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残照。
斜阳下一辆槐木马车碾过碎石疾驰而近。
铁蹄震地,车尾腾起的烟尘如黄龙翻卷。
洪杉挥鞭闯入宫门,直奔金福宫。
“快让开!二殿下有难!快宣侍医入宫!”
马车疾驰飞过,宫门守卫挟长枪跟着跑了几步,又转而奔去侍医馆。
领头的觉着不对,停下脚步想了想,对一守卫说道:“你去万福宫找大殿下!”
侍仆们见状皆停足探看,人心惶惶。
“二殿下?是二殿下!我们南洲的大功臣回来了!”
“二殿下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洪杉停下马车,唤人将南忧敏抬进内室。
云音知道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可一见儿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浑身是伤,一时半会儿竟不知所措起来。
“侍医来了没有!”洪杉大喊道。
“侍、侍医......”云音走到门外,对一婢子说道:“快去看看侍医走到哪儿了?”
敏儿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婢子正要去寻,忽听花台后有急步声传来。
“快让我看看阿敏怎么样了?”
国主几步走进,见南忧敏浑身是血,顿时眼眶红润起来:“怎么成了这幅样子......侍医!侍医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父亲,侍医来了!”
一男子掀帘而近,只见他墨色眉峰下压着双寒潭似的凤目,脸上挂着关切,眼尾却斜飞如毒蛛吐丝。
“快!快看看我弟弟!”
南忧元急切地在一旁打开药箱,对侍医说道:“若缺了什么药,就跟我说,哪怕是稀世奇药,我也要寻出来!”
云音落泪,时隔多年未见,再见却是这般模样,纵有千般言语、万般思绪,也无从说起。
洪杉轻抚云音的手,轻声说道:“夫人放心吧,我在路上已经给敏哥哥处理了伤口,止住了血,没有大碍的......”
云音却哭得更甚:“若没有你,我的敏儿,恐怕就......”
南木裘佝偻着背,银发间凝着药渣的苦味,从万福宫到金福宫,花了他半生的气力。
他轻抚着儿子的伤口,每一处都扎在他的心口。
逃出天启那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若能重来,他决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当作诱饵引启坤成出山。
他亏欠阿敏太多,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良久,侍医起身说道:“国主、大殿下、夫人,二殿下流血过多,又一路颠簸,身体太虚弱了,得好好静养。”
“太好了!”南忧元半蹲在父亲身侧:“只要性命无碍,虚弱些也无妨!弟弟在外这么多年,今朝好不容易回来,是该好好静养!”
南木裘:“无碍就好!无碍就好!养,静养,就在这金福宫,好好的养......”
云音也擦了擦眼角的泪:“托国主和大殿下的福,阿敏无事就好。”
“国主,这是老夫开的方子,待二殿下醒来服下,几日便好。”
南木裘正欲接过方子,却被南忧元抢先夺去:“好!好!有了这道保命符,弟弟一定会好起来!你,快拿下去煎药!”
婢子匆匆上前接过药方,又匆匆跑出门去。
“父亲,云姨,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弟弟!”
南木裘甚感欣慰:“看着你们兄弟二人和和睦睦,为父开心,开心!”
云音:“多谢大殿下......”
待他们走后,云音坐在南忧敏身边又落起了泪。
“这孩子从小被带去了天启,身边也没一个贴心的人,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轻抚儿子的头,记忆中,他还是那样的小,现如今都这么大了,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洪杉安慰道:“云姨,你也别太担心,好在敏哥哥已经回来了,今后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安安乐乐的就好。”
云音:“前几日你来信说带着阿敏回来,我就纳闷,不曾想,他竟伤得这么重......”
洪杉:“我在信里没说敏哥哥受伤,也是怕你们担心,毕竟,关心则乱。没事的云姨,敏哥哥一定会好好的!”
云音:“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既胆小又懦弱,阿敏小时候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也不知,他怨不怨我......”
洪杉半蹲下来,轻身说道:“云姨,敏哥哥怎么会怨您呢?他其实是很挂念您的?”
云音眼睛一亮:“真的?敏儿他......挂念我?”
洪杉点点头:“真的!在天启时,敏哥哥就说,要带您去一个舒心的地方,过自在的日子。”
云音笑着哭了起来:“敏儿心里是有我的,他不怨我,不怨我......”
