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金双眼微眯,看着正前方的段小川,心念急转,这人怎么回事,是在这儿等我?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夜袭阊阖关,今日攻打阊阖关乃是绝密行动,除了心腹几人无人知晓,难道营中有汉人奸细?若是兴军有备,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段小川亦是垂眸思索,虽然因为太子的提醒,这两日已经加强了边关警戒,但没想匈奴居然来得这么消无声息又突然,匈奴此次有备而来,只是不知匈奴只进攻了阊阖关,还是也同时发兵进攻其他关口。
若是匈奴进攻,身后关门决不能开,我等只能死战,否则阊阖关陷落,太子便再无东归的可能,匈奴骑兵五万,要将其击退只能依靠奇兵,但我军无备,奇兵何来?
此刻关外应有两队人马,一队是游奕军,巡回长城外围沿线用,但两日前才自阊阖关出发,此时应在北上途中,无法回援。还有一队则是秦逐北假扮的匈奴士兵,段小川视线缓缓扫过关前延绵的峰峦。
在发现匈奴来袭的时候城关守将已将烽燧点燃示警其他关口,熊熊烽火犹如一条腾空而起的长龙,顺着长城山险一路蜿蜒向北而去,而关前群峰如聚,漆黑一片,难以辨认其中情形。
韩通立在段小川旁侧,皱眉看着前方的匈奴单于刺儿金,匈奴王怎么这么凑巧就在我和段将军同时出关时打来,难道关中有匈奴奸细,若是如此,那太子岂非身陷险境?一缕冷意自后背缓缓爬上脊梁,韩通与段小川对视一眼,双方眸中均浮现出浓浓忧色。
此时关内却是人马来往,火光交映,营内士兵纷纷整装待戈向城门聚拢,但却并无喧嚣熙攘之声,“镇西军练得好,军队严整有序,临阵不乱。”李九归一路随着亲卫向城楼拾阶而上,一边道,原本因为骤闻匈奴突袭而慌乱的心也镇定了不少。
林隐光紧随其后,道,“三军之众,万人之师,在於一人,秦将军和段将军俱是沉深谨密,骁勇善战之人,兵随其将,自然军容精整。”
两人一路说着上了瓮城城楼,里面聚集了此刻正在阊阖关的校尉以上将领,大大小小有十数人,李九归一来,均停止了交谈看向门口,参军王之和迎上前道,“公子,可知匈奴来袭?”
李九归来找段小川的当晚,段小川就将王之和带给李九归见过,是段小川幕僚加心腹,也是阊阖关少数知道李九归身份的人。
李九归点头却并未开口,扫了一圈在场诸人,各个擐甲执兵,面容整肃,王之和知道他身份把他叫来,但在场诸人却只知他是段小川的外甥,看在段小川的面子上,都未多话,若是太子的身份若能用还能震一下场,此时身份却只是段小川的外甥,若真开口就是越俎代庖了。
“段将军一行此时被困城下,我们不敢开门,怕匈奴趁机攻入,”王之和简单说了一下当下情况,道,“请公子前来共同商议退敌之策。”
“在场诸位均久经沙场,我初来乍到,一非朝廷命官,二无御敌经验,诸位自行商议,我旁听即可。” 李九归道。
其余诸人见李九归如此识趣,均暗暗松了口气,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王之和还特意差人把这少年叫来就可以看出王之和对其的重视程度,虽不明白王之和为何会如此看重一个少年,但若是这少年真的纸上谈兵的来一通,是不是赵括先不论,贻误战机肯定是跑不了了。
诸将于是接着讨论道,“常驻阊阖关的虽只有两万,一万骑兵一万步兵,但阊阖关易守难攻,高垒坚营,只要我们拒关不出,匈奴纵是再来五万铁骑,也只能望城兴叹,更何况关中城外军营的援军明日黎明即可到达……”
“段将军和韩刺史可都在城下,若不打开城门,段将军一行必然凶多吉少,秦远大将军尸骨未寒……”
房内气氛微微一僵,随即立马有人打断道,“我等乃边关戍将,保家卫国职责所在,切不可掺杂私情在内……”
“当年我随先帝征战,秦将军曾多次救我于敌军屠刀之下,朝廷无道,秦将军抱怨而死,我日日枕戈含冤,肝心碎裂,此时段将军又身陷困境……”
气氛再次被浓重的哀伤笼罩,一时房内落针可闻。
敌人兵临城下,城上却军心不齐,李九归终于知道为何王之和会将自己叫来了,一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二是诸将众说纷纭,难有定论,此时便需要有人来一锤定音,三则是段小川生死一线。
若是段小川在,肯定是据守关门以待援军,可现在尴尬的是段小川却身陷危境且极有可能战死。
若是段小川战死,镇西军将群龙无首,又因秦远被诛对朝廷心怀怨恨,极有可能哗变,而镇西军是他日后回京的倚仗,若是段小川真的战死,此时便是表明身份的最好时机,一旦表明了身份,即使段小川战死,将镇西军收归麾下也并非难事,可一旦他表明身份,朝廷一定会发兵关中,到时将会腹背受敌,这便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死地。
家国天下、袍泽之谊、王权更迭,孰轻孰重,孰急孰缓,如何量衡?王之和自问没有这个立场,更没有资格来抉择,而李九归却有,“段将军应也没打算让我们打开城门,否则刚才就扣关了。”王之和看了李九归一眼,叹道。
“若给你一组长弓,最远多远能射中目标?”李九归低声问林隐光。
“五百米。”林隐光面色平静,但却胸有成竹。
李九归点头,“我在小舅房中见过一组长弓,应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去取来。”
林隐光转身向将军营府奔去。
“匈奴领军是谁?领兵多少?”李九归开口问道。
“是匈奴单于刺儿金,领兵五万。”
“一统匈奴八部的那个?”
