伟岸了起来,又开始了新一轮夸夸其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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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之久。
停下时,姬幼桃与琳琅二人脸色惨白地从车里爬出来,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坐这大柔的马车了。
祝里刚探出头就脸色微变,嘟囔一声:“怎么寻了这么个鬼地方来。”
随后才故作潇洒地跳下车,举目环顾眼前清冷的街道。
“此处偏僻得很。虽在都城内,但平时没什么人愿意来的。”
琳琅一肚子怨气正无处发泄,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里风水极佳,与王宫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姬幼桃没理会两人拌嘴,抬头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大门和空旷的长街,心中欢喜得很。
与喧闹相比,她更喜欢这等清静雅居,随即向琳琅投去赞许的目光。
祝里与车夫对视一眼,明显听不懂琳琅的话,只得撇撇嘴,连忙催起来:“快进去吧,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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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有飞鸟图腾的木门缓缓开启。
不大的庭院中,种着几株沙漠独有的高大灌木。细瘦枝条间点缀着无数粉红色零碎小花,远远望去如胭脂水粉挥洒于树丛间,甚是出彩。
茂密粉黛树影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四方石亭,其下的石桌上洒落着不少干枝落叶。亭旁石子路一直延伸至里面错落的两间雅室,显得通透别致。
“真是个好地方。”姬幼桃与琳琅走在前面,悄声耳语。
“那是。你别看师祖如今不食烟火的样子,那日我可是听师父说漏了嘴——听说有位师叔一直以云游名义被派到山下经商,在不少城镇都购置了清凉境所属的宅邸与商铺呢。”
姬幼桃心下了然。暗道这司空九里还真是未雨绸缪、办事周全。果然是岁数大了,所思所想也相当全面。
“清凉境还真是家大业大。”她顺着琳琅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检视花草的祝里。
“这人检查这么仔细做什么?还能有什么问题不成。”琳琅努嘴,不满道。
蹲在地上的祝里感受到二人注目,回过头用极轻的声音喊道:“你们知不知道此处是谁的地盘啊?”
见两人满脸疑惑,祝里掸掮衣角走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无渡教你们可曾听过?这柔都东南方,早已成了他们的地界,寻常人都不愿来这边。”
姬幼桃从未听过,她转头看向琳琅,只见她也很疑惑。
“让人如此忌惮……莫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姬幼桃问。
祝里脸色也不太好看:“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对这事知道的真不多。不过听那传言,说是百年前无渡教曾一路向北而去,所过之处生灵皆灰飞烟灭。等跨过雅云城后,又直取九曲空山中的教派呢。”
听到这儿,琳琅又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市井流言!没一句是真的!去去去!”
说完,强硬地把他推出门。
“再胡言乱语,有的是方法对付你。”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
祝里在门外丧气地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警惕朝四周看看,迫不及待跑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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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与他一道的,还有两名上了岁数的宫娥。
祝里说是要帮她们整理陋居,姬幼桃便由着他去——毕竟他帮自己争取到不必住在宫中的机会,着实帮了大忙。
上一任屋主似是走得极为匆忙,留下的一堆陈年旧物,将仅有的两间雅室堆得满满当当。所幸祝里又贴心安排了人手,几人只用了两天,连同庭院也一并收拾妥当了。
而那两名宫娥则被留了下来,安顿进雅室后面的矮楼里。姬幼桃本想婉言相拒,祝里却说这边不像别处热闹繁华,两个女子居住颇有不便。姬幼桃半推半就地应下,随口夸赞祝里心思细腻,才把满脸得意的他送走。
转身打量,重新拾掇过的院子明亮恬静,独具韵味,与外面的沙国景色犹如两个世界,颇有大隐隐于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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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姬幼桃心情愉悦地在小厨房捣腾了两个时辰,才将几样酒菜摆上亭中石桌。
宫娥娴熟地在亭旁灯柱里点了两支青烛,直言有事招呼她们后,便回矮楼休息去了。
琳琅看到精致的膳食时,不自觉叫出了声:“这些都是……桃儿你做的?”
姬幼桃眯着弯弯的眼睛点头。
“琳琅,谢谢你。”
琳琅难得的面颊绯红,瞪她一眼:“谢什么呀?倒是没有你,我又哪能出来玩呀?你和我不准这么客气!”
姬幼桃颇为动容,开始给她布菜:“喏,我也是第一次下厨。苍梧菜式,你试试可否喜欢?”
