蕤瑛帝听赤衡真君把话说完,失魂落魄一般呆坐在椅子上,鬓角有冷汗渗了出来。
“我儿所受的惩罚不能用陆家积攒的功德来消业么……”
真君现编了一套剧本,来燕北的路上,大声给自己讲了三遍,唯恐有破绽。
他向玉皇大帝秉明此事,恳求医术精湛司的神医帮忙治病。
玉帝大笑:非也!陆择洲的石化症是他应得的业障。
陆择洲前世是武艺高强的猎人,捕杀的动物不计其数。有一年,他在密林中捕获了几条毒蛇,它们本是天庭医术精湛司管事曹驷饲养于人间,用来制作长生不老药龙胆甲龟丸的。
甲龟丸为上天庭御用,玉帝拿此药奖励功绩卓著的仙人。太子前世杀蛇,触犯了天条,按律受此惩罚,并不冤枉。
玉帝和曹驷做背锅侠的故事,无缝衔接,滴水不漏,令陆怀萦心服口服,不起怀疑心。
“贵国若有富家子弟犯了重罪,那他的家人就可以多做善事为其抵消罪孽吗?”
陆怀萦搓手生热,驱散不开心底的凉气。
找怼,皇帝制定的金科玉律必须遵守,玉帝制定的天条禁令就可以当儿戏么。
蕤瑛帝讪讪道:“非得搭上绳以法的一条小命么?”
到此刻为止,走过弯弯绕绕,归顺到初始,不必再浪费唇舌。
算他倒霉,优点吸睛,你不献祭等于糟蹋天之骄子。
根正苗红,活泼健康,方方面面符合太子的身体特征。最难得他有一个“我愿为君王赴死”的父亲,用儿子的命换取储君的命,绳居牧定会义不容辞。
“您心怀天下,不愿声名狼藉。”赤衡沉思片刻道,“我的徒弟们日夜忙不停,一个为太子寻觅肉食,一个脚不沾地送粮,我们就默默祈祷石化症不要发生得太频繁吧。”
一个月几次貌似还撑得住,要是三天两头犯病,万一哪次找不到“尸源”,陆择洲的四肢真会冷却成坚硬石块。
赤衡从事发的雷霆震怒,折腾到现在的精疲力尽,曙光呈现,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
累死爷爷,上面还有玉帝顶着天呢。
陆怀萦喃喃道:“太子生病受罪,等于割了我的肉……让别人家的儿子献祭……我还算英明君主么……”
仙君不打诳语,蕤瑛帝绝对相信。割肉诛心,接受起来委实困难。
两难啊。太子的命至高无上,臣子的命就是白菜价?
“人只要生下来,一道道命题作业,务必接受错对。”
献祭跟一命呜呼挂不上等号,我们提前找好宿主,到时候把小法的魂魄投放到崭新的身体里,几粒龙胆甲龟丸下肚,他家宝宝因祸得福嘞!
况且绳以法不是今天就亡,待到束发之年才行兑现献祭。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身体发育得好像含苞待放的花朵。说句难听点的,肉质鲜嫩多汁,吸收以来效果极佳。
赤衡一片苦口婆心,不带虚情假意。事实证明,整个故事走向按照预定设计完美发展,几乎没有偏差。
唉声叹气的皇上,也顾虑一下仙人的步履维艰,太子的活路,是由他们愚公移山铺就而成的。
“皇上,皇后请陛下过府用膳。”
门官的喊声让蕤瑛帝如临大敌,太子又犯病了。
陆怀萦起身之时,手脚已经凉透。
“您去看看吧,我去绳大人那儿。”
蕤瑛帝嗫嚅:“先别跟居牧提这个,他夫人的事够麻烦的。”
金榜登科,赢在起跑线上的绳居牧突兀地跌落到谷底,穷山恶水磨练人才,镇远将军一职有接班人了。
我是仙,做人事差些火候,得找个最恰当的话语人。赤衡拐个弯,去了枢密院找卿苍。
现在到绳家,十八相送,榆关公主欲语泪流,再给情切切的两口子扑刀,他是牲畜。
儿子走后,卿苍奉召回京,打理卿醇那一摊子事。镇远不怕苦累,将士们天天闹腾着要为卿将军报仇,烦得他焦躁。
刚把卿醇的副手打发掉,有人一掀帘子走进来。
卿苍以为又是哪个不给通报直闯镇远办公室的莽夫,他头也不抬地批着戍关的捷报:主将不在,留守官兵打退了吐蕃人的多次偷袭。
“要说给卿醇报仇雪恨的话,就给你连降三级——”
赤衡闪到卿苍身后,两手扳住他的肩膀,附在耳边,哑声道:“请玉帝连降十三级,叫我当你亲随俺也乐意。”
卿苍吁了口气,做神仙美,来去自由,没有凡人推却的机会。
超级喜欢爱劳动的帮衬,戎马倥偬之外,我是生活技能的残废。
“饿了,你去后厨给我做饭。”
“我不做伙夫做丈夫。”赤衡丢开卿苍手中的笔,把人打横抱起,眼中柔情万千种。“给我一晌贪欢。”
“有事跟你讲。”
“巧了,我也有事要倾吐,妻管严绝症患者强烈要求:抓阄看天意,派谁优先谁优先。”
抓阄抓运气,幼稚到家。你被玉帝管傻了吧,在我这儿撒娇求抱抱。
“着急一吐为快吗?让我边吃饭边奉上耳朵。”
一阵流风起,赤衡带着卿苍来到皇城顶尖的容焉楼饭庄。雅座单间环境盎然,珍馐美馔唇齿留香。
赤衡夹了一根炸鱼条送到卿苍嘴边,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尝够塞外风沙,享受了几天的豪奢生活,卿苍忽然唏嘘:美食侵蚀人的意志,在城市多做停留,恐怕回不去荒漠的寒冷。
“说吧,就着甘旨肥浓,多凄惨的故事我也能听成耳边风。”
你不但要听,完了还得去当传话筒嘞!
