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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到前厅时,人已经乌压压跪满了一地。

贺修远目光扫见她,满目威严地开口:“还不过来跪下。”

贺星虞低头不语,安静地跪进人群里,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贺清雪跪在前排,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宫里早就传开了,兄长晋升刑部尚书一职,宫中内侍此番正是带着旨意而来。

果不其然。内侍官扫视一圈,扯着嗓子道:“既然人已到齐,那咱家便宣读圣旨了。”

他小心翼翼摊开那道黑底金纹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理寺卿贺澜舟,持法平恕,狱无冤滞。兹升尔为刑部尚书,钦哉!”

内侍官合上圣旨,递给贺修远:“贺大人现下正在宫内述职,圣旨便由侯爷代为保管吧。”

贺修远双手接过,神色郑重,起身客气道:“来人,看茶。”

“侯爷不必客气,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内侍官含笑婉拒。

陆涟漪顺势将一只木盒塞到内侍官手中,笑意温婉:“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这个公公拿去买点茶水喝。”

内侍官打开盒子瞧了一眼,又合上——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他却面色不改,将木盒推了回来:“此物烦请侯夫人收回去。咱家便回宫了。”

陆涟漪笑容微微一僵,伸手接过木盒的动作顿了半拍。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小内侍官驳了面子,她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但不过片刻,她已然恢复了府主母该有的端庄得体,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贺星虞跪在人群里,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内侍官倒是有骨气。

可惜,有些人的面子,不是银子能买回来的。

贺星虞正想混在下人堆里悄悄开溜,刚挪了两步,身后便传来陆涟漪不紧不慢的声音。

“虞儿。”

贺星虞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病弱姿态,垂着眼轻声应道:“母亲。”

“跪下。”

陆涟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贺星虞双膝落地,安静地跪着,等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陆涟漪没有让她等太久。她接过下人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茶沫,不急不缓地开口:“方才众人皆已到场,唯独你姗姗来迟。下人四处寻不到你人,你可知怠慢圣旨的后果?”

贺星虞低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柔弱且真诚:“女儿瞧着近日日头越发毒辣,便想着去府医那里寻几味降燥的草药,为母亲煲些清火的汤羹。不曾想一时耽搁,误了时辰,是女儿的错。”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连自己都快信了。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前院赶,谁能证明她不在府医那里?没有人。

贺清雪走到陆涟漪身边,笑盈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母亲,妹妹当真孝顺。连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自愧不如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多了几分担忧:“只是……今日妹妹若是被那内侍官安一个‘不敬圣旨’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岂非要连累侯府上下一同担责?”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贺星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对母女一唱一和,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轻松离开了。

“女儿知错,请母亲责罚。”她低下头,语气温顺,仿佛真心认错。

陆涟漪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念你一片孝心,但犯了错不可不罚。便去祠堂跪三个时辰,好好静思己过。”

“是,母亲。”贺星虞垂眸,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贺清雪掩唇轻笑,又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妹妹莫要忘了,祠堂重地,可不能带吃食饮水,以免冲撞先祖。姐姐屋里正好有上好的伤药,晚些叫人给妹妹送去。”

“多谢姐姐。”贺星虞抬起头,笑得真诚无害,仿佛真的感念这份姐妹情谊。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行了,都散了。”贺修远摆了摆手,又看向刘管事,“晚些大公子回来,让他来书房见我。”

“是,侯爷。”刘管事躬身应下。

众人一哄而散。

书房内,陆涟漪将泡好的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眼波流转间别有一番风韵:“侯爷,澜舟此番晋升尚书,实乃侯府大喜。不若妾身选个好日子摆几桌宴席,为澜舟好好庆贺一番?”

