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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阵

陈七走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一大早,云逸尘还在炕上躺着,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他披了件衣裳推开窗,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刘婶站在人群中间,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不得了了!我侄子铺子被人砸了!”

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三两下穿好衣服跑出去。刘婶看见他,一把拽住袖子。“云先生!你昨儿个不是去过我侄子铺子吗?他得罪人了?”

“刘婶,你别急。慢慢说。”

“我怎么不急!”刘婶眼圈都红了,“今天一大早,来了七八个人,进门就砸。柜台砸了,布匹撕了,连算盘都摔碎了。我侄子上去拦,被人推了个跟头,脑袋磕在柜台上,血流了一脸!”

云逸尘脑子里闪过那些信——周延礼通敌叛国的证据。有人冲着那些信来的。

他回头喊了一声,月璃和沈青山已经出来了。老和尚站在门口,拄着树枝,脸色也不好。

“走,去看看。”

三个人赶到南街,布匹行门口围满了人。铺子里的景象比刘婶说的还惨——布匹撕成一条一条的,散了一地;柜台碎成几块,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刘德厚坐在门槛上,额头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看见云逸尘,他站起来,脸色煞白。“云先生……”

“东西呢?”云逸尘压低声音。

刘德厚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匣子也碎了,用绳子捆着。“还在。他们没找到。”

月璃扫了一眼四周。“人呢?”

“跑了。砸完就走了,啥话都没留。”

沈青山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七八个人,穿什么衣裳?”

刘德厚想了想。“灰的,都是灰的。鞋上沾着泥,像是从城外来的。”

沈青山站起来,脸色很沉。“魏同的人。”

“魏同不是死了吗?”月璃问。

“魏同死了,他手下的人还在。”沈青山说,“这些人跟了魏同这么多年,手里都沾着血。魏同一死,他们没了主子,成了丧家犬。这些信要是交出去,他们都得掉脑袋。所以他们比魏同还急。”

云逸尘看着刘德厚。“信还在你这儿不安全。交给我。”

刘德厚犹豫了一下,把匣子递过来。云逸尘接过,揣进怀里。“你先养伤。这几天别开门,避避风头。”

往回走的路上,云逸尘一直没说话。月璃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沈青山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快到巷口的时候,云逸尘突然停下来。“沈将军,你说那些人是冲着信来的?”

“对。”

“那他们怎么知道信在刘德厚手里?”

沈青山愣了一下。“魏同告诉他们的?”

“魏同已经死了。”云逸尘说,“死人不会说话。”

三个人都沉默了。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打开,把信拿出来翻了翻。信还是那些信,没少。他翻到最后一封,突然停住了。

最后一封信跟他之前看过的不一样。这封信的封口是开的,像是被人拆过。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跟其他的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云逸尘,残卷我不要了。但你得死。——魏同”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这封信,是魏同死前让我放的。他让我告诉你,残卷可以不要,但你得死。可我觉得,你不该死。——陈七”

云逸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璃凑过来,也看见了。她的脸白了。

“陈七……”

云逸尘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陈七是魏同的人,但他不想杀我。”

“你信他?”

云逸尘没回答。他想起陈七那天晚上站在巷口,戴着斗笠,说“魏同死了”。想起他递信的时候,手在发抖。想起他在信上写——“你不该死。”

“信。”他说。

“信什么?”

“信他。”

回到家里,云逸尘把那些信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放着。老和尚坐在院子里,看着他。

“施主,那些信,你打算怎么办?”

云逸尘坐在石凳上,想了很久。“新皇帝不是要清算周延礼的余党吗?这些信交上去,能定不少人的罪。”

“交上去,你就暴露了。”老和尚说,“新皇帝知道你在这儿,未必是好事。”

“那就不交。”月璃说,“留着,等以后再说。”

云逸尘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上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得树枝往下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师,您说我的符咒,还能捡回来吗?”

老和尚看着他。“你想捡?”

“想。”云逸尘说,“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防身。今天那些人要是找上门来,我不能光靠沈将军一把刀。”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残卷你扔了,但那些符咒刻在你脑子里,没丢。你只是忘了。”

“怎么捡回来?”