琳琅忙不迭用竹箸夹了一口油焖三丁,细细咀嚼后不禁两眼放光,连连称赞:“你这手艺……当真是第一次?味道好得很,不仅入口顺滑还香而不腻。”
说着便也让她赶快尝尝。
姬幼桃翘起嘴角,嗔笑:“这说辞甚是官话。你的口味刁得很,看来我以后还真可以继续钻研此道呢。”
“咚咚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几下沉闷的敲击声。
姬幼桃手一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木门。
两人谈笑间天色已完全黑透。除了头顶星辰,四周只剩庭院中燃着的烛灯。
“不应该是祝里吧?以他的性格,早就嚷嚷着让我们开门了。”姬幼桃想起前几日关于无渡教的传闻,整个人打起十二分戒备。
琳琅也敛了笑意,摇头表示不知。
片刻间,两人各自寻了趁手物件,默契地向门口靠去。姬幼桃跟在琳琅身后,手中的听寒不时发出淡蓝幽光。
“砰!”
琳琅猛地拉开门。
看清门外的人后,她愣了愣。
“师、师祖?”
叩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几日的司空九里。
他看着她们还未缓和的紧张神色,只淡淡道一句:
“胆色依旧。”
姬幼桃见他神色如常,便打算缄口不提之前的不愉快,只是心中又忍不住打起鼓来——此人甚是记仇,嘴上也不饶人,一切都需小心着点。
“琳琅,琳琅。”她心下打定主意慎言慎行,轻轻招呼一声正在关门的琳琅,要她快来陪同。
琳琅忙点头,又慢吞吞检查起门栓来。
姬幼桃只好硬着头皮随司空九里步入庭内,无奈地暗暗叹气。
只见他径直走进石亭坐下。花树影影绰绰,衬得有些不真实。
姬幼桃缓缓在他对面落座,喝了一口杯中果酒,以缓解怪异的气氛。
“灵泽君近来可好?小女承蒙您的照拂,此宅甚合心意。”
司空九里瞥她一眼,未接话。
姬幼桃尴尬地转头望向琳琅——发现她不知何时竟偷偷潜回了屋内。
“好啊,把我自己扔在这,真是仗义得很!”
在心中讨伐完不讲道义的琳琅后,她讪笑两声。
“呵呵,你来得正好。我备了两道小菜,要不要尝尝看?”
司空九里并未接过竹箸,只扫了一眼碧绿微漾的白灼菜心。
“我不食五谷蔬果,不必了。只是没想到你于此间倒有些天赋。”
“哼,我看你是不食人间烟火!”姬幼桃心中虽这么想,嘴上却不愿再得罪他。
“前几日我心情烦乱,冲撞了你。还请灵泽君大量,不要与小女一般见识。”
司空九里脸色似有缓和。
“你无需道歉。所思之事不同,所做之事自是有别。”
姬幼桃撇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言辞老成,满腹道理。
“说的是。您是救苦救难于天下苍生的圣人,我的觉悟自是赶不上分毫。您不愿与小女计较,也是情理之中了。”
司空九里抬起深邃如墨的眸子看向她,语气中带了一丝探究。
“此处清修倒也适合,你可愿入清凉境?”
姬幼桃望着他的双眼愣了愣。看他神情不似作假,心中甚是激动——此人可是她自幼便想研习的灵泽术法之鼻祖,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能比他更精通此道。
若是之前给她这个选择,她定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可如今自身的责任与立场,却令她一时语塞。
见她没说话,司空九里继续道:
“入我门下,你须臾间便可瞬移千里。如此便不用整日苦守这一方天地了。”
此事着实诱人。
姬幼桃眨着眼掩饰内心渴望,轻声问:“为何?可是有什么条件么?”
司空九里直言不讳。
“你只需承我术法,助我封印九幽即可。”
姬幼桃挑眉,有些不解:“你不是说,要取回我体内修为的么?”
“你因本身毫无修为,取回之法过于凶险无道。或许可以先引出你体内之力以作外用,助我压制几载,再从长计议。”
姬幼桃见他似有所隐瞒,也不好深究。
“你容我想想可好?先不说现下不能随意进出柔都,就是柔王那边也塞了人监视我。”
她朝不远处的矮楼扬了扬下巴,又想起什么,接着问:
“那入清凉境,可有什么规矩么?”
