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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后

一个时辰过后,马车在城楼前停驻。

城门戒严,夹道欢迎的百姓统统被赶走,冷清得不像在迎功臣,而像犯人被押解回京。城楼上下一水儿站岗的禁军,簇拥着一个身着暗纹织金绸衣的老宦官。

那宦官手执拂尘,面容白净,气定神闲地站在为首处,由一个城门禁军替他掌伞遮雪。

老宦官走上前,微微躬了一躬,笑道:“奴才给世子殿下请安。”

肖凛一手挑开车帘,道:“蔡公公。”

司礼监提督太监蔡无忧,太后面前与贺渡平分秋色的大红人,道:“七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倒是老奴老眼昏花,险些不敢认。”

肖凛道:“蔡公公精神更胜当年。”

“哪里比得了殿下。”蔡无忧道,“太后娘娘常念叨殿下,说您这些年在西洲辛苦,盼着早日归京,好见一见。”

肖凛没表情地道:“既然太后心急,就快些启程,免得耽搁了时辰,失了礼数。”

蔡无忧冲着城楼禁军一挥手,人群立刻分出条宽敞的道来。

车帘放下,车马碾过积雪,发出轻微压裂声。肖凛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里一面盘算着事情。

召他回京的圣旨,名义上是袭藩王之爵,实则是太后不放心他继续待在那山高皇帝远之处。他必得提前打算,要怎么过太后这一关。

车马在皇城根停下,肖凛被扶下车坐上轮椅,由内监推着前往太液池觐见。

太后于太液池畔设宴,为他接风。

殿中早已列坐。元昭帝与太后端坐上首,宗室王公依次落座。而最末处,坐着一道修长人影,朱砂锦衣的胸口处,隐约见重明神鸟的线纹轮廓。

是贺渡。

肖凛目光一掠,恰巧与他撞上。贺渡勾唇,轻轻一笑。

肖凛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开,看向幕帘后上坐的二人。

陈太后年过五十,岁月却似格外怜惜,未曾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元昭帝是太后养子,却没养出与她一般的威仪。他身宽体胖,身量矮小,裹着华丽龙袍略显肥腻。

肖凛刚要起身行礼,太后道:“肖卿腿脚不便,就不必多礼了。”

他拢袖拱手:“臣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近前来。”太后招了招手。

他转着轮椅上前,停在距御座不远处。太后握住他的手,在他脸上来回细看,道:“哀家听说你伤着了,重不重,如今可大好了?”

“好许多了,谢太后挂怀。”

太后道:“你辛苦了。”

“臣不敢当,为国守边是本分。”肖凛的声音没有丁点抑扬顿挫。

太后微笑,道:“肖卿御敌有功,自该赏赐。但你是藩王世子,不宜加官,哀家便赐你黄金千两,以示嘉奖。”

她看了眼旁边的元昭帝,元昭帝随即接话,一板一眼道:“世子与令尊鞠躬尽瘁,朕与太后都记在心里。若有想要的,直说便是。”

这赏,是该给的。肖氏一族为大楚拼到家破人亡,朝廷不能一毛不拔,却又怕他凭此军功开口要些天方夜谭的东西。虚情假意摆上台面,肖凛都替他们累得慌。

他随口道:“臣听闻陛下藏有一柄古剑‘飘凤’,想瞧瞧利不利。”

元昭帝明显松了一口气,展颜道:“识货,赐你便是。”

“谢陛下。”

片刻后,蔡无忧捧着一把包裹着红绸的长剑来,奉与肖凛。肖凛看都没看,就让姜敏拿了下去。

酒过三巡,太后向元昭帝点头示意,元昭帝立马举杯:“虎父无犬子,宗室中与世子同龄的,哪个不是被父母宠着捧着,舍不得吃苦?偏偏你腿脚不便还要随父征战,九死一生,朕都心疼。”

肖凛也举杯,面无表情地说着场面话:“陛下言重了。父王常说‘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臣不敢忘。”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下肚,胃里火烧般疼起来。

放下酒杯,他不动声色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

太后道: “昨日听说你旧疾未愈,临进京了还犯了一回。”

肖凛道:“太后恕罪。”

“这算什么罪?你当以身体为先。”太后道,“你在京中无宅,现下打算住在何处?”

肖凛道:“京中驿馆可以落脚。”

太后道:“那怎么行,驿馆岂是养病的地方。”

“臣粗陋惯了,有处可住便好。”

太后叹道:“你是懂事,可旁人未必看得透。若你一直住在驿馆,只怕有人会以为哀家与皇帝怠慢功臣。哀家本也想赐你座宅子,只是修缮还要些时间。”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末处的贺渡。

“贺卿。”

贺渡起身:“臣在。”

“哀家记得前些年赏你一宅,宽敞清净,你又无家累,最合适不过。”太后道,“不如让世子先住去你那,由你照拂,可好?”

