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县城城外。他没进城,绕到城西,找了个破窑洞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铁无情画的,歪歪扭扭的,但每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后花园的假山,假山下面的暗道,暗道怎么走,走到头怎么拐。他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摸了摸怀里的符纸,隐身符在,遁地符在,困敌符在,定身符在。引爆符也在,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天亮了。云逸尘从窑洞里出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县城还在,城墙还在,城墙上他画的那些符也还在。黄纸红字,在风里飘。他盯着那些符看了很久,然后下了山。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兵丁拦住了他。“哪儿来的?”云逸尘从怀里掏出路引——陈七给他弄的,假的,但看着像真的。兵丁看了看,还给他。“进去吧。”云逸尘进了城,低着头,走得很快。街上的人多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吵吵嚷嚷的。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刘婶家的门关着,鸡不叫了。张老头的馄饨摊没收,但人不在,锅里的水烧干了,冒着糊味。云逸尘的心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家门口。黑漆大门上贴着他画的护身符,黄纸红字,还在。门没锁,他推开门,进了院子。枣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老和尚的屋门开着,里头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佛珠不在,茶碗不在,什么都不在。云逸尘站在门口,攥着拳头。
“大师,我来接您了。”
他转身出了院子。没走大门,翻墙出去的。后巷窄,没人。他贴着墙根走,走到王府后墙,停下来。墙很高,上面有碎玻璃。他从怀里掏出隐身符,往身上一拍,消失了。翻过墙头,落在后花园里。桂花树还在,金灿灿的,香得人头晕。亭子里没人,石桌上落了一层灰。
云逸尘蹲在桂花树后面,四处看了看。没人。他摸到假山边上,假山很大,石头堆得乱七八糟的。他绕到假山后面,看见一个洞口,被藤蔓遮着。扒开藤蔓,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弯着腰钻进去。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云逸尘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往左。他往左走,走了没几步,前面又有岔路口。往右。他往右走。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他听见前面有动静。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他吹灭火折子,贴着洞壁,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举着火把。云逸尘认出了那张脸——赵勇。
赵勇走到云逸尘跟前,停下来。他看不见云逸尘,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四处看了看。云逸尘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赵勇站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云逸尘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走到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很新,锃亮。云逸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道开锁符。这符他没用过,是残卷上看到的,能开任何锁。他把符纸贴在锁上,符纸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烧得很快。锁“咔”一声,开了。他推开门,里头是一间石室。不大,地上铺着干草,又湿又臭。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头发胡子都白了,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云逸尘蹲下来。“大师。”
老和尚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裂了,脸上全是伤。但看见云逸尘的时候,他笑了。笑得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施主,你怎么又来了?”
云逸尘扶他起来。老和尚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的腿站不直,整个人靠在云逸尘身上。“我来接您出去。”老和尚摇头。“老衲出不去了。腿断了,走不了路。”云逸尘低头看他的腿。两条腿都肿了,裤腿上有血,干了,发黑。“走不了我背您。”
他蹲下来,把老和尚背在背上。老和尚很轻,但背上去的时候,云逸尘的腿软了一下。他咬着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铁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云逸尘停下来,把老和尚放下,从怀里掏出隐身符,往老和尚身上一拍。老和尚消失了。他又往自己身上一拍,也消失了。
两个人贴着墙,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进来,亮了整个暗道。镇南王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软甲,腰里挎着刀。钱广才跟在他后面,手里摇着把折扇。两个人走到铁门口,停下来。
“人呢?”镇南王看着空荡荡的石室,脸色变了。钱广才的折扇也不摇了。“不可能。门锁着,人怎么跑的?”镇南王转过身,看着赵勇。“你不是说没人进来吗?”赵勇的脸白了。“我……我确实没看见人。”
镇南王拔出刀,一刀砍在铁门上,火星四溅。“搜!给我搜!他跑不远!”
兵丁们冲进石室,四处乱翻。有人踢翻了干草,有人砸了墙,有人在角落里乱摸。一个兵丁摸到云逸尘跟前,手伸过来,差一点碰到他的脸。云逸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兵丁的手从他脸旁边划过去,摸了个空。
“没人。”兵丁说。镇南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撤。把暗道封了。他出不去。”
兵丁们撤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云逸尘靠在墙上,出了一身汗。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把隐身符揭下来。老和尚也现形了,靠在他身上,喘着气。
“施主,暗道被封了,出不去了。”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遁地符。这符他也没用过,是残卷上看到的,能在地底下走一段路。“还有别的路。”他把遁地符贴在地上,符纸烧起来,火焰是黄色的,烧得很快。地上出现一个洞,黑漆漆的,往下延伸。
云逸尘背着老和尚,跳进洞里。洞很深,往下坠了很久。落到底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和尚压在他身上,喘着气。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云逸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了。他们在一个地道里,地道很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有车辙印,像是运东西用的。
“这是哪儿?”老和尚问。云逸尘摇头。“不知道。但能出去。”
他背着老和尚,顺着地道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有光了。不是火把的光,是日光。地道口被一堆杂草堵着,扒开杂草,外面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
云逸尘爬出来,把老和尚也拉出来。两个人站在庄稼地里,喘着气。远处是县城,城墙在日光底下发白。云逸尘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着老和尚,往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老和尚在他背上说话了。“施主,你为什么要回来?”
“您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扔下您。”
老和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云逸尘肩膀上拍了拍。“你师父说得对,你这孩子,心软。”
云逸尘没说话。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汗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上。老和尚很轻,但背久了,越来越重。腿软了,手也软了,但他没停。
走到天黑,终于到了村子。月璃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他,跑过来。她看见老和尚,眼泪下来了。
“大师——”
“没事。”老和尚摆摆手,“腿断了,人还在。”
月璃扶着老和尚进了院子,让他躺在干草上。沈青山去打水,月璃去找村里的郎中。云逸尘坐在门槛上,腿在抖,手也在抖。他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叶子哗哗响。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看了看,又揣回去。
半夜,月璃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头,背着药箱。郎中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头发全白了,手在抖。他给老和尚看了腿,摇了摇头。“腿断了,接不上了。以后走不了路。”老和尚笑了。“走不了就不走。坐着也挺好。”
郎中留下几包药,走了。月璃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云逸尘坐在老和尚旁边,握着那串佛珠。
“大师,您后悔吗?”
老和尚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
老和尚笑了。“施主,老衲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但帮你这件事,老衲不后悔。”
云逸尘没说话。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佛珠很轻,但摸着踏实。月璃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沈青山在灶台边熬药,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硬邦邦的。镇南王不会善罢甘休。他跑了,老和尚被救走了,镇南王丢了面子。他还会再来。但云逸尘不怕了。该画的符画了,该救的人救了,该走的路走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