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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阶前笑意非予我

庭院里晚落的花瓣,轻轻拂过大皇子府的青石长阶。

暖阳倾洒而下,将层层叠叠的玉阶镀上一层温润的鎏金,廊下的雕花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斑驳,衬得立在最高一层台阶上的少年身姿挺拔,风华绝代。

陆青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掠去。

台阶顶端站着的是川郡王。

一袭月白锦袍绣着暗纹流云,腰间束着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五官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美玉,却又带着皇室宗亲独有的矜贵疏离。

远远望去,李川唇角微微上扬,扬起一抹极浅、极柔和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冰霜,染了春日暖阳的温柔,浅浅淡淡的,却足以让人心头一颤。

陆青青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她私心里荒唐地以为,这抹难得的温柔笑意,是落在她身上的。

许是她今日衣衫整洁、举止恭谨,竟能得这位高高在上的郡王侧目一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春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滋生。

她的脚步愈发轻柔,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规整恭谨一些,不辜负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一瞥。

花落无声,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陆青青的世界里,只剩下台阶上那个含笑的少年,和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就在她一步步走近长阶,准备躬身行礼时,一道清朗温润的少年嗓音,骤然从她的身后响起。

“表弟。”

这一声呼唤,温和雅致,带着皇室嫡长子弟独有的从容气度,清晰地落在耳畔。

清脆的话音落下的刹那,陆青青心头那点荒唐又卑微的期许,轰然碎裂。

她浑身一僵,脚步瞬间定格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秒。

下一秒,台阶上那抹温柔和煦的笑意愈发浓郁,李川微微颔首,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带着几分亲近的熟稔,应声回道:“表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一盆冰冷的春水,自上而下,彻底浇灭了陆青青心底所有不切实际的遐想。

她浑身的温热尽数褪去,指尖的暖意消散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微凉。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原来那惊艳了春光的温柔笑意,从来都不是为她而生。

陆青青僵硬地、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锦衣玉袍的少年公子。少年身姿颀长,气质温润如玉,眉眼端庄大气,眉宇间带着皇室嫡长的沉稳与贵气,虽不如川郡王那般锋芒毕露、绝色耀眼,却自有一番雍容雅致的风骨。

他正是皇长孙,大皇子的长子,李良。

大皇子嫡长子,皇室正统嫡长血脉,论辈分,是川郡王的亲表哥。

她竟全然没有察觉,皇长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静静伫立。李川自始至终凝望的、含笑相对的,从来都是这位身份尊贵的皇长孙,而非她区区一个无名无姓、卑如尘埃的府中婢女。

多么可笑。

陆青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泛白,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

她早该明白的。

川郡王李川,天之骄子,皇室贵胄,身份尊贵无双,俯仰皆是荣华,往来皆是王公贵戚、世家子弟。他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何等高高在上。

他怎么可能会对她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任人差遣的婢女,展露笑颜,温柔侧目?

方才那片刻的心动与期许,不过是她身处泥泞之中,私自仰望云端,滋生出来的一场荒唐幻梦罢了。

梦碎的瞬间,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密密麻麻、浅浅淡淡的怅然,密密麻麻地裹住她的心脏,沉甸甸的,让人胸口发闷。

她连忙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与窘迫,迅速敛衽垂首,姿态恭谨又规矩,对着身前的皇长孙深深行了一个标准的婢女礼。

“奴婢见过皇长孙殿下。”

她的声音轻轻的,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唯有她自己知晓,方才心底那场短暂的悸动,已然尽数化为泡影,消散无踪。

礼毕之后,她不敢多留片刻,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心生窘迫的台阶。这里的风光再好,贵人再耀眼,也与她毫无干系,方才的自作多情,只让她羞愧难当。

她垂着头,低声道:“殿下、郡王恕罪,奴婢先行告退。”

语罢,她便要侧身快步离开。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道清冽低沉的少年声线,骤然从台阶上方落下,精准地叫住了她的脚步。

“且慢。”

是川郡王。

陆青青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骤然一紧,生出几分错愕与茫然。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尊贵的郡王,竟然会特意开口叫住她。

她心头满是疑惑,微微屏住呼吸,静静立在原地,垂首等候。

周遭的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耳边只剩下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声响,以及两位尊贵贵人淡淡的气息。

李川并未走下台阶,依旧立在暖阳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躬身垂首的少女。他没有唤她的名字,于他而言,府中无数婢女,本就无需记姓名,她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

片刻的静默后,他淡然开口,字句清晰,落入陆青青耳中:“你的画,我看过。”

仅仅六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陆青青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怔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了,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他看过她的画?

