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救人,这还不简单吗?”
一道慵懒男声忽地自紫云身后响起,声线恍若风中飘絮,朦朦胧胧。
紫云猛地顿步,接着转身作防御状,指尖的毒已经溢散至了空中。
“我若想杀你的话,这几息你便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红衣朝霜自黑暗的角落里出来,修长俊逸的身姿现在月光下。
“不知有何指教?”紫云心中暗自惊异于朝霜在这里,抱着警惕。
“怕什么?”朝霜看穿了紫云的提防,笑道,“我可是来帮你的。”
紫云看着朝霜,但见他言笑晏晏,一派春风和睦。
“阁下是阁里头行四的顶级,又怎么会帮我?”紫云冷声问。
朝霜脸上的笑忽的淡了些,因为紫云说的那一句行四。
第四位啊,在他之上居然还有三个人在压着他。
朝霜心中平白添了些堵塞之感,他的话语也跟着冷起来:“是想你的好姐姐活着,那就照我说得做。”
“否则,不用南朝的高官刑讯至死,我一样可以杀了你们两个。”
“事成之后,普陀山必会大乱,届时你们两个自可趁乱逃脱。”
紫云倔强的直视朝霜,这大概是作为低位者唯一的抗争,她努力压下心底的怯意,双脚定在原地,绝不向后退却丝毫。
“你要我怎么做?”紫云问。
“你会什么,还需要我教吗?”朝霜反问。
紫云想到了临别秦似玉前她交给自己的那瓶毒药织梦。
紫云有些底气不足,她说:“毒杀首席,对我来说太高难度了,只要我近身,下毒的动作就会被他发现,再者,就算成功,我也会被他给杀了的。”
朝霜早已考虑到这一点。“宋祈寒会到普陀山,不就是为了任务吗?你把毒下在任务身上,只要宋祈寒近身,他就会死,这样他杀的也是任务,不是你。”
紫云好一会儿没说话,似乎在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时间不多,宋祈寒不久就会找到他的任务,你最好快点想清楚。”
朝霜冷冷催促她,有些不耐烦。
紫云动了动唇,她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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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枝沅坐在厢房中,上善寺里没有侍女,许京洲还是比较贴心的为她寻来了一套素色的换洗衣裙。
她在许京洲不在厢房的间隔里,自己换好了衣裳,重新梳了发,用簪子挽了个简单发髻。
卢枝沅如今素服乌发,加之她身形纤细,眉目清婉,玉颈修直,佳人韵致不言而喻。
吱呀一声,许京洲推开了门。
卢枝沅偏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声脚步声,又一声关门声。
她站起来,唤了一声,“世兄。”许京洲走到卢枝沅身前,自袖中拿出那把珠钗,放到了卢枝沅手中。
“这珠钗已经粹好毒,世妹用时记得当心。”他温声提醒。
卢枝沅握住手中珠钗,向许京洲道谢:“多谢世兄关怀,惠赠此钗。”
许京洲简单说了下如今的大致情形,“承蒙皇恩,普陀山上的兵力七成可供调遣,我已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设下埋伏,届时刺客进了这间厢房,世妹你以珠钗防身,四方自还有兵卫护卫,不必太过于忧急。”
卢枝沅如今除言谢之外无其他可做,她还是感谢许京洲,以表自己的感激之心。
“世妹何需言谢,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出手相救。”
卢枝沅的神思不由得飘到了回忆里,她想起了她初识许京洲,还是在她未及笈之前。
那时是一个春日。百花尽放,百草齐绿,春意融融于长街窄巷,富贵人户喜气洋洋。
当时的卢枝沅只有十三岁,梳着少女发髻,结彩丝钗裙,面目清丽稚气,一派少女的天真。
“阿沅,听闻今日家学里又要来了一位同窗,他是禅洲许氏,许四子。”林诗有些高兴地对卢枝沅说这个消息,大概她也是有些高兴。
卢枝沅幼时常与林诗待在一处,每日午后休憩之时,她都会来寻卢枝沅说些女儿家的私话。
她们两个正坐在小院中的葡萄架下,浓绿的葡萄藤叶重重叠叠,一片又一片厚厚的堆着,在这暴日午后夺得一片阴凉。
卢枝沅听出了话中弦音,她问:“堂姊知道这个许四子么?”