洪杉:“云姨,既然敏哥哥回来了,您就好好的陪陪他,这些年在天启,他一个人吃了不少苦。”
云音擦擦眼泪:“这是自然,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 ——
入夜,南忧元打翻了琉璃盏,惊得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你要使性子发脾气就去你自己宫里,在我这儿闹什么?”
乌牧将前来打扫的婢子支开,自己拿着扫帚扫起来。
“舅舅,我是气不过!”南忧元一双凤眼斜飞:“他走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回来死就死了吧,如今被人刺成那样半死不活的死也死不了!他命可真硬!”
乌牧扫着地上的碎片不吭声。
南忧元一怒之下将杯子捏碎:“我刚从金福宫过来,舅舅是没看见父亲那担忧的样子,我是怕......”
“这么多年,我跟着父亲操持政务,打理着南洲国上上下下,一丝不得懈怠,父亲被囚禁于天启时,我更是兢兢业业、夙夜在公,可如今,他回来了,我看见了父亲眼里全是对他的亏欠,我是怕父亲......”
“你是怕国主将国主之位传授于他?”
“舅舅!你怎么还有闲心扫地?快帮侄儿想想办法!”
“哼!”乌牧走到他身前,将他脚下的碎片扫干净后,指责道:“沉不住气!”
“舅舅!你要我如何沉住气?”南忧元急道:“他现如今就在那儿躺着,再过几日便恢复如初,然后呢?然后就来抢我的东西!他怎么不死在外面!”
他突然一个激灵:“对啊......他死了就好了......或许,我们可以在他的药里加一些东西,或者在他醒来之前就把他给......”
“糊涂!”乌牧扔下扫帚:“真是糊涂!若你现在下手,整个南洲都会知道是你干的!哼!这么多年,真是白教你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南忧元急得抓头。
乌牧转了转眼珠,仰头摸着胡须,继而转身说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对!静观其变!”乌牧坐定:“国主这回从天启回来,我瞧见他身体大不如以前了,想必在天启受了太多的挫磨,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
“舅舅!”
“元儿啊,你可得做好打算,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乌牧起身,拍了拍南忧元的肩:“舅父这些年将心血全倾注在了你身上,你可不能让舅父和你母亲失望啊!”
“舅舅,可是我......我......”
“放心吧,舅父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南忧元回到万福宫时已经深夜,乌后正坐在窗前点着熏香。
青烟寥寥从镂空铜盖中窜出,仿若一条条扭曲的蛇。
“又到你舅舅那儿去了?”乌后抬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母后怎的还没歇息?”
南忧元跨门而入,给自己到了一大碗凉茶,几口喝下。
“你未回来,我如何睡得着?”乌后端着香炉,微微挥手,深吸了一口。
南忧元:“母后不必忧心孩儿。”
他将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停了一瞬,起身欲走。
“那个贱种一回来,就惹得你自乱阵脚!如此的沉不住气,今后如何干大事?”
乌后将香炉磕在案上,两眼微怒。
一晚上连着挨了两次训,南忧元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竟气得涨红了脸。
“舅舅已经训过我了,母后就别再说了,孩儿也是着急!”
“着急?有什么好着急的?”
乌后缓缓走到南忧元身前,替他理好衣领:“记住,你才是南洲未来的主人!既然是主人,就要有个主人的样子!”
“那贱种救回国主,得了一波人心,现如今又身负重伤,更是惹人心疼,你就给他几天安生日子。待他身体养好了,再给他派一个差事把他支走,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说了算!”
南忧元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妙啊!果然还得是母后!”
他对乌后拜了拜:“孩儿多谢母后教诲!”
乌后凤眼微扬:“记着,遇事不要慌,凡事得沉着冷静!”
南忧元:“孩儿明白了!”
———
南忧敏一连昏睡几日都不见醒,云音守在一旁丝毫不敢懈怠,亲手给儿子擦洗伤口、换药喂药。
那一处处血痕,虽结了疤,可依然在浸着血。
每上一处药,都仿佛给自己心口扎了一刀。
她担心,她害怕。
她多希望自己的儿子醒来,可又害怕不知如何面对他。
南木裘每日都前来探望,每日都垂泪离开。
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云音见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糟,心里难受极了。
她的丈夫和儿子,怎就过成了这般模样?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软弱了吗?
若她也能像乌后那般凌厉、决断,她的儿子,是不是就能免受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