“练。”老和尚说,“跟以前一样,一笔一划地练。”

那天晚上,云逸尘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找了一张纸,一支笔,闭上眼睛想那些符咒。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急得出汗,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想起第一次画符,是在荒寺里,用手指在地上画。画完之后,枯树发了芽。他想起第二次画符,是在月光底下,画完之后,梨树开了花。他想起第三次画符,是把瘦马变成麒麟,老百姓跪在地上磕头。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可他记不清那些符咒是怎么画的了。笔在手里,落不下去。

月璃推门进来,看见他满头大汗。“别急,慢慢来。”

“急也没用。”云逸尘放下笔,“想不起来了。”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你还记得那棵梨树吗?”

“记得。”

“你画那道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

云逸尘愣了一下。想的是啥?他闭上眼睛,回到那个月光底下的夜晚。那棵梨树光秃秃的,啥也没长。他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符。画的时候,心里头啥都没想,就是照着图案画。

不对,他想起来了。画的时候,他心里头想着——开吧。

就两个字。开吧。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一笔一划,不记得图案,就凭着感觉画。画完之后,纸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啥都不像。他盯着那团线条看了半天,啥也没发生。

“不对。”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月璃捡起来,展开看了看。“我看着挺像的。”

“像啥?”

“像朵花。”

云逸尘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团乱七八糟的线条,还真有点像一朵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一股凉飕飕的气息从脑子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手指尖。

他拿起笔,重新画。这回画得很快,一笔一划,行云流水。画完之后,纸上是一道完整的符。

月璃凑过来看。“这是什么符?”

云逸尘盯着那道符,手开始抖。“生长符。”

他把符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有棵枣树,枣树底下长着一丛野草,蔫头耷脑的。他把符纸掏出来,贴在野草上。

一瞬间,那丛野草支棱起来了。叶子舒展,茎秆挺直,还开了几朵小白花。

云逸尘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朵小白花,鼻子酸了。

月璃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沈青山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丛野草,愣了一下。“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云逸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云逸尘又画了一道符——隐身符。画完之后,往自己身上一拍。月璃看着他消失,又看着他现形。

“成了。”云逸尘笑了。

月璃也笑了。“你那飞行符呢?还能画吗?”

“试试。”

他画了一道飞行符,往身上一拍。脚底下轻飘飘的,离了地。飘了半尺高,又落下来。腿软,站不稳。

“还不行。”他扶着墙,“得再练练。”

沈青山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等月璃进屋了,他才走过来,压低声音。

“云逸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啥事?”

“今天那伙砸铺子的人,我认识。”

云逸尘看着他。

“他们是魏同手下的亲兵。一共七个,领头的是个疤脸,叫马奎。这人心狠手辣,魏同活着的时候,他帮魏同杀了不少人。魏同一死,他就跑了。”

“你怎么认识他?”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我被关在叛军大营里,就是他审的我。我身上的伤,有一半是他打的。”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他还在县城?”

“在。”沈青山说,“我下午去打听过了。他们住在城西的客栈里,没走。他们没拿到信,不会走。”

云逸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明天还会来。”

“会。”沈青山说,“刘德厚那边,他们还会去。找不到信,他们会找到这儿来。”

云逸尘转过身。“那就等他们来。”

沈青山看着他。“你有把握?”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道隐身符,又掏出另一道——他刚画的,还没来得及试。

“这道符,叫困敌符。画了能让人困在原地,动不了。我还没试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万一不管用呢?”

云逸尘把符纸攥紧。“那就用刀。铁无情的刀,我还没用过。”

第二天天没亮,云逸尘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画符,画了一地的符纸。生长符、隐身符、困敌符,还有一道他昨晚新琢磨出来的——预警符。贴在门上,有人靠近就会响。

月璃出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符纸,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开铺子?”