“是的。”
“他居然亲上前线。”李九归有点诧异,道,“此人领兵五万,又是攻我军于不备,为何兵临城下却不攻城?”李九归顿了顿,见诸人抬眸看向自己,接着道,“这说明此人谨慎而多疑,若我是他,身后五万铁骑,又是攻其敌于不备,来了定是长驱直入,直接攻城,他竟然被段将军一行百余疑兵所阻,已失攻城良机,但敌强我弱,想要将其击退,只能以奇兵击之。”
“奇兵何来?”有人问道,“当下关外只有一只游奕兵,是两天前派出巡回长城沿线的,此时正在北上途中,就算看见烽火回援也来不及了。”
李九归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城外四周高耸山脉,与中原大多数关隘一样,阊阖关筑山而建,关前地形开阔平坦以防敌军倚高地攻城,四周山脉则是伏兵最佳藏身之处,月色溶溶,深山险峻黑梭梭连成一片,难以辨别其中场景。
不知秦逐北此时是否埋伏山中,若是有他做奇兵,退敌之计有九成可以成功。
但不管秦逐北在不在,都不能再拖了,再拖定会让刺儿金看出我方心虚,此时要做的是大张旗鼓主动出击,让刺儿金难辨虚实。
“我有奇兵。”李九归视线缓缓从在场诸将面上扫过,冷静道,“我自西川千里之遥投奔小舅,自然希望段将军平安,我亦是大兴子民,阊阖关乃大兴门户,中原屏障,自然不能让其重蹈前朝覆辙。”李九归顿了顿,沉声道,“我有办法退敌,望诸位可以配合。”
房内诸人面面相视片刻,有人开口道,“公子**之年,或许熟读兵法谋略,但疆场险地,进退间攸关数万将士性命,非儿戏。”
“先帝十八起兵,后夺取天下,段将军十四从军,十八岁以八千士兵固守荆州城一月,拖住前陈十万大军,为先帝东伐中原争取了最为宝贵的时间,镇北大将军符宿亦是少年成名,十七岁北逐匈奴出冀州,收回北境长城沿线,将军之事,以静正理,以神察微,以智役物,以智谋而成大业,何关呼年纪。”李九归负手而立,直面诸将,房内跃动的烛火将他挺拔的五官照的忽明忽暗,神色难辨,一时竟是震慑住了在场众人,无人反驳。
“各位将军,时之至,间不容息。”李九归打断众人沉思,看了一眼王之和。
“我觉得公子说的有理,”王之和趁机应和道,“末将愿听公子调遣。”
房内诸人对视片刻后应声道,“愿听公子调遣!”
“待会儿我会遣兵出城,并与刺儿金搦战单挑,小舅应会主动应战,你趁刺儿金驱马前进之时将其射杀。”李九归立于城楼上方,一面通过垛口观察城下形势一面对林隐光道。
王之和看了一眼林隐光手中长弓,“此弓名射日神弓,高五尺八寸,弓弦与弓臂材料均是取自上古神兽夔牛,相传皇帝得夔牛后,用夔牛皮与骨制成雷鸣鼓与鼓槌,鼓声响彻万里,声震四海八荒,然后将剩余的夔牛筋骨并汤谷神木扶桑,制成了这把射日神弓,上古时期后羿射日便是用了此弓,整个镇西军大营中只有段将军能将其拉开……”
林隐光笑看了王之和一样,对李九归道,“我刚才试过此弓臂力,不用搦战,手持此弓,我能射中千步之遥的敌人,但只有一击之力。”
“如此甚好。”李九归点头。
城下两队人马正僵持间,城上突然有人大喊,“刺儿金,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今日便是尔等死期。”说罢拔剑而出,剑指苍穹,剑锋雪亮映出琰琰火光,射向城下匈奴铁骑,气势恢弘犹如神附,“开城门,出……击!”
