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小,拢共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云逸尘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正抽旱烟。看见他们,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瞅了半天。
“过路的?”
“过路的。”沈青山走在最前面,“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老头往他们身后看了看。云逸尘知道他在看什么——四个人的打扮,老和尚一身破僧袍,沈青山身上还带着伤,月璃腰里别着刀。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路人。
“跟我来吧。”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往村里走。
他带他们到了一间空房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干草,灶台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火。“我儿子的屋。他去年当兵去了,一直空着。”老头点了盏油灯,放在桌上,“将就一夜吧。”
沈青山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头摆摆手,没要。“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说完就走了。
月璃关上门,把刀放在炕上。老和尚靠着墙坐下,腿伸得直直的,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云逸尘蹲下来看他的腿,肿还没全消,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明天就能走了。”老和尚说。
云逸尘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半夜,云逸尘被一阵响动惊醒。他从炕上坐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铁无情那把刀,他一直别着。月璃也醒了,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沈青山靠在门边,往外看。
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一个声音很尖,另一个声音很粗。
月璃要开门,沈青山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三个人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从门口走过去,又从窗口走过去。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后停了。那两个人又开始说话,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确定在这屋?”
“确定。我亲眼看见他们进来的。”
“几个?”
“四个。一个老头,一个姑娘,两个男的。有个男的还带着伤。”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刀柄。月璃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冲出去?云逸尘摇头。
外头的声音又小了,小到听不清。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外走的。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云逸尘靠在墙上,出了一身汗。月璃把刀放下,看着他。
“谁的人?”
“不知道。”云逸尘摇头,“但不像是魏同的人。魏同的人不会这么客气。”
沈青山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了。”
“真走了?”月璃凑过去。
“真走了。”
三个人谁都没睡。老和尚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天快亮的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一个人,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
有人敲门。
沈青山把刀拔出来,站在门后。月璃把云逸尘拉到一边,自己挡在前面。
“谁?”
外头的人没回答,又敲了三下。
沈青山把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找云逸尘。”声音很粗,跟砂纸磨过似的。
云逸尘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逸尘接住,是一个布包,很小,沉甸甸的。他打开,里头是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魏”字。跟铁无情给过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魏同让我带句话。”那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残卷在你手里,他不追了。但你得替他做一件事。”
云逸尘攥着那块令牌。“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着口,上头没写字。“把这封信交给南边的一个人。送到了,你们的账一笔勾销。送不到——”他没说完,转身就走。
月璃要追,云逸尘拉住她。
“别追。”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云逸尘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摸着像装了什么东西。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是一个“魏”字。
月璃凑过来看。“你真要送?”
云逸尘没回答。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沈青山把门关上。“这信不能送。”
“为什么?”
“魏同是什么人?他说不追就不追了?他死了那么多人,能咽下这口气?”沈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信里八成有诈。”
月璃也摇头。“不能送。万一是个圈套呢?”
云逸尘看着手里的信。信封很厚,摸着像装了不止一张纸。他犹豫了一下,把信揣进怀里。“先不送。看看情况再说。”
老和尚这时候睁开眼睛,看着他。“施主,让老衲看看那封信。”
云逸尘把信递过去。老和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把信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油灯照了照。
“这信里,不光是纸。”他说,“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和尚摇头。“看不清。但肯定不是纸。”他把信还给云逸尘,“施主,这信不能留。能送就送,不能送就烧了。留着是祸害。”
云逸尘把信揣回怀里。“先赶路。到了南边再说。”
天刚亮,四个人就出发了。老头还在村口坐着,抽旱烟,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走了?”
“走了。”沈青山冲他拱了拱手,“多谢。”
老头摆摆手,没说话。
出了村,上了官道。往南走,路越来越好走,人也越来越多。晌午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云逸尘他们找了家饭馆,坐下来吃了顿热乎饭。
吃饭的时候,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云逸尘听见了几个字——“魏同”“残卷”“云逸尘”。他手里的筷子停了。
那桌坐着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绸缎衣裳,看着像做生意的。胖子在说:“听说了吗?魏同的人马撤了。不追了。”
瘦子摇头:“不追了?他死了那么多人,能甘心?”
“甘心不甘心的,谁知道呢。”胖子夹了一筷子菜,“反正人是撤了。我表弟在衙门里当差,亲眼看见的。魏同的人马连夜走的,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
瘦子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那云逸尘呢?就这么放了?”
“不放又能怎样?”胖子嚼着菜,含含糊糊地说,“追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周延礼都折进去了,魏同再厉害,能比周延礼厉害?”
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清了。
云逸尘放下筷子。月璃看着他,没说话。沈青山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吃完饭,出了镇子。云逸尘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月璃跟上来,拉着他袖子。
“想啥呢?”
“想那两个人说的话。”云逸尘说,“魏同的人马撤了。是真的撤了,还是假的撤了?”
“不管是真是假,咱们都得往南走。”月璃说,“到了南边,就安全了。”
云逸尘点头。他没说那封信的事。信还在他怀里,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走了三天,到了江边。过了江就是南边的地界。江很宽,水是绿的,流得很慢。江边有个渡口,停着好几条船。船家们蹲在码头上抽烟说话,看见他们,站起来招呼。
“过江吗?五个铜板一个人。”
沈青山在讨价还价,云逸尘站在一边,看着江对面。江对面也是山,绿油油的,雾蒙蒙的。
突然,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但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那种感觉跟针扎似的,浑身不自在。他扫了一圈,没找到人。
月璃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云逸尘收回目光,“走吧。”
沈青山谈好了价,三条船,十五个铜板。四个人上了船,船家撑篙,船慢慢地往对岸走。船到江心的时候,云逸尘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穿着一身黑,头上戴着斗笠。
云逸尘的心沉了一下。他想喊船家停船,但嘴张了张,没喊出来。船越走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码头边上。
月璃握着他的手。“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云逸尘说,“看错了。”
船靠岸了。四个人下了船,站在南边的土地上。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云逸尘站在江滩上,回头看着北岸。北岸的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他摸了摸怀里的信,信还在。
老和尚拄着树枝,慢慢走过来。“施主,过了江,就安全了。”
云逸尘点头。“安全了。”
可他知道,不安全。只要那封信还在怀里,就不安全。他想起那个黑衣人说的话:“送到了,你们的账一笔勾销。送不到——”送不到怎么样?他没说。但云逸尘知道,送不到,魏同不会善罢甘休。
月璃拉着他往岸上走。“走吧,找个地方歇脚。”
云逸尘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走。
怀里那封信,沉甸甸的。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