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路更难走了。没有路，全是林子。树密得阳光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空气又湿又闷，像捂着一床湿棉被，喘气都费劲。云逸尘的腿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月璃扶着他，沈青山在前面开路，师父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云逸尘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胸口。月璃蹲下来扶他。“怎么了？”云逸尘没说话。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胸口那道转移符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喘不过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胸口，皮肤上起了水泡，一碰就疼。
师父走过来，蹲下，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移符在反噬。你身体撑不住了。”
云逸尘靠在树上，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那道符在烧他的皮肤，烧他的肉，烧他的骨头。他咬着牙，没吭声。月璃把他的衣领拉好，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汗。“歇一会儿。”云逸尘摇头。“不能歇。镇南王的人还在追。”
沈青山从前面走回来，蹲下来，看着云逸尘。“前面有个山洞。先歇一晚，明天再走。”云逸尘想说什么，沈青山摆手。“别说了。你这样走，走不到天黑就倒了。”
四个人往山洞走。山洞不大，但能容身。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沈青山先进去看了看，出来说：“里头干爽，能住人。”月璃扶着云逸尘进去，师父跟在后面。沈青山在洞口生了堆火，火光照得洞里亮堂堂的。
云逸尘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月璃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咽了。吃着吃着，手开始抖，干粮掉在地上。月璃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他。他接过去，继续吃。
师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你身上的转移符，还能撑多久？”云逸尘摇头。“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三天都撑不到。”师父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残卷，翻了翻，翻到一页，停下来。那页上画着一道符，线条弯弯绕绕的，中间有个圈，圈里有个“封”字。
“这道符，叫‘封命符’。能把你身上的符咒封住，暂时不让它反噬。但封住了，你的符咒术也用不了了。画符、用符，都不行。”云逸尘看着那道符，看了很久。“画这道符，折寿几年？”师父没回答。他把残卷合上，揣进怀里。“不折寿。但封住了，你就跟普通人一样了。没有符咒，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云逸尘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符还在，硬邦邦的，贴着胸口。“不封。封住了，镇南王来了，我连威胁他的东西都没有。”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洞口，盯着外面的林子。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了摸胸口的转移符，还是烫，但没那么厉害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麻木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传来一阵响动。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云逸尘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月璃也醒了，刀已经拔出来了。沈青山从洞里出来，蹲在洞口，往外看。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火把的光从林子里透出来，一盏，两盏，十几盏。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隐身符，递给月璃和沈青山。“你们走。我留下。”月璃没接。“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云逸尘看着她，看了很久。“行。那就一起留。”
四个人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火把越来越近。火光底下，出现一个人影——不是赵勇，是陈七。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全是血，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他看见云逸尘，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倒在洞口。
“云先生……快走……镇南王的人……就在后面……”
云逸尘蹲下来，扶起他。“你怎么在这儿？”
陈七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字——“云逸尘亲启。”云逸尘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云先生，老和尚在我手里。你想救他，拿转移符来换。镇南王。”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他把信攥成一团，扔在地上。“老和尚被抓了。”月璃的脸白了。沈青山把刀拔出来。“去救他。”云逸尘摇头。“救不了。镇南王设好了圈套，等着咱们去钻。”
