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寺是座古寺,数百年前修在这普陀山上,普陀山原来也只是座荒山,无名,因着此地州府出资建寺,藏纳珍宝,才得以建了座寺,但终究香火不多。
传闻某一日一位海外圣僧途经于此,观此山云气非凡,道此山机缘不俗,登寺中留下一部佛法,又为此山提名普陀二字,拂袖离去,上善寺香火旺了许多。
数年后,圣僧再次登上普陀山,坐化于此,那一日普陀山上的云气聚集,现五彩之色,上善寺的一棵枯死的菩提树竟重新结了菩提,上善寺便成了千里闻名的佛寺。
景和之祸后,南都城建于上善寺不远处,上善寺的来往香客更是多起来。
普陀山极高,青树满山,远处望去,葱郁一片,自山脚修了一条石阶路,一路往山上,陡峭险峻。
因而山脚下也设了一座佛堂,供名门香客进香。后太子李运思上书,道求佛法贵在心诚,礼佛当至真佛前,山脚下的佛堂便拆毁了,太子此话惹得朝中文官武将很是触动,纷纷赞同。
这座百年古寺也越发显得古朴。
微阳笼罩,普陀山下香烟袅袅,一行三人骑马行至山下,为首的是个黄衣女子,乌发高束,身姿飒爽,鼻梁高挑,眼眸明亮,另外二人皆是男子,但看其情态是黄衣女子的下属。
黄衣女子纵身下马,黄色衣角掠过马鞍,她一撩开搭在肩上的乌发,望了望葱葱郁郁的普陀山。
她名叫沈然。
其一男子道:“女公子,早便听闻这上善寺不凡,今日终于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然继续望着,满目青山,嘴中附和男子的话,“自然,许久之前就想来了。”
沈然收回目光,转身朝身后男子说:“陈良,那边可有传来什么话?”
陈良答:“自两日前的一封手信之后,暗桩便未曾给过别的手信了。”
沈然闻言,眼眸中凝滞片刻,之后复又抬眼,语气微有凝重,“罢了,之后小心为上便是。”
二男子答,“是。”
沈然向另一男子道,“陈景,你将马匹安置好,随后我们便上山。”
“是。”
沈然迈向石阶,经年的风雨,石阶已是苍黑色,日日供香客踩踏,石阶表面也变得平整。
沈然提步踏上石阶,神情庄重,恍若一个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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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枝沅乘着马车不久后也到了山脚,宋祈寒下了马车,卢枝沅也掀帘下车,她手中握着一只方才在山林里捡的木棍权作盲杖,依托着往前走。
卢枝沅一步步踏上石阶,行得缓而慢,宋祈寒便是立在她下阶,并不催促也不帮扶,由着她自己摸索着往上走。
同样在石阶上的沈然见到这一幕,莫名生出几分不适来。
她几步下了数级石阶,到卢枝沅跟前,看了一眼宋祈寒,对卢枝沅说,“这位姑娘既有眼疾,走这石阶定是废力,反正是同路,便让我来扶着姑娘一道上山吧。”
“女公子……”陈良欲言又止,似为此不大赞同,沈然不为所动。
卢枝沅几分诧异,这到底是几分良机,听那男子的声音底气浑厚,又听这女子被称作女公子,想必那男子是会武功的护卫。
卢枝沅张口欲说好,宋祈寒已先她一步答话,“不必。”
卢枝沅微怔,默默闭了口。
沈然再次看向宋祈寒,看他身形颀长,左手执剑,黑色束衣,腕上也绑缚着护甲,俨然一副江湖人的打扮,竟这般不近人情。
沈然开口问,“你是她何人?”
这话是对宋祈寒问的。
宋祈寒直接回,“干你何事?”
沈然被噎了话,只看着宋祈寒,眼神平淡,但内里带着极大的审视。
陈景意识到眼前这番情景不妙,忙走近沈然身侧,开口劝阻她,“女公子,当小心谨慎为上。”
沈然忽得收回眼,不再去看宋祈寒,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到卢枝沅手中,“姑娘,这是五十两的银票,因事务缠身,不便过多滞留,望姑娘小心为上。必要的时候,这银票也可安身立命。”
卢枝沅握住了那张银票,沈然会离开算是意料之中,此次良机错失,但她还有下一次,沈然愿给她银票,也足见此人心善。
卢枝沅感谢道:“多谢这位女公子。”
沈然回:“不必多谢。”随后沈然转身,继续往山上行去,卢枝沅也拄着盲杖,一步一步往上摸索而行。
摸索着行到一半,旁边忽然有些响动,原来是台阶旁有一木架,架上挂了数条木简,木简上写着香客心愿,或祈无病无灾,或祈姻缘富贵。
上善寺里头正经祈福的是那一棵枯死结果的菩提树,但终日去祈福的只能有达官贵人,寻常百姓也想祈福的,便捐了银钱,在这石阶旁也立了一个木架权作念想。
风吹得木简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卢枝沅停住脚,偏耳细听。
过了一会儿,她偏头转向宋祈寒,问:“我能去上一条木简祈福吗?”