镇西军十五万,常驻阊阖关的只有两万,一万骑兵一万步兵,其余驻军乃分布在长城以北沿线和关中城外六十里,这就是为什么段小川不扣城门而打算在城下死守的原因。
此时听城上传令开城门,段小川心中微惊,知道李九归这招乃是虚张声势,面上却不动声色,身后关门缓缓发出沉重的推拉声,仿若巨人张开双臂,一队队手执长矛的黑甲骑兵仿若潮水般涌出,城上弓弦紧绷蓄势待发。
刺儿金抓着马辔的手微微收紧,马儿受力,不安的摆动前蹄。
“准备!”李九归沉声道。
林隐光气沉丹田,双脚微分,弯弓搭箭,拽满弓弦,发出一声如雷爆喝,声震四野,在稠叠群峰间回荡,一时难辨声自何处。
匈奴军队茫然四顾,正在徘徊间,身后侧翼突然传来金戈交鸣厮杀之声,一队身着匈奴服饰的骑兵突然自左侧山峰冲杀而下,仿若一柄利剑,插入全神贯注警惕前方阊阖关下黑甲骑兵的匈奴军队之中。
刺儿金坐下马匹受惊,前蹄高扬后退,正在此时,一支精钢铸箭携着风雷之势于阊阖关城楼上应弦而出,直奔刺儿金面门而去,却因马儿受惊后退,未射中刺儿金,而是一箭射中刺儿金坐下骏马额中,刺儿金连忙一掌拍向马儿后颈,借力拔地而起,躲开了瞬间穿透马头额骨的箭尖,未尽的箭势将那匹重逾千斤的汗血宝马击倒在地。
刺儿金落地回头,看向阊阖关城楼,只见两人并立站在城楼之上,一人手持长弓,一人负手而立,双方遥遥相视,四周喊杀四起。
片刻之后,刺儿金夺过身侧亲卫马匹,重新跨上战马,勒转马头,想要组织围剿,奈何攻入后翼的敌人身着匈奴服饰,一时难以区分,正要传令散开,身后的段小川手举龙首冷艳锯,一马当先,向着刺儿金所在中军开始发动冲锋,刺儿金慌忙应战,原本有备而来,如今却被打得措手不及。
很多匈奴士兵甚至还未举起兵器便被斩于马下,匈奴士兵突然遇袭,敌我难分,乱成一片,互相残杀践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秦逐北带领一行百余人如入无人之境,前战后杀,将匈奴后翼搅成一盘散沙后用匈奴话大喊,“兴军有埋伏,快撤退……”
匈奴士兵原本便被城楼上千步之外,平地而起的一箭骇住,后又被突袭打得心中惶惶犹如惊弓之鸟,此时一听撤退,哪还顾得上上级指令,均纵马向西奔去,五万铁骑,很快便只剩中军一万仍在与段小川带领的黑甲骑兵厮杀,首尾难以兼顾,刺儿金此次出击本是扰敌试探之计,并不在于攻城,又担心城上再发冷箭,见状只能擂鼓打出撤退命令。
匈奴军队在前后夹击之下开始整队撤退,乱中有序不见慌乱,秦逐北不敢硬挡,纵马带领剩余乔装士兵想要退出溃败撤退的匈奴军队,但此时匈奴主力已向后形成聚拢之势,秦逐北一行被挟裹其间一时竟难以逃脱。
左突右冲间,一柄径约两尺的弯刀当胸划过,秦逐北下腰后仰避其锋芒的同时以锏挑之,‘叮’的一声震响,两柄利器在空中相撞,掀起一串火花,刺儿金顺势刀尖下弯勾住龙脊锏锏身,侧身避开锏尖的同时推刀向前,削向秦逐北握住龙脊锏的右手,龙脊锏形似硬鞭,状如竹节,锏身有棱而无刃,不以利刃喋血杀人,但却兼有刀剑之灵活,其重逾石,可与段小川手中的龙首冷艳锯相媲,素以兵中善器著称,秦逐北松开右手的同时,左手穿过弯刀中心握住龙脊锏的锏尖,龙脊锏锏柄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重重砸向刺儿金的侧肋,刺儿金连忙回刀反手侧挡,奈何腕力始终不及臂膀,手中弯刀难以抵抗龙脊锏之重量,被重重打飞了出去。
刺儿金防着城上放箭之人,见状也不敢回身取刀,率先打马离去,传令兵大喊,“退!”
随行的匈奴士兵不再围攻秦逐北,均策马跟随向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