贺修远垂眸,指尖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斟酌:“此事……还待问问澜舟的意思。你别自作主张。”

对于这个儿子,他其实并没有太多情感倾注。贺澜舟自小游学在外,就连童试、乡试、会试,都是自作主张,不曾知会过他这个父亲。他每每都是从同僚口中才得知自己儿子又得了什么功名。

高中状元之后,贺澜舟更是直接另辟府第,独自居住。若不是开朝以来历代帝王皆重孝道,贺澜舟也不会在晋升的档口重回侯府。说到底,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贺修远心里清楚——无论父子情分如何淡薄,他都必须将这个儿子牢牢与侯府捆绑在一起。这关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面,更是整个忠宥侯府的将来。

“妾身省得。待明日一早,我便去问问澜舟的意思。”陆涟漪应道。

贺修远捏了捏眉心,略显疲惫:“行了,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陆涟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祠堂里阴凉冷清,香火气混着陈年木料的味道,弥漫在整间屋子。

贺星虞跪在贺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百无聊赖地数着上面到底摆了多少个牌位——从第一排数到第三排,又从第三排数回来。

第三遍的时候,她放弃了。

对于别人的祖宗,她实在生不出几分敬畏。何况跪在这儿的滋味并不好受,膝盖底下薄薄一层蒲团,撑不了太久。门口守着陆涟漪院里的粗使嬷嬷,一张脸拉得老长,她就是想偷懒也偷不成。

忽然,她心念一动,扬声朝门外喊道:“夏荷,进来点香。”

夏荷应了一声,正要抬脚进门,却被一只粗糙干瘦的手拽住了胳膊。她回头一看,正是陆涟漪院里那个姓吴的粗使嬷嬷——每次贺星虞受罚,都是这人在旁边盯着,一双三角眼从不放过任何细节。

“哼,让我老婆子去。”吴嬷嬷硬邦邦地开口,说着就要往里挤。

贺星虞微微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病弱腔调:“您是母亲院子里的老人了,星虞怎敢劳烦?再说,旁人用着也不顺手。”

吴嬷嬷脸色一沉,正要说什么,却见夏荷已经趁她愣神的功夫,灵活地从她手边钻了过去,小跑到贺星虞身旁蹲下了。

老太太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瞪着眼站在门口干看。

“小姐。”夏荷压低声音,将燃好的香递到贺星虞手里。

贺星虞接过香,借着低头整理衣摆的功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夏荷嘴角微微一扬,旋即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慢慢站起身来。

贺星虞举着香,对着满堂灵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而后将香递还给夏荷。夏荷接过插进香炉里,动作稳当。

“夏荷,我在受罚,你也不必一直陪着我耗。”贺星虞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的吴嬷嬷听见,“去拿点吃食先垫垫肚子吧,别饿坏了身子。”

“是,小姐。”夏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吴嬷嬷没有动,依旧守在门口,像一截枯木桩子。

贺星虞不再理会她,重新跪正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轻轻闭上双眼。

姿态端正,神色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然。

远远看去,像极了袅袅青烟里虔诚的仙子。

不多时,夏荷提着食盒慢悠悠地走了回来。她没有直接进祠堂,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寻了个位置坐下,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搁在膝头,轻轻掀开了盖子。

一股甜腻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钻进了吴嬷嬷的鼻腔里。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个个玲珑剔透,薄皮里隐约透着淡粉色的馅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吴嬷嬷喉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夏荷动作优雅地拈起一块,放在鼻尖嗅了嗅,夸张地赞叹道:“小姐赏赐的这点心当真是美味极了,我活这么大,还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糕点呢。”说罢,她小口咬了一块,糕皮软糯,甜而不腻,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吴嬷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食盒里瞟了好几眼,随即又硬生生地别开,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

夏荷又咬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吴嬷嬷,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嬷嬷要不要也尝一块?这水晶糕是小姐赏我的,听说是用上好的糯米粉和桂花蜜做的,寻常可吃不到呢。”

吴嬷嬷心里直痒痒,可嘴巴到底还是硬:“这些糕点,老婆子我在夫人院子里早就吃腻了,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谁稀罕这玩意儿。”

夏荷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做出遗憾的神色,叹着气说:“唉,既然嬷嬷不喜欢,那我只好自己吃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糕点,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分些给前院的小姐妹们尝尝。”

说着,她慢悠悠地作势要起身收拾食盒。

吴嬷嬷登时急了,脱口而出:“哎——点心既然你吃不完,那老婆子也不能眼睁睁看你糟蹋了好东西。”

