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初降那日,苏明鸾在长信宫设下茶宴。鎏金香炉中焚着龙涎香,袅袅青烟缠绕着青玉茶盏,却掩不住席间暗流涌动。太子妃候选人之一的卫国公府嫡女宋清婉,指尖捏着团扇的力道几乎要将扇骨捏碎。
"听闻郡主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真是羡煞旁人。"宋清婉朱唇轻启,眼尾的珍珠坠子随着笑意轻晃,"只是不知郡主可还记得,去年上元节在朱雀大街,您救过的那个小乞丐?"
苏明鸾搅动茶汤的动作微滞,水面倒影里,宋清婉身后立着个面生的丫鬟,眉眼与城郊破庙中的阿宁竟有几分相似。她垂眸掩住眼底杀意,将茶盏推至案边:"宋姑娘这话好生奇怪,我救人无数,哪能个个都记得?"
"郡主贵人多忘事。"宋清婉忽然起身,广袖扫过桌案,青玉茶盏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划过苏明鸾手腕,鲜血顿时染红月白色裙裾,"可有些人,偏偏把您的救命之恩,当成了要挟的筹码。"
长信宫霎时寂静,唯有瓷片碎裂的脆响在回廊间回荡。苏明鸾缓缓起身,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开出一朵朵红梅。她望着宋清婉身后那个丫鬟,忽然轻笑出声:"宋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沈砚辞身着绯色官袍闯入,腰间新佩的户部侍郎鱼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定格在苏明鸾染血的手腕上,眉头瞬间拧紧:"发生何事?"
"不过是场误会。"苏明鸾抽出丝帕按住伤口,菱唇勾起危险弧度,"宋姑娘许是见不得我与太子殿下亲近,所以......"她故意顿住,眼尾泪光盈盈,"清婉妹妹,你我同为女子,何苦要这般相逼?"
宋清婉脸色骤变。苏明鸾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竟将她塑造成因妒生恨的善妒之人。她刚要辩解,沈砚辞已冷声道:"宋姑娘身为闺阁女子,在宫中伤人,该当何罪?"
"沈大人这是要偏袒郡主?"宋清婉冷笑,"别忘了,卫国公府......"
"住口!"苏明鸾突然拍案而起,震得剩余茶盏叮当作响,"卫国公府再显赫,也该懂宫规森严!"她缓步逼近,身上蘅芜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宋姑娘若真想与我争太子妃之位,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何必用这些下作手段?"
宋清婉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屏风。苏明鸾抬手挑起她下颌,声音轻柔却透着刺骨寒意:"还有你身后那个丫鬟,带着阿宁的银锁招摇过市,当我是瞎的?"
殿内众人倒吸冷气。宋清婉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明鸾竟连这点细节都注意到了。那日她让丫鬟戴着银锁在丞相府附近晃悠,本想以此要挟,却不想反被将了一军。
"明懿郡主,这其中定有误会!"宋清婉扑通跪地,"求您饶了我......"
"饶你?"苏明鸾松开手,任由她瘫倒在地,"宋姑娘可知,三日前城外驿站失窃的那批军饷,为何会出现在卫国公府的马车上?"她转身从妆奁中取出一叠密信,"这些都是御史台收到的弹劾文书,字字直指卫国公贪污军饷。"
宋清婉彻底慌了神:"不可能!你胡说!这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皇上自会定夺。"苏明鸾将密信递给沈砚辞,"劳烦沈大人将这些呈给陛下。"转头望向宋清婉,"宋姑娘,你以为我为何留着楚明霜的命?因为她还有用——用她的嘴,说出卫国公府的罪行。"
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青梧神色慌张地闯入:"姑娘!楚明霜带着人包围了丞相府,说要找您讨个公道!"
苏明鸾瞳孔骤缩,转瞬又恢复平静。她轻抚鬓边的凤钗,那上面的珍珠突然脱落一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这是她与楚明霜约定的暗号,本该三日后才用,却不想对方提前动手了。
"沈大人,劳烦你去丞相府走一趟。"她从袖中取出半块虎符,"若楚明霜闹事,可调京兆尹的人镇压。"又转头吩咐青梧,"备车,我要去见太子。"
马车疾驰在朱雀大街,苏明鸾望着车窗外熟悉的街道,思绪却飘回昨夜。楚明霜翻墙而入时,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苏明鸾,你以为我真会任你摆布?明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时她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修剪指甲:"你确定要与我为敌?别忘了,我手中握着燕国公府通敌的最后证据——你父亲亲笔写的密信。"
楚明霜大笑:"那封信早在大火中烧毁了!"
"哦?"苏明鸾轻笑,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宣纸,"那这是什么?"看着对方骤然变色的脸,她继续道,"楚姑娘,你以为我为何要留阿宁在身边?因为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燕国公府最后的血脉。"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马车停在东宫门前,苏明鸾整理衣衫,却在下车时险些跌倒。她这才惊觉,方才与宋清婉对峙时,手腕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此刻竟已头晕目眩。
"明鸾!"太子冲出来扶住她,"你的手......"