林诗笑了一下,似有些女儿娇怯。“传闻中这个许四子擅作词赋文章,精通笔墨。”
会写词赋的儒生从来不是屈指可数。在这南都城内若想找,一样可以找出一把来。
譬如卢晚明,南朝本以文墨为精,尤通文赋,若说南都城是一个群英荟萃的杏坛,那么卢晚明便可算作这杏坛之中的首人。放眼南都城,放眼朝廷百官,文武贡生,皆得称卢晚明一句学士,一句老师。
有这样一个才赋卓绝的父亲,卢枝沅自己耳濡目染,也已是满腹才情,她生来站在文坛的高处,高处望人,她对于一些号称神才的儒生,只有见惯不怪。
林诗自知卢枝沅这一点,连带她自己也会有了这等傲才之心,因而她认为许四子的独到之处,恐怕并非是这些。
“非也。”林诗有些神秘地说,“这个许四子,他懂周易。”
卢枝沅默了一瞬,她偏头问林诗,“他不是个儒生么?”
“他确是个儒生。”林诗说,“但似乎不是一个南都城会有的儒生。”
《周易》卢枝沅只来得及看过几页,她目不识物,所知所阅皆靠触觉,到她手中的书册皆是经过特殊处理。
而卢晚明只允卢枝沅看四书五经,类似于话本戏折子此类的杂书她一概不能碰,因言此类文章满纸荒唐,读来只是愚昧神思。
至于《鉴略》《资治通鉴》此类,卢枝沅可以看。
但讲到《周易》,卢晚明认为其与儒说相悖,也不允她看。
她擅要《周易》的事被卢晚明发觉,他夺了那本《周易》,命卢枝沅跪在雪地里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盆里烧了。
至今想起来,那日跪在雪地里,满膝皆是冰凉刺骨,她看不见,不知道雪又到底是何种色彩,只单从触觉上,指尖触碰是轻若鸿毛,凉,却有几丝圣洁之意。
膝盖跪在雪泥中,雪水消融,浸湿了衣裙,寒风乍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个许四子,好生特别。”卢枝沅似夸赞的说。
“阿沅,明日家学,那个许四子便要来,到时我们自可一见。”
卢枝沅又问,“他通《周易》,父亲也愿让他来吗?”
林诗思索一会儿,“叔父原是不让的。”
“他竟说服了父亲?”卢枝沅心内惊诧。
林诗道是,“到底还是禅州许氏的子弟,与我们是世交,叔父再如何不喜,也就应了。”
听了林诗说了一些有关许京洲的事,在第二日见到他时,卢枝沅表现的礼数得宜,敬称他一声世兄。
“听闻许世兄才绝,世妹很是钦佩。”卢枝沅带着慕名的语气赞道。
“鄙薄之词,无能以观,谢世妹之言。”许京洲谦让十足。
当时春日皎皎,现在想起来还是一片朦胧梦幻。
思绪拉回了现时,卢枝沅握了握那根珠钗,如今这里面正萃了致死的毒药。
卢枝沅没来由的问,“世兄今后可有何打算?”
许京洲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一会儿后,“官场风云,我也不知又该如何打算。
“世兄有治世之才,怎会埋没蜷伏于这一片浅流。”
卢枝沅淡声说,她的声色一向极轻极淡的,这总给人一种弱柳扶风,美人需怜的感觉,可她说的话,又从来不是这等软弱之感。
针砭时弊,一语中的。
“世妹今后又有何等打算呢?”许京洲问她。
卢枝沅沉默的时间要更长了些,她现在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脱困,求生之后的事,例如声名这一类,她无暇去考虑。
白日在寺中遇到的那一个女香客,骂她的话尤在耳边,现在只是这一个人,之后在南都城里,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人。
卢晚明必定极气。
“不知世兄可知,我父亲如何?”
“令尊身体恐怕抱恙,昨日夜里忽受病,如今还是卧病在榻。”
“他……”卢枝沅没有再去问,她心里知道,卢晚明是因气自己,她败坏了卢家的门楣,败坏了卢家几世的家风。
关于《周易》,按理本来是儒道经典,但为了行文就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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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