“噗——”肖凛到底没忍住,诧异地扬起眉毛,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他很少注意旁人的外貌,但贺渡的长相实在太让人无法忽视。他五官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无可挑剔,可因这种过分的完美而使得他皮囊格外具有攻击性,有种写满了野心的凌厉俊美。

肖凛不喜欢。

贺渡淡淡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笑道:“臣遵旨,必定好好照顾世子殿下。”

他就这么施施然答应了。在座的众人全为肖凛倒吸了一口冷气。贺渡是什么人,是太后手中最狠的一柄尖刀。西洲与朝廷不睦已久,世子殿下今日进了他府门,明日连骨头能不能剩全都难说。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替肖凛说话。

众人小心翼翼地去看肖凛的反应。然而他除了往嘴里又泼了两杯酒,并没有反应。

太后道:“怎么,肖卿,你不愿?”

肖凛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她。

“臣不敢,太后体恤,臣……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渡:“叨扰了,贺大人。”

贺渡拱手还礼,笑道:“不叨扰。”

太后满意展颜,道:“你父王离世,哀家已与皇帝商议,择吉日加封你为新王。只是今日一看你面色憔悴,加封礼太过繁琐,祭天酬神往往要耗上一整日,哀家怕你身子吃不消。不如等你调养好,再行大典。”

“……是。”肖凛含糊应着,实际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他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大概是酒的缘故,耳朵里像有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殿中每一言每一语,似都隔着重重帘帐传过来,模糊且吵闹。

想睡觉。

为了不当场晕过去丢人现眼,他掐着大腿爆发了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吃完了席。到后来,他已经有点意识涣散,连宴席后半段都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再反应过来,席已经散了,人被姜敏推到了宫门口。

一睁眼,贺渡正站在宫门外等他,温和地道:“世子殿下,一同回去吧。”

“……”还不如直接昏过去。

肖凛捂着肚子,道:“贺大人,我真是不明白。”

贺渡道:“何处不明白?贺某会尽力为殿下解答。”

风吹过雪地,卷起几片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肖凛眼前金星直冒,有气无力地道:“你说咱们萍水相逢,又不是一路人,你就那么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贺渡道:“既是萍水相逢,未必相处不好。”

肖凛头疼地道:“可我没打算跟你处好啊。”

贺渡咳了一声,道:“殿下真是直白。”

肖凛道:“我没心情跟你玩虚的。贺大人瞧瞧,我们就俩人进京,又不是跟着千军万马,至于吗?”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殿下负伤,需有人照拂。”

“照拂?”肖凛道,“还是监视?”

贺渡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跟个刺猬似的扎手,只好道:“你我都不能抗旨。外头天寒,不如早些回去。”

“……”肖凛眼前金星越来越多,冷汗从后颈流进了狐裘里。

贺渡察觉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喊了一声:“殿下?”

肖凛没回嘴。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眼睛一闭,身子不受控制地从轮椅上滑了下去。

这下好了,真的倒头就睡了。

“殿下?!”贺渡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歪倒的身躯。怀里的人像个烧红了的炉子一样,隔着狐裘热得烫手,“他发烧了?”

“啊?!”姜敏慌了神,扑上去察看。他太焦急,完全忽略了他家主子正被人揽在怀里的事实。

贺渡严肃道:“他到底怎么了?”

“殿下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刚才又喝了酒,怕是激了病症。”他急忙解释。

贺渡想起方才席间,他一个人喝了将近半坛子酒,立刻弯腰将肖凛抱起就往外跑。

“哎——”姜敏险些当场拔刀,“把殿下放下!”

贺渡头也不回:“不想让他出事,就跟上来。”

姜敏无计可施,见人已快跑得没影,只得一咬牙追了上去。

雪下得急了,贺渡脱下大氅,将人严严实实裹住,轻功上马,将他护在怀中,一勒缰绳。

红鬃汗血马破开雪幕,一路疾驰,从朱雀大街一条岔路口转向坊间。

贺渡把人抱下马,一脚踹开家门。

“快备热水,请太医!”

贺渡抱着肖凛闯入厢房,那具身体轻得惊人,完全不该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

他本想将人放在床榻上,看见肖凛湿透的衣摆与干净整洁的铺褥,又犹豫了。克服不了自己的洁癖,决定先把衣裳扒了再送他躺下。

他把肖凛放在躺椅上,刚要上手脱衣,姜敏一个箭步冲来,挡在两人之间,满脸戒备:“你干什么?”

贺渡无奈地道:“脱衣裳,一身水躺床上是嫌病得不够重吗?”