“是是是,嬷嬷说得是。”夏荷顺着台阶就下,笑眯眯地把食盒塞进吴嬷嬷怀里,“那就劳烦嬷嬷帮我吃一些吧。我先去寻点水来,点心吃多了怕腻。嬷嬷可要给我留几块呀。”

说完,夏荷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吴嬷嬷抱着怀里的食盒,一双三角眼瞬间放出光来。她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迫不及待地将食盒里的糕点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水晶糕入口即化,甜香四溢,她吃得满嘴都是,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许是吃得太急,一大块糕卡在喉咙里,噎得她连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这才缓过劲来。

祠堂内,贺星虞跪在蒲团上,听着外面那一连串的动静,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越是贪婪的人,付出的代价往往就越大。

她重新闭上眼,姿态端正地跪好,安安静静地等着。

待夏荷端着水壶回来时,食盒已经空荡荡地搁在台阶上。吴嬷嬷站在一旁,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糕点碎屑,见夏荷走近,立即心虚地别开眼,目光四处乱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做了亏心事的心虚。

夏荷故作不知,正要弯腰去掀食盒盖子——

吴嬷嬷猛地出声,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老婆子突然想起来夫人那儿还有事没交代,你先看着小姐,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经脚下生风,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夏荷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弯腰拎起食盒,几步走进祠堂,看着蒲团上端正跪着的贺星虞,忍笑说道:“小姐,吴嬷嬷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说着,她将食盒打开,里面只剩一只干净得能反光的空盘子,连块碎渣都没剩下。

“小姐料得不差,那老婆子当真把一整盘全吃光了。”夏荷摇着头,语气里一半是佩服,一半是幸灾乐祸。

贺星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望向吴嬷嬷消失的方向,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她若是不那么贪心,便也能少受几分罪。”

夏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那老婆子也是活该。平日里仗着夫人的名头没少欺负人,今日这盘点心里我可是放了十足十的泻药。保准她三天三夜离不了茅房。”

贺星虞转过头来,看了夏荷一眼,眉眼间难得浮起一丝真切的松动:“你倒是下手利落。”

“跟着小姐这些年,总得学几分本事才行。”夏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担忧地补了一句,“不过小姐,那老婆子回头若反应过来,会不会去夫人那儿告状?”

“告状?”贺星虞轻笑一声,语气平平,“她吃了整整一盘点心,回头拉得连站都站不稳,若还要跑到母亲面前说是我在点心里下了药——你觉得母亲是信她,还是信我这个‘病弱孝顺’的三小姐?”

夏荷眨了眨眼,终于回过味来,拍手笑道:“是了,她说不出口!哪有盯着小姐受罚反倒把小姐赏的糕点吃了个精光的道理,说出去她自己先没脸。”

贺星虞不再说话,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与之前苦心经营地知书达礼的病弱小姐形象大相径庭。

夏荷却没闲着。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口没人,才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层层打开——里面是切成厚片的酱牛肉,色泽红亮,酱香扑鼻,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小姐,吃点牛肉垫垫肚子。”夏荷蹲到蒲团旁,压低声音,把油纸递到贺星虞面前,“奴婢方才顺路去厨房偷的,还热着呢。”

贺星虞睁开眼,看了看那油汪汪的牛肉,倒也没客气,捏起一片送进嘴里。酱香浓郁,咸淡恰到好处,嚼起来满口生香。

“嗯,味道不错。”她点了点头,又捏起一片。

夏荷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贺星虞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大半包牛肉就见了底,她舔了舔嘴角的酱汁,认真点评了一句:“味道是好的,下次切薄一点,塞牙。”

夏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塞牙小姐也全部吃完了,连片肉渣都没剩下。”

“讨打。”贺星虞作势扬起手。

夏荷立即笑着往后缩,一边缩一边讨饶:“小姐饶命,奴婢下次不敢了!”

“噗嗤——”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贺星虞擦了擦手,与夏荷背靠背,阖上双眼,想要浅浅眯一小觉。

香炉里青烟袅袅,缓缓升腾,像是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夏荷捂着嘴,想起吴嬷嬷方才那副做贼心虚、脚下生风的狼狈模样,肩膀又开始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从齿缝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哧”。

贺星虞没睁眼,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祠堂里的时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