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晨,狂风骤起,窗外电闪雷鸣。陈攸整好行头,背上书芨,推开门往外走。
院子里的风雨比站在屋内时显出的大多了,倾盆的水扑面,不过才出门便湿透了全身,他直得将胳膊上挂的装着些细软包袱摘下来捂在怀里,慢慢地往前挪,这才最终出了大门。
“夫子在上……学生往日虽学有不精,今又半途而废,但你我好歹也是结过一段缘分的。还请夫子能保佑我这一路上莫染风寒,平平安安回家去耕地……”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他将身一转,对着门上悬着的“书成大业”四字拜了两拜。
事毕转身,陈攸心叹了口气,叹起他在这清明书院的这一年日子。
虽说一年,但渊源还要指到前面,那时候新皇登基五年,忽兴了一回科举,不仅招了一批学生到宫里当差,还都封了大官。
听闻前半段的事时,他正在地里耕田,没什么大反应,因为自先帝起,这科举上就出过一回事,据说是跟皇帝家的某位皇子牵扯起来,当时的探花郎直接死在大狱里,新科的其余进士也统统不再得皇帝青眼,自那之后,科举一法便被搁置了,读书自然也不再受谁欢迎,陈攸便和其他同窗一样,罢书去耕地了。
其余的不说,面朝黄土背朝天总能混口饭吃。也因此,新帝继位后兴的这回,他就没多在意。
可他又为来此读书,重新拿了书本?这便与后半段有关了。
这回参与了科举的举人进士,统统进了宫,封了大官。真的是顶大的官,尤其是他们村上那个平日里不见人影、爹不疼娘不爱的祁家老四,今日竟一鸣惊人翻身做了状元,皇帝亲自封了相爷。就是命不好,家里发丧的不是时候,硬是拖了两年才去中都当官。
陈攸仔细想了想祁四的模样,却竟一点印象也无,此人既不仪貌魁杰,也无龙章凤姿,通身没有一点要飞黄腾达的气派。平日说话诺诺连声的人,就这么一鸣惊人,一跃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任谁也不能信。
是以他就秉着这样的心态,比别人晚进了一年的学堂,亲眼看见了祁四到这学堂来拜谢恩师,上了一架乌蓬马车,抱着亲娘的牌位被匹杂毛的马拉走了,去中都。
陈攸忘记自己当时是个什么表情了,只记得自己从学堂门口跑回坐上坐稳,再也没提过退学的事。
虽天下已不是文人书生的天下,但入仕做官到底要比当庄稼汉稳当的多,且体面的多,他读过书,懂得这个理。
只是今日……
陈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匾,他走的久了,天不亮,雨幕遮着,上面刻的四个字早看不见,自从老先生半年前出了丧,学生都四散回乡,书院里也空了,显得很是寂寥,像是志怪小说里妖精好居的地方。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家中离书院有六十里地那么多,中间又过一座矮山,在这过了一年半载,混得连饭钱都出不起了,交了一回束脩,等了又等,一直等到老先生死了也没等到皇帝再取士的消息。
人都走了,陈攸也跟着回家,只是他家里路远,又硬生生地拖了几个月,把自己收拾的体面了些才往回走。
他又叹这命,叹自己的命,叹祁四的命。
虽说死了亲娘,又没爹疼,可他到底是往皇帝脚下去了,做了个富贵人。且又看自己,虽父母双全,可家里五六口的人只有几亩薄田维持生计,若恰好遇上哪年天不怜我,恐怕连自己肚子里的空也难填上。
一时竟不知是谁的命好些,谁的命又差些。
*
天色渐明,也放晴了些,陈攸穿的这身衣裳外头干了,中衣却还湿得紧贴着身子,他随便找了家茶棚坐下,朝着店家要了碗热茶暖身子好继续赶路。
那店家是个年轻女子,十五六的模样,生的有些灵秀,想来应是到此地帮衬爹妈的。
她应了一声,到这儿收了钱,又朝他招了招手:“读书人,摊子上人多,我这儿还缺个烧火的帮手,你过来行个方便帮帮忙吧,回头我把茶钱还你。”
陈攸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这喝茶的人,说实话,这个时辰除了几个行商模样的客人外,并没有旁的什么了,更称不上多,不过当落汤鸡跑到这暖身子的,恐怕就他一个。
姑娘养的条小白狗摇着尾巴从屋里出来,通了灵似的,见着主人朝着他招手,也摇着尾巴过来扯腿拉裤子。
客人里有人打趣:“何娘子怕是看上这白书生了吧,想招回家去做胥?”
姑娘朝那人摆手:“去去,这几日这么多的书生公子在我家喝茶,都被好好招待过,怎么着,我还能都看上了?”
姑娘不看她,还是朝着陈攸招手,陈攸本不是个腼腆的人,道了声谢便坐过去了,他淋了一路的雨,若是一直在身上捂着,恐怕就不是那二两面子能办得了的事了。
“别理他,那是我家的熟客了,日日都在这喝茶,嘴上没个把门的。”
似乎是怕他不会,姑娘上手指点了两句,陈攸一一应下,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果真如她所说,客人被噎了一句,面色却不改,转了转眼珠,把话头转到了陈攸身上:“我在这此处停了半年了,早便看见有学生陆陆续续地往回赶,这马上都五月了,郎君怎么才走?”
