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贴上之后,日子果然安生了不少。
刘婶还是天天扒墙头,但不敢大声嚷嚷了——头一回看见大门上贴的黄纸符,她吓得脸都白了,拉着云逸尘问:“云先生,你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云逸尘说没得罪神仙,就是图个心安。刘婶不信,又不敢多问,从那以后说话都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
云逸尘觉得好笑,但没解释。解释了她也不信。
这天傍晚,云逸尘在院子里劈柴。月璃在屋里做饭,辣椒炒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沈青山在后院练刀,刀风呼呼的。老和尚在枣树下打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劈着劈着,外头传来敲门声。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云逸尘放下斧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云逸尘看不清他的脸,但觉得眼熟。
“云先生。”那人抬起头。
云逸尘愣住了。是陈七。
陈七比上次见又瘦了不少,颧骨高得吓人,眼窝凹下去,像两个洞。他站在门口,腿在发抖,扶着门框才站稳。
“陈七?你这是……”
“云先生,借一步说话。”陈七的声音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似的。
云逸尘把他让进院子。月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陈七,手里的铲子停了。沈青山也从后院出来了,刀没放,拎在手里。
陈七坐在石凳上,摘了斗笠。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乱糟糟的,像枯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头没有封口。
“云先生,这是铁统领让我交给你的。”
云逸尘接过信。“铁无情?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陈七说,“这是他死前写的。让我等他死了再交给你。”
云逸尘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云逸尘亲启”。他认识这笔迹,是铁无情的。铁无情的字写得难看,跟狗爬似的,他说过小时候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
“他怎么不活着的时候给我?”
陈七没回答。他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云逸尘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第一行,手就开始抖。
“云大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死就死吧,我这种人,活着也没啥意思。但我死之前,有件事得告诉你——你师父,不是我杀的。”
云逸尘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把信纸攥紧了,攥得手发白。
信上继续写着:“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你师父。那天在刑场上,刽子手是我的人,刀是我递的。但下令的人,不是我。是周延礼。我只是个跑腿的,递刀的。你师父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他说:‘小伙子,你以后也会后悔的。’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
云逸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师父死的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刽子手举起刀。他记得铁无情站在刑台上,穿着官服,面无表情。他记得师父倒下之后,铁无情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差点摔了一跤。他以为铁无情是心虚,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信还有一半。他继续看。
“云大人,我不求你原谅我。递刀的人,跟杀人的人,没啥区别。我该死。但我死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周延礼死了,魏同也死了,但你师父的仇,还没报完。当年下令杀你师父的,除了周延礼,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现在活得好好的,就在南边。他叫孙德明,是镇南王的幕僚。当年他在朝堂上当御史,参了你师父一本。说你师父‘妖言惑众,蛊惑圣心’。那一本奏折,是你师父的催命符。周延礼只是递刀的人,他才是递刀的人。”
云逸尘睁开眼睛。他看着信上那个名字——孙德明。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云大人,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事。告诉你这件事,算一件。铁无情绝笔。”
云逸尘把信纸放下。手还在抖,止不住。
月璃走过来,看了一眼信纸,脸色变了。“孙德明?镇南王的人?”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老和尚还在打坐,闭着眼睛。他蹲下来,看着老和尚。
“大师,你认识孙德明吗?”
老和尚睁开眼睛。他看着云逸尘,看了很久。“认识。”
“他是杀我师父的人?”
老和尚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上头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是师父的笔迹。
“害我者,周延礼、孙德明。”
云逸尘看着那行字,手攥紧了。“你一直知道?”
老和尚点头。“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和尚看着他。“告诉你又怎样?你去杀了他?杀了他,你师父能活过来?杀了镇南王的人,你能活着离开南边?”
云逸尘站起来。“那我师父就白死了?”
老和尚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施主,你师父临死前,托人给老衲带了句话。他说,别让那孩子报仇。报来报去,没个头。”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在枣树下,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红通通的,像着了火。
陈七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云逸尘走过去,看着他。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七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铁统领不让说。他说,说了你就去报仇。报了仇,你就活不了。他不想你死。”
“他不想我死?”
“对。”陈七说,“他说,你师父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啥都做不了。后来你被贬黜流放,他奉命追你,追上了,又放了你。他说,他这辈子就做对了这一件事。”
云逸尘攥着那封信,攥得手发白。“他人呢?埋在哪儿?”
陈七摇头。“没埋。死了就烧了。他说,别埋,埋了占地方。烧成灰,撒江里就行。”
云逸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吃饭。月璃端着碗进来,他摇摇头。月璃把碗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
“想啥呢?”
“想我师父。”云逸尘说,“想他死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啥都做不了。现在我知道了害他的人是谁,还是啥都做不了。”
月璃握着他的手。“你师父不让你报仇。”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逸尘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符。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去了镇南王府。没带月璃,一个人去的。
赵勇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云先生?王爷没叫您来。”
“我知道。我有事找王爷。”
赵勇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王爷请您进去。”
镇南王还在那间书房里,还在那张书案后面坐着。看见云逸尘,他笑了。“云先生,想通了?愿意留下来帮我?”
云逸尘摇头。“我来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手下有个叫孙德明的人吗?”
镇南王的笑容没了。“有。怎么了?”
“他在哪儿?”
镇南王盯着他看了半天。“云先生,你找他干什么?”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书案上。镇南王拿起来看了看,看完之后,沉默了。
“云先生,孙德明的事,我听说过。当年他在朝堂上当御史,参了你师父一本。那一本奏折,是你师父的催命符。”
“您知道?”
“知道。”镇南王把信放下,“但我不能把他交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是我的人。他替我办事,立过功。我要是把他交出去,以后谁还替我办事?”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他杀了我师父。”
“我知道。”镇南王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师父的事,已经过去了。孙德明这些年,一直在后悔。他跟我说过,当年是周延礼逼他写的,他要不写,周延礼就要他的命。”
“所以他写了,我师父死了。他活了。”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他。“云先生,你想怎样?杀了他?杀了他,你师父能活过来?”
跟老和尚说的一模一样。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镇南王。
镇南王叹了口气。“云先生,我给你个面子。孙德明这个人,我不会再用他了。我会让他走,离开南边,永远不回来。这样行吗?”
云逸尘看着镇南王。镇南王也看着他。
“行。”云逸尘说。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镇南王叫住他。“云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仇,报不了。报不了,就得放下。”
云逸尘没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月璃在门口等着他。“咋样?”
“孙德明会走。镇南王答应不用他了。”
月璃看着他。“你甘心?”
云逸尘没回答。他走进院子,坐在枣树下。老和尚在打坐,沈青山在劈柴。一切跟昨天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县城的星星没有山谷里亮,但也不少,密密麻麻的。他想起师父,想起老村长,想起铁无情。想起师父说“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事比命重要”。想起老村长说“你家要兴旺啊”。想起铁无情说“帮你的那几件,没错”。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想开了?”
云逸尘摇头。“没想开。但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有些仇,不是我能报的。我能做的,是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最大的安慰。”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那就好好活着。”
云逸尘搂着她。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叶子哗哗响,刘婶家的鸡早睡了,一声不吭。
他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