他究竟是何时看到的?

又看到的是哪一幅?

是她画过的烟雨江南,是庭院落棠,是远山流云,还是那幅她偷偷描摹的、无人知晓的月下孤松?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她的思绪,心头好奇、忐忑、疑惑交织在一起,纷乱不已。

她下意识地微微抬眼,想要抬头望向台阶上的少年,想要从他清冷的眉眼间寻得一丝端倪,想要等候他的下文,等候他一句评价,哪怕是一句平淡的好坏评判,也好。

可李川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沉默了。

他不再开口,没有夸赞,没有贬低,没有点评,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再看向她半分。

方才那句突兀的话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无心之言,说完便抛之脑后。

台阶之上,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皇长孙李良,方才沉寂的眉眼再次染上少年人的鲜活笑意,方才那句关于画作的话语,仿佛从未说过。

陆青青僵在原地,心头的万千思绪,尽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满心茫然。

他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画的?

是觉得笔触稚嫩、难登大雅,还是觉得别有风骨、略有可取?

她无从得知。

这位郡王,如同雾里观花,让人看不透、猜不着。他突如其来的一句提点,搅乱了她的心绪,却又吝啬地不肯再多说一字,只留下满肚子的疑惑,让她独自揣测。

片刻的凝滞之后,陆青青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情绪,不敢耽误贵人闲谈,也不敢再多做停留。她微微躬身,默不作声,提着裙摆,快步转身离去。

脚步轻快又仓促,逃离了那方鎏金台阶,逃离了两位天之骄子的视线。

身后,春风依旧,传来两位皇室少年欢快融洽的交谈声。

少年朗朗的笑声清澈明亮,带着至亲表兄弟之间独有的松弛与亲昵,肆意漫在春日的庭院之中,温暖又鲜活。

那是属于云端之人的欢声笑语,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光景。

陆青青不曾回头,一路快步穿过回廊,转过假山,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交谈声,心头那点残留的窘迫与茫然,才稍稍散去几分。

只是那句“你的画,我看过”,如同刻痕一般,牢牢印在心底,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她想不通,猜不透,最终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将所有的疑惑压在心底。

日子依旧如常流转,府中的岁月平淡往复,无波无澜。

那日阶前的偶遇,以及川郡王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渐渐被陆青青刻意压在了心底,不敢再轻易回想。她依旧每日按时当差,扫地烹茶,打理杂务,安分守己,做着最普通的婢女。

只是她私下画在手帕上的画作,却在无意之中,被身边相熟的婢女发现了。

那日午后休憩,春日日暖,廊下无风,一众婢女忙完手中的活计,聚在偏院的回廊下歇脚闲谈。众人日日困于琐碎劳作之中,难得有闲暇时光,便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消解疲惫。

陆青青坐在角落,闲来无事,便取出一方刚画好的素色丝帕。

帕面上,她以极细的狼毫,蘸着淡淡的墨色,勾勒出一池春水,岸边垂柳依依,枝头新燕翩飞,远山含黛,流水潺潺,寥寥数笔,便将春日水乡的温婉意境描摹得淋漓尽致。笔触细腻灵动,层次分明,意境悠远,虽是画在方寸手帕之上,却丝毫不显局促,反倒意境盎然,栩栩如生。

她本是独自静静观赏,不曾想身旁近身的婢女林巧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帕上的画作,瞬间眼前一亮,忍不住低呼出声。

“青青!你这手帕上的画,是你自己画的?”

清脆的呼声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婢女的注意力。

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众人,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围了过来。

“什么画?我看看!”

“快拿来瞧瞧!平日里竟不知青青你还有这般本事!”