"不碍事。"苏明鸾强撑着站稳,"殿下,卫国公府勾结楚明霜,意图谋反。"将密信递过去,"这是他们的罪证。"
太子看着密信,脸色阴沉如雷:"好个卫国公!竟敢背着我搞这些小动作!"忽然想起什么,"楚明霜此刻正在丞相府闹事,你......"
"我已让沈砚辞去处理。"苏明鸾按住额头,"不过殿下,楚明霜手中可能有份名单,上面记录着与她父亲勾结的官员。若这份名单落入他人之手......"
"你是说三皇子余党?"太子神色凝重,"不行,我得立刻禀明父皇!"
苏明鸾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场戏,她早已写好剧本。楚明霜看似失控的反叛,实则是她故意放出的诱饵,为的就是引出卫国公府这条大鱼,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三皇子党羽。
丞相府内,沈砚辞正与楚明霜对峙。庭院中刀光剑影,楚明霜的死士与京兆尹的官兵打得难解难分。她站在假山之巅,手中长剑滴着血:"沈砚辞!叫苏明鸾出来!"
"楚姑娘,你这是螳臂当车。"沈砚辞抽出佩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燕国公府已倒,卫国公府也即将覆灭,你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能翻起什么浪?"
"我要的不是翻浪,而是让苏明鸾身败名裂!"楚明霜突然扬手,数十支火箭破空而来,直取丞相府主屋。沈砚辞瞳孔骤缩,飞身去扑灭火苗,却见楚明霜趁机跃下假山,直奔阿宁居住的厢房。
"阿宁!"青梧的尖叫划破夜空。沈砚辞心中一紧,转身追去,却被楚明霜的死士拦住。屋内,阿宁蜷缩在床角,看着破门而入的楚明霜,眼中满是恐惧。
"别怕,跟姑姑走。"楚明霜伸手去抱他,却被突然飞来的软鞭缠住手腕。苏明鸾破门而入,发丝凌乱,衣衫染血,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楚明霜,你敢动他?"她的声音冰冷如霜,软鞭在手中舞出残影,"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我能让他身败名裂,也能让你......"
"你以为我还会怕你?"楚明霜突然癫狂大笑,"苏明鸾,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可你别忘了——"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绑着的炸药,"我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屋内众人脸色骤变。阿宁吓得大哭起来,苏明鸾却缓步逼近,眼神坚定:"你不会炸死他,因为他是你弟弟。"
"弟弟?"楚明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过是个贱婢生的野种!"话虽如此,却下意识地将阿宁护在身后。
苏明鸾抓住机会,软鞭如毒蛇般缠住她手腕,用力一扯。楚明霜站立不稳,炸药的引线却在此时被烛火点燃。千钧一发之际,沈砚辞飞扑过来,挥剑斩断引线,却被爆炸的余波震飞出去。
"沈砚辞!"苏明鸾冲过去扶住他,见他嘴角渗血,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她来不及细想,转头吩咐青梧:"带阿宁回长信宫,这里交给京兆尹处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楚明霜被关进天牢,卫国公府满门抄斩,三皇子余党也被一网打尽。苏明鸾站在长信宫的露台上,望着初升的朝阳,手中把玩着那对银锁。
"在想什么?"沈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在想,这场仗终于打完了。"苏明鸾将银锁放入怀中,"阿宁睡了吗?"
"嗯,青梧守着他。"沈砚辞走到她身边,"你手腕的伤......"
"小伤而已。"苏明鸾转身时,发间的凤钗轻轻晃动,"沈大人,如今户部侍郎的位子坐稳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砚辞望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握碎铜镜的柔弱女子。短短数月,她已从丞相府的菟丝花,变成了令整个朝堂战栗的存在。
"我打算......"他顿了顿,"继续辅佐郡主,看着您登上最高处。"
苏明鸾轻笑出声,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最高处?那里只有寒风刺骨,孤家寡人。"转头看向他,"沈砚辞,你说人活一世,所求究竟为何?"
沈砚辞沉默良久,终于道:"有人求权,有人求名,而我......"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求能站在你身边。"
苏明鸾一怔,心中泛起涟漪。她还未开口,青梧匆匆跑来:"姑娘!皇上宣您即刻入宫,要册封您为太子妃!"
晨光洒在苏明鸾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远处的宫墙,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明鸾,这世上唯有自己最可靠。"如今,她终于有了守护自己在意之人的能力,可为何心中却空落落的?
"走吧。"她整理衣衫,莲步轻移,"别让皇上久等了。"
沈砚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紧了腰间的玉佩。他知道,这场权力的游戏远未结束,而他,愿意做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陪她在这荆棘丛生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朝阳越升越高,将整个京城染成金色。在这吃人的朝堂,苏明鸾终于戴上了属于她的荆棘冠冕,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更壮阔的山河,和更惊心动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