宋祈寒沉默片刻,道:“可以。”
卢枝沅循声走向那座木架,看守木架的一位僧人见卢枝沅过来,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可是要祈福?”
卢枝沅点点头,“是,烦请师父给予笔墨。”
僧人看卢枝沅拄仗而行,双目无神,便道,“贫僧观女施主有些不便,可需要代笔?”
卢枝沅摇摇头,“不用了,多谢师父好意。”
说着,卢枝沅接过僧人递过来的木简,放在案台上,左手摸了摸木简的具体大小,便提笔写下了祈语。
待墨迹稍干,卢枝沅将木简递给僧人,“烦劳师父帮我挂上。”
僧人接过,看到了木简上的字,不由得感叹,“阿弥陀佛,女施主当真是大慈悲心肠。”
卢枝沅道,“师父言重了。”
僧人将木简挂至木架,宋祈寒走至木架之下,仰头在那一排排木简之中搜寻,于其中发现了那一列清逸字体:海晏河清,苍生安宁。
宋祈寒好像被这一列字刺痛了眼,他迅速移开眼,看向别处,努力掩饰着平静。
他走回到石阶上,经过卢枝沅身侧时开口催促,“福祈完了就快些走。”
卢枝沅便接着往石阶上踩着。行了许久,终于上了普陀山,上善寺的禅钟声悠扬传出来,四散开去,细听可发觉出隐隐的诵经声,这上善寺的香火果真是繁盛。
宋祈寒于此时命令道,“去正佛堂。”
卢枝沅垂眼,片刻后道,“我看不见,不知道怎么走。”
宋祈寒便抓住卢枝沅木杖的另一头,拉着她往前走。
穿过层层香客,绕过几座佛殿,来到了正佛堂,此处是上善寺香客来往最多的处所,一座三丈高的金身佛像被供奉于此,卢枝沅踏进殿门,殿内人声并不嘈杂,香客皆在专心礼佛,卢枝沅拉回手中木杖,同宋祈寒说,“既然来了这里,那我就应当虔心礼佛,请阁下替我寻一张无人跪着的蒲团。”
宋祈寒扫了一眼殿内,给她指了个方向,“西南角十五步。”
卢枝沅走到蒲团前跪下,放下木杖,双手合十,闭上眼虔心祈祷。她口中低吟,“佛祖蔽佑,愿信女心事得成。”
宋祈寒立在殿门旁,这时忽然一队宫中禁卫挟刀奔进正佛堂,为首的一位似是禁卫长,边喝斥边往里头走,“开路!闲杂人等一律退出殿外!违令者严惩!”
禁卫长后头的禁卫以刀带鞘,砸在香客身上,将殿内的香客纷纷往外赶。
宋祈寒站得最外,也是最先同禁卫军打了个照面,禁卫长扫他一眼,一挥手,余下的禁卫便拿着刀将他推出了正佛堂。
宋祈寒不欲惹出其他的麻烦,加之也是心神不稳,一时未曾防备,就被推了出去。
到了殿外,余下香客也就势而出,宋祈寒却未曾从里头看见卢枝沅的影子,心中暗感不妙,宋祈寒迈步逆着人流重新进殿。
又是与禁卫军碰面,禁卫长自方才见宋祈寒时便没来由得有些不爽,此番又见他违令闯进来,恼火便起来了。
“听不懂人话么?!谁允你再进来的?!”禁卫长冲宋祈寒喊道。
宋祈寒的目光在殿内搜寻一遍,充耳未闻禁卫长的话,殿内如今只余禁卫军,哪里还有卢枝沅的影子。
宋祈寒一语未发,转身又出了正佛堂,连一个眼神也未给那禁卫长。
卢枝沅跑了。宋祈寒压住心中郁躁,沉着脸快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