司空九里也不隐瞒。
“首先便是要断绝情根,摒弃六欲。修行者清心寡欲,方能无欲无求;心无弱处,方能无悲无喜。”
姬幼桃咋舌。
“清规仅一十二条。其中还有不予党派之争,恪守本心;不参与他人命数,扰乱天道等。你若入我门下,到时自会一一悉知。”
姬幼桃惊叹出声:“啊?这些规矩实在是令人发指!不让有私欲,不让有党派,还不让多管闲事——如此这般竟然还有一十二条之多?正常人哪能控制得住!究竟是谁如此丧心病狂,编出这么多条条框框来?”
司空九里瞥她一眼,淡淡道:
“条规大多出自清凉境首尊——司空九里。”
......
那一夜,姬幼桃盯着床帐,脑子里全是“断绝情根,摒弃六欲”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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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姬幼桃与琳琅随口说起收徒之事,琳琅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师祖什么时候走的啊?”
姬幼桃因为寻思了一晚司空九里的“邀请”,此时精神欠佳。
“我是没留意。”
“那奇怪了!早年间听师父说过,师祖本人是不收女弟子的。他竟然肯为你破例,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姬幼桃有些气馁:“如此殊荣,给你好了。昨日你还把我独自扔下,今天倒像换了个人。”
琳琅忙扯住嘴角赔笑:“哈……师祖对我们弟子虽然不是很严厉,却总是冷冰冰的,让人难以接近。我、我也是怕嘛。”
她拉起姬幼桃的手,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表情。
“可我看师祖对你倒是很关切,应是真心想收你为徒的。”
姬幼桃自是明白司空九里的用意。只是事关重大,琳琅既然不知情,自己也不好与她细说。却仍控制不住好奇,想多了解些。
“司空九里的弟子,有很多么?”
琳琅皱眉想了想,摇头:“听说师祖只有五名嫡传。除却现下清凉境的掌境尊相里师叔、四师叔琼曲、我师父太巫,还有两位师叔是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如果能入我师父门下,那该多好!虽说门规严格,可他对我们一众徒弟从不过分管束的。而那掌教还有四师叔他们的徒弟,是真可怜啊。”
说着满脸惋惜地摇头。
姬幼桃猛然想起那日的柔王。
听司空九里所言,莫非柔王也曾是他的弟子?也不知因何原故,师徒见面竟是那般剑拔弩张。
随即又觉得,此事与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便不再多想。
“我本来对灵泽之术甚是憧憬,只是如今再也不是幼时心境了。”
琳琅不明所以,只当她是怕规矩多才打怵。
“虽说规矩是多了点,但是也可以得师祖真传,探寻灵泽真谛啊。”
姬幼桃点头,不想再说此事。
“我们去准备一下吧,今日可是还有事的。”
琳琅经她提醒,忽然想起什么:“对啊!祝里不是说今日有春凉宴嘛。我正好也可以跟着见识见识呢!”
姬幼桃心不在焉地点头:“无非就是遥祝王上万安,世家公子们相互较劲。搞不好到时候还能撮合成两对怨偶呢。”
琳琅眨着亮闪闪的眼睛,憧憬道:“这么有趣啊!那我们可万不能迟到!你快些来,看看我穿什么合适!”
说完拉起姬幼桃跑回内室折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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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里午时刚过就来小院等着了。
因是晚宴,见二人还在玩闹也并不焦急。他甚至亲自上阵出谋划策,帮着琳琅搭配起衣饰。
“祝里,这套粉色的怎样?适合么?”琳琅这几日看他颇为顺眼,竟主动征求起意见来。
“琳琅,你现在还年轻呢!这个粉着实老气了点,倒不如试试这个。”祝里摇头,拿给她一条鹅黄色长裙。
琳琅看去,一时慌乱语塞:“这、这个不太适合我吧。”
二人此前并未带合适的便装,这些大多是祝里差人备下的。此刻他正一脸疑惑地在长裙与琳琅间来回扫视。
“与你的肤色很是搭配啊!况且我今日也穿的这个颜色,你看多精神!”
说着抬起手缓缓踱了一圈,展示给琳琅看。
“桃儿你觉得如何?”
姬幼桃怔怔发呆,回过神来寻思半晌才明白她问什么。
“型式上没什么问题。颜色灵秀可人,你穿上定好看得很。”
听她这么说,琳琅便将衣裙拿过来,对祝里脆声道:
“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等着了。”
说完毫不留情地将闺门一关,隔绝了小院中那双懵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