“有备无患。”云逸尘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揣进怀里。

晌午的时候,预警符响了。

声音不大,吱吱的,像老鼠叫。但云逸尘听见了。他从炕上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月璃也听见了,刀已经拔出来了。沈青山站在门口,往外看。

外头有人。不止一个。

云逸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站着七个人,都穿着灰衣服,腰里挎着刀。为首的是个疤脸,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看着跟蜈蚣似的。

马奎。

他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着云逸尘的院子。

“就是这儿?”他问旁边的人。

“就是这儿。刘德厚那个怂包说的,信交给了一个姓云的。”

马奎点点头,一挥手。“进去。搜。”

七个人往院子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推了一下门,门没开——云逸尘从里面闩上了。那人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踹上去。

门开了。但他没进来。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腿还抬着,手还伸着,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干啥?”后面的人推他。他也不动。后面的人绕到前面一看,脸色变了。那人脸上全是汗,眼珠子乱转,但身子动不了。

“有鬼!”有人喊。

马奎一巴掌扇过去。“鬼你娘!是妖术!”

他从腰里拔出刀,大步往院子里走。走了三步,也停了。腿抬不起来,手也抬不起来,刀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剩下的五个人站在巷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云逸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马奎。

“你来找啥?”

马奎动不了,但嘴还能说话。“信!魏大人的信!”

“魏同已经死了。”云逸尘说,“那些信,跟你没关系。”

“放屁!”马奎的脸涨得通红,“那些信交出去,老子就得掉脑袋!你识相的把信交出来,老子饶你一命!”

云逸尘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一道符,走到马奎面前,把符贴在他胸口。

马奎的眼睛瞪大了。“你——你要干啥?”

云逸尘没说话。他把符按在马奎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道符的图案——诛心符。他画过一回,杀了周延礼。那回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这回不一样。这回他画的不是杀人的符,是吓人的符。老和尚教他的,叫“惊魂”。不伤人,就是让人做几天噩梦。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马奎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白得跟纸一样。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眼珠子往上翻,露出眼白。整个人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后面那五个人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五个人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没人回头捡。

云逸尘把符从马奎胸口撕下来。马奎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脸上全是汗,顺着那道疤往下淌。

“你……你对我做了啥?”

“让你做了个梦。”云逸尘把符纸收起来,“梦见啥了?”

马奎没说话。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手还在抖。

云逸尘蹲下来,看着他。“回去告诉你的人,信在我手里。想要,就来拿。但下次来,就不是做梦了。”

马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没有凶光,只有恐惧。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了。

月璃从屋里出来,看着云逸尘。“那道符,真能让人做噩梦?”

“不知道。”云逸尘说,“我也是头一回用。”

“那你刚才……”

“吓唬他的。”云逸尘笑了,“他以为我真对他用了啥厉害的符。其实那张符上啥都没有,就是一张白纸。”

月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沈青山站在门口,也笑了。“你小子,够贼的。”

云逸尘把地上的符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符纸上有图案,是他昨晚画的。画的是啥,他记不清了。但他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道符,不是他画的。

他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施主,你师父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在老衲的僧袍里。——老和尚”

云逸尘拿着那张符纸,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老和尚的屋子。屋门关着,老和尚在里面打坐。

他走过去,推开门。老和尚坐在炕上,闭着眼睛。

“大师。”

老和尚睁开眼。“施主,有事?”

云逸尘把符纸递过去。“这是您画的?”

老和尚看了看,点点头。“昨晚你睡着的时候,老衲在你屋里画的。”

“您会画符?”

老和尚笑了。“老衲不会。但这道符,是你师父教我的。他说,等有一天你忘了怎么画符,就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符?”

老和尚把符纸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这道符,叫‘醒神’。用了之后,能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但有个代价。”

“啥代价?”

“用完之后,你会忘掉一些东西。忘掉啥,老衲不知道。你师父也不知道。”

云逸尘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

“用不用,你自己定。”老和尚说完,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云逸尘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符纸。月亮很亮,照得符纸上的线条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璃坐在他旁边。“想好了?”

“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不急。”

云逸尘把符纸收起来,揣进怀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想起老和尚说,你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来得及把残卷烧了。想起老和尚又说,你师父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

明天再说吧。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