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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墨香笺(谢临渊线)

翰林院书阁的清晨,是被第一缕透窗的曦光唤醒的。

浮尘在斜照的光柱里流转,像细碎的金粉,缓缓沉浮。高高的樟木书架散发着经年累月的纸墨清香,混着淡淡的防蛀药草气味,沉静而宁谧。

谢临渊已先到了。

他站在一架高梯上,月白常服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腕骨和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晨光恰好勾勒他低头寻书的侧影。

他下颌微收,鼻梁挺直,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整个人浸在静谧的光晕里。

或许是谢临渊听见了脚步声,他低头看来。那一瞬,光尘在他身周飞舞,将他温润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

他眼中漾开清浅的笑意:“林姑娘来得正好。”

他抱着几卷泛黄的图谱从梯架上下来,图谱摊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纸页泛着年岁的暖黄,边缘却齐整如新,显然被人精心保管过。

“前朝‘神机连弩’的机括详图。”谢临渊用一方素绢拭了拭指尖,才轻轻展开卷轴,“共三卷,这是最全的一套。”

林清越凑近细看。

图纸绘制得极精妙,墨线流畅如行云流水,每一处榫卯、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簧片,都有细密的标注。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透着绘图者的严谨。更难得的是,旁边还有朱笔批注,详解机括原理,甚至注明了不同气候下的保养要诀。

她的目光凝在弩机核心处,那里绘着一个精巧的连环扣,结构复杂如九连环。

“这里,”谢临渊的指尖虚点在图纸上,离纸面半寸,并