赤衡吃着一块烤羊排,很不解地看着他问:“酒足饭饱思淫·欲,你也不想乐极生悲吧?”
赤衡的确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情景里提起绳以法为太子献祭的事,缓缓再说。
见他避重就轻,卿苍不会刨根问底。不知道的事千千万,不必在乎这一件的稀奇。
三日后的傍晚,卿苍从枢密院回府,不见赤衡的人影,心生恐惧。
平凡出英雄,哪里就是铜浇铁铸的铁人。
逗趣一会儿小孙子,还是提不起精神,吃了几口冷饭就回卧室小憩。
天蒙蒙亮,他被赤衡弄醒。
缠绵悱恻过后,卿苍问道:“你是不是刨人家坟地去了,一宿没回来,身上净是阴冷潮湿气味。”
说对了,太子犯病的频率越来越稠密,我们师徒三人紧忙活,扒了一座新坟才找到陆择洲的口粮。
朝霞即将升起,最后一粒寒星隐匿了微弱的光亮,什么星月都不见。
绳以法献祭的故事不光是凄惨,而且夺命生死。
卿苍站在窗前,江山如画多磨折,男人温良如玉心寒如雪。
“张磬淳因何故伤害太子?”
陆择洲是蕤瑛帝与璀璨皇后宠爱的孩子,他身上拥有的一切,张磬淳样样都缺。
此举框定为嫉妒心滋生出了报复心。
“我主观猜测: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报复玉帝对他母亲的背叛。”
卿苍皱眉,两口子的事,儿子瞎掺和啥。张磬淳想规范玉帝的家庭责任感,惨遭失败,借着残害卿烻的劲儿,捎带脚再祸害一个陆择洲。他倒是爽到底了,玉帝得为儿子的错误行为买单。
为爱冲锋,不惜牺牲自己,也不惜牺牲别人,值得称颂的爱,倒向了无情杀戮。
“得不到卿醇的魂魄,他后面还会做出什么来?”
赤衡摇头,我猜不透,可能直接跟玉帝宣战吧,就看他爹怎么溺爱这个好大儿了。
“我带你去兆麟镇看看享有和林鹿美轮美奂的田园生活吧。”
享有和林鹿又是谁,我认识他们吗?
卿苍一时没转过弯儿来,愣了愣神,才问道:“他们还认识我吗?”
赤衡从身后覆上男人的背,唇齿压上他的后颈,劲道温润的肌肤让人乐不思蜀。
俩孩子不能认识你,但我得让你知道他们活得很开心,也很安全。
兆麟镇,果树园边,享有一筐一筐地往车上搬现摘的水果,还有一个男青年帮他的忙。
“张非哥,办酒席的钱不够跟我说。”
张非古铜色的脸“唰”地红了,“享香还在皇城帮大户人家带孩子,多挣几年钱,以后就再也不出去了。”
享香的养父享道跟张非的爹是多年的酒友,眼看长大的孩子,给女儿做亲,再合适不过。
享有笑他,“对,享香姐将来养育你们的儿子,那可是手到擒来的事呢。”
“我娘想先要孙女,她说再来一个和我一样的大小子,她得给气死。”
淘气大王就是你,十里八村有名,你带着我搞事,让我没少挨老爹打。
张非在驾驶位上赶马车,享有坐旁边,二人扬鞭,走上了康庄大道。
镇子上的悦来客栈订了六筐,第一站就去他家。
老主顾,享老板需求的水果,永远都是最鲜灵最快捷的。货款早预付完了。
享老板容光焕发地对张非说:“小子,你结婚我送你一桌酒席。”
享老板是享道教过的学生,他为道谢恩师之情。
张非给金主爸爸作揖,“那享有和林鹿结婚,您给什么大礼包?”
你是真关心朋友,还是拿来做比较?
享老板拍了拍滚圆的大肚子,斯斯文文地说:“我给他们腾出一间上房闹洞房,白住三天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