一众婢女围拢过来,目光尽数落在那方小小的丝帕之上。

待看清帕面上栩栩如生的春日景致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神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皆从未见过这般灵动雅致的手绘画作。

只见那一方素帕之上,墨色浓淡相宜,线条流畅细腻,一草一木,一鸟一水,皆生动逼真,简简单单的构图,却自带一番清雅脱俗的韵味,比府中采买的那些绣画、印画还要好看数倍。

“这画功也太厉害了吧!”

“我还以为是外头买来的名家画作,没想到是青青你亲手画的!”

“也太好看了!你看这燕子,跟真的要飞起来一样!还有这流水,看着都温柔!”

惊叹声此起彼伏,落在陆青青耳中,让她微微有些羞涩,下意识地将手帕轻轻拢了拢,低声道:“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画的,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自小喜爱作画,多年日积月累,才有了如今的笔触,只是身份所限,从不敢张扬,一直藏拙至今。

可众人哪里肯信,一个个围着她,满眼艳羡。

“随手画的都这么好看,那认真画出来岂不是要惊艳众人?”

“青青你也太谦虚了!这手艺,可比府里不少小姐的画都要好!”

“真的太雅致了,比我们干干净净的素帕好看太多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青青的手帕上,满眼皆是赞叹与喜爱。

春日的素色手帕太过单调,府中婢女所用的帕子皆是统一的素白绸缎,无花无纹,朴素寡淡,千篇一律,毫无新意。谁不想要一方独一无二、雅致好看的手绘手帕?

当下,性子最活泼的巧儿立刻拉住陆青青的手腕,满眼期待地央求道:“青青,你手艺这么好,能不能也帮我在我的手帕上画一幅?我不求复杂,随便画点小花小草就好!”

她的话音落下,立刻有人紧随其后,纷纷附和央求。

“我也要!青青,帮我也画一幅吧!”

“我想要一枝桃花!春日配桃花最好看了!”

“我想要远山云朵,简单清雅的就好!”

“求求你啦青青!我们平日里相处这么久,你就帮我们画一画吧!”

一众婢女叽叽喳喳,语气真诚又热切,没有半分戏谑,皆是满心的期待与欢喜。

陆青青看着众人真挚的模样,心底微微一暖。

她平日里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婢女扎堆闲谈,因此人缘平平,始终和众人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不算生疏,却也绝不亲近。

看着此刻众人热忱的模样,她不忍拒绝,便温柔点头:“无妨,若是你们不嫌弃我画得粗糙,我便一一帮大家画上。”

一句应允,让一众婢女瞬间喜笑颜开,纷纷欢呼起来。

往后的几日里,陆青青闲暇之余,便多了一桩新的琐事。

每日忙完差事,休息之时,身边的婢女们便会纷纷递上自己的素色丝帕,有人想要繁花春景,有人想要疏竹青松,有人想要小桥流水,有人想要星月流云。

陆青青耐心十足,一一应允,根据众人的喜好,提笔细细勾勒。

她作画极有耐心,笔触轻柔细致,每一方手帕都用心对待,绝不敷衍。不过寥寥数日,大皇子府下院的婢女们,人人手中都有了一方专属的手绘丝帕。

原本千篇一律的素白手帕,此刻尽数染上了笔墨风情,方寸之间,皆是山水风月、花鸟芳华,雅致独特,独一无二。

一时间,整个大皇子府的婢女之间,人人都夸赞陆青青画功卓绝,心思灵巧。

原本与她不甚亲近的婢女,也纷纷主动与她交好,平日里遇见,总会笑着主动打招呼,休息时也会主动拉着她一同闲谈。

往日沉默孤单的陆青青,彻底融入了婢女的小群体之中。

短短时日,她便彻底改善了往日寡淡的人缘,与府中所有婢女都相处得和睦融洽,朝夕相伴,笑语常在。

庭院的春光依旧明媚,廊下日日有欢声笑语萦绕。

陆青青握着画笔,看着手中一方刚刚画好的梨花手帕,眉眼浅浅带笑,心头温暖安宁。

那日阶前的失落与茫然,早已渐渐淡去。

云端之人的风光与温柔,本就与她无关。

她不求仰望星河,只求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笔墨,守着眼前平淡安稳的岁月,守着身边温暖和睦的人情,便足矣。

只是心底深处,那句川郡王清冷的“你的画,我看过”,依旧如同一粒微小的种子,静静蛰伏在心底,不知何时,便会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