“家里路远,又逢老师仙去,我便多守了半年。”小狗子在脚边转圈,陈攸对他已穷得连路费这事缄口不言,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叩上。
仙去不仙去的,都是读书人佶屈聱牙的说法,人只认俗的,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客人喝了口白茶清嗓子,搭眼瞧他那一身潮气的衣裳,眼见脚边的小白狗支腿要在他脚面子上撒泡尿也没吱声,书生呆愣愣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宝!”何姑娘看过来时,狗已尿完了,欢快地朝她扑腾过来。
“对不住啊客官……元宝是我新要的小狗,上个月刚从母狗窝里捞出来断奶,还没遭过训,不懂事”
她把狗驱到边上,将手机那一摞茶碗都放在灶台旁边,然后从腰上挂着的口袋里摸出几文钱递给陈攸:“这是你的茶钱,待会儿客官喝什么茶,都算我请成不?等上路的时候我再给你拿几张饼子包上,就当赔罪。”
这么一乌龙,把陈攸的脑子乌龙醒了,他的鞋本来就湿,而今淋上了一泡狗尿倒也不显什么,只对那姑娘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姑娘已好意收留我烤火干衣已是大恩,这些便不用了”他伸手将铜钱推回去:“只还有另一件事需得劳烦姑娘。”
“你说。”
陈攸从灶台后望出头,望向茶摊子另一头的大道上,那的树跟谁种的似的,郁郁成荫。
“在下是头一回从此路归家,实在有些不识远近东西,过会儿,还请姑娘为我指个路,问问这蒲柳村在哪头?”
“成。”何姑娘朝他看的地方觑了一眼,思忖着地方。
然话为开口,本来还在喝茶的男子“砰”地把碗往桌子上一磕,惊地旁的客人四下回头张望。
他浑不在意地一抹嘴:“兄弟要去蒲柳村?刚巧,搭我的车,我送你一程。”
*
看了场脚面子当狗尿台的好戏,行商也没白看,顺尿做了个人情。
等陈攸的衣服差不多干透了,就应邀上了他的车,临行,两人怀里都被何姑娘塞了几张饼。
陈攸把饼妥帖收好,道了不知是第几声谢,另一个却没那么知礼,嘴里咬了一口,口中含混地说着话:“商人无利不起早,姑娘发善心可以,只要小心把你家本钱赔进去。”
何姑娘踹了他一脚,连带着撒欢的狗也扯着他的裤子往外拉,嘴里“呜呜”地叫唤。
他们扭身上了车。
这车没聘车夫,驾车的就是主人家自己,陈攸跟他坐在一块,没进车内。
“兄台好眼力,我这车里装的可都是宝贝。”他抬起下巴一点,从怀里摸出路引给陈攸。
“交个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凭心而说,陈攸不怎么准备交个这样的朋友,商人重利,他车上又有货物宝贝,途中若是少了什么,恐怕会被赖上。
但到底是坐了人家的车,他还是看了眼路引上写的东西,张嘴说了名,语气没什么起伏:“蒲柳村陈家坡,陈攸。”
按路引上所写,此人名姓没什么特别,姓赵,单名一个屈字。
赵屈把东西收回去,驾着车,边走边听他自报家门。待他说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蒲柳村近日可是声名大噪啊,小兄弟竟是那的人?”
他问的有些刻意,这并不是陈攸第一回自报家门了。
声名大噪?陈攸点了点头,出了个状元去中都当官,可不是声名大噪么。
他不接话,赵屈却说不够似的,自己把自己的话续了下去。
“……据说蒲柳村可是出了一件稀世宝物,人皆趋之若鹜……”
“……只是你现在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趟。”
“宝物?”陈攸抓了个重点词。
让蒲柳村声名大噪的不是出了个大官,而是出了个宝贝?
赵屈观他一脸状况外的模样,好奇道:“小兄弟不知道这事?”
陈攸作揖:“我在外求学已经一年,确实不知家里发什么什么事,还请兄台不吝所知,为在下解惑。”
又来了又来了,就是这股子酸儒劲。
赵屈捏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目不再斜视,扬起手里的马鞭狠抽了一下。
“……约莫半年前吧,那时候我便听说此地出了个宝贝,有人用它发了财,一跃之间便成了富户,我当时四处碰壁,就变卖了所有家产往这赶,准备碰碰运气。”
“辗转了半年啊,茶汤米糊喝了一肚子,却是连宝物的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陈攸听他说的,嘴里憋了句话,踌躇了好一会儿,不晓得该不该说。
赵屈这人鬼精,又怎会看不出他在犹豫什么,从怀里摸出卷羊皮卷摇了摇:
“宝物模样不为稀奇,我走这半年多少听了些风声。只是请小兄弟看了,日后若能有什么奇遇,还请也能顺手拉我一把。”
羊皮卷摊开在二人之间的空隙间,马车摇晃,使得陈攸看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楚那上面画着的东西。
一把梳子。
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