陈七拉着云逸尘的袖子。“云先生，老和尚让我带句话。”云逸尘蹲下来。“什么话？”“他说，别来救他。他活够了。”
云逸尘的眼泪下来了。他想起老和尚站在林子里，说“你们走，老衲留下”。想起他摸着云逸尘的头，说“别哭”。想起他把佛珠套在云逸尘手腕上，说“保平安”。他擦了把眼泪，站起来。
“走。去救他。”
月璃拉住他。“你疯了？那是陷阱。”
“陷阱也得去。老和尚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扔下他。”
四个人跟着陈七，往回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生着一堆火，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老和尚。他被绑在一棵树上，低着头，头发散着。旁边站着几个兵，手里拿着刀。赵勇站在最前面，刀已出鞘。
“云先生，您来了。”
云逸尘站在空地边上，手按在刀柄上。“放了老和尚。”
赵勇摇头。“您交出转移符，我放人。不交，他死。”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道转移符——画在纸上的转移符，不是胸口那道。这是他昨晚画的，假的。他举起来。“符在这儿。你先放人。”
赵勇盯着那张符。“先给我。”
“先放人。”
两个人对视。赵勇挥了挥手，兵丁松开老和尚。老和尚站起来，腿软，站不稳，靠着树。云逸尘把符扔过去。赵勇接住，看了看，揣进怀里。“云先生，您最好别骗我。骗我，老和尚的命就没了。”
他挥了挥手，带着兵丁走了。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林子里。云逸尘跑过去，扶着老和尚。老和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施主，你怎么又来了？”
云逸尘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来接您回去。”
老和尚摇头。“老衲回不去了。腿断了，走不了路。”
“走不了我背您。”
云逸尘蹲下来，把老和尚背在背上。老和尚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咬着牙，站起来，往回走。月璃扶着他，沈青山在前面开路，师父跟在后面。走了没几步，老和尚在他背上说话了。
“施主，你给赵勇的那张符，是假的吧？”
云逸尘点头。“是假的。真的在我胸口。”
老和尚笑了。“你比你师父精。”
走了不知道多久，回到了山洞。云逸尘把老和尚放在干草上，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了。月璃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喝了一口，递给老和尚。老和尚接过，也喝了一口。
“大师，您以后别再逞强了。”云逸尘看着他。老和尚笑了。“老衲不逞强。老衲是活够了。活够了的人，不怕死。”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那道转移符又在发烫，烫得他喘不过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皮肤上的水泡破了，流着水。
月璃走过来，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脸白了。“你的胸口——”
“没事。”云逸尘把衣领拉好，“过两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洞口，盯着外面的林子。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他摸了摸胸口的转移符，还是烫。他想起赵勇拿到假符时的表情——他信了。但他迟早会发现是假的。发现之后，他会带着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他们跑不掉。
“师父。”他喊了一声。师父从洞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事？”“你教我画封命符。”师父看着他。“你决定了？”云逸尘点头。“决定了。封住符咒，做个普通人。镇南王拿不到引爆符，就不会追我了。”
师父从怀里掏出残卷，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云逸尘接过残卷，看着那道符。线条弯弯绕绕的，中间有个圈，圈里有个“封”字。他咬破手指，在地上画起来。一笔一划，画得很慢。画完之后，他把手按在符上。符烧起来，火焰是金色的，烧出一股香味。金光从他手掌漫开，漫到胳膊，漫到肩膀，漫到胸口。胸口那道转移符凉了，不再发烫，也不再疼了。但他的符咒术，也没了。
他试着画了一道生长符，符纸没亮。又试了一道隐身符，也没亮。他把符纸扔在地上，靠在洞壁上。
“封住了？”
“封住了。”
月璃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跟普通人一样了？”云逸尘点头。“跟普通人一样。不会画符，不会用符。”月璃握着他的手。“普通人好。普通人活得长。”
云逸尘笑了。“普通人也会死。只是死得慢一点。”
那天晚上，云逸尘睡得很沉。没有符咒，没有反噬，胸口不疼了。他梦见老和尚站在荒寺里，穿着破僧袍，笑眯眯的。梦见师父坐在观星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叫帝星，那颗叫贪狼”。梦见月璃站在村口，手里提着灯笼，风吹着她的头发，飘起来。
他笑了。笑着笑着，醒了。天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月璃还在睡，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轻轻把她放平，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的林子里，鸟在叫，叽叽喳喳的。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看了看。符还在，黄纸红字。但没有了符咒术，这张符只是一张纸。撕不响了。
他把符叠好，揣进怀里。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