“不劳贵手,我来。”姜敏冷冰冰道。

贺渡只得退开,在一旁静候。

姜敏飞快地将外袍绒裘一一解下。亵衣之下,肖凛四肢修长,身形挺拔,瘦却不弱,隐隐可见肌肉线条,是经年操兵打仗的痕迹,半点看不出残疾之相。

刚一把人放平,不知碰到了哪里,肖凛眉头一皱,低低哼了声,双手本能地护向腹部。

贺渡推开姜敏,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未见外伤,俯身柔声问道:“哪儿疼?”

肖凛没有应声,只死死捂着肚子,额角渗出细汗。贺渡把他合抱的手掌掰开,在小腹处试探地点了一下。

肖凛闷哼,像只吃痛的虾米蜷起了身体。

姜敏急急地提醒:“肚子,肚子,有箭伤。”

贺渡立刻上手把他最后一层亵衣也扒掉,里面厚厚绑了数圈的绷带露了出来,被渗出的血水脓液染得一塌糊涂。

“拿剪刀来!”

贺渡强忍着上面的脏东西,裁开了绷带,触目惊心的伤痕立刻暴露在了他眼前。

那中箭的角度极其刁钻,差之毫厘就让肖凛穿肠破肚。拔箭后的伤口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数道不知怎么来的伤口横贯腹部,把皮肤割得支离破碎。

伤口先前缝了针涂了药,本已经在愈合了。而酒力一催发,崩开了没长结实的痂,复开始发炎化脓。

贺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要命了?他伤成这样,怎还能喝酒?”

姜敏低声道:“殿下他,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就能糟蹋身子?”贺渡气得呕血。

难怪这人会烧晕过去,身上带伤还一声不吭哐哐饮酒。伤口发炎到化脓肿胀,不烧才怪。幸而这是冬天,要是三伏时节,整个腹部肚皮都得让他糟蹋溃烂。

姜敏奇怪地道:“我急也就罢了,你急什么?”

“……”贺渡不想跟他计较,冲出去吼道,“太医人呢!怎么还没到!”

“来了来了!”

太后有交代,肖凛用医必须经宫中太医院。太医院院判齐彬很快挎着药箱赶到贺府。

一入偏厢便闻得药味与血腥味交杂。齐彬掀开床帐一看,惊道:“这是西洲王世子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伤口化脓,急发高热。”贺渡转头看向姜敏,“劳烦你同我府中的人去挑一身合适的衣裳,我不知道他身量几何。”

“不去。”姜敏死守在床边,不肯挪步。贺渡也不与他争,只道:“我不会对他怎样。他要死在我贺府,西洲王府与血骑营绝不会轻饶我,你可以放心。他不能一直一丝/不挂地躺在这。”

姜敏神色微变,咬了咬牙,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匆匆跑出屋去。

贺渡道:“快替他处理伤口。”

齐彬立刻上前诊察,一番望闻问切后,眉头越皱越紧:“旧伤裂口,缝线全崩,得清洗脓水,重新缝合。但是……”

他看了贺渡一眼,“可能会很疼。”

“他是一军统帅,怎么会撑不过这点痛。”贺渡道,“命重要,请快一些。”

齐彬从药箱中取出金针与药线,道:“压住殿下,他要挣扎就下不了针。”

“好”贺渡在床头坐下,撸起袖子按住了肖凛的双臂。

齐彬夹起一团泡过烈酒的棉花清洗伤口,接着以火炙过的金针引桑皮白线,一针一针穿过皮肉进行缝合。

针刺入红肿化脓之处,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肖凛半梦半醒,觉得好像有人在自己肚皮上绣花,痛得汗如雨下,本能地想蜷起身子,却因双臂被压制,只能在床上狼狈地扭动。

“怎么挣得这么厉害?”贺渡看着他额角冷汗一串串往下掉,问道。

齐院判一边下针,一边解释:“伤口触及脏腑,本就剧痛。又发炎成片脓肿,此时缝合,比寻常时疼百倍。殿下就算醒着,也得疼晕。”

“呼…啊……”

肖凛因为晕得早,没有力气喊不出声,气息被喉咙挤压成嘶哑的呻吟。贺渡听着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心也跟着抽抽。

说来奇怪,重明司的人手都不干净,他不止一次亲手取人性命,自以为见惯生死,此刻却有些心生不忍。

他没想过肖凛会是这个样子。

贺渡安坐京师,常听闻军报描绘肖凛在征战中一骑当千、战袍血透的风采。他当时还疑惑,双腿不良于行的人,究竟如何做到骑马拼枪。如今这个神话般的人物,却在自己面前,如此虚弱而痛苦地挣扎着。

西洲的担子原本不应落在一个双腿残疾、多病多灾的少年身上。更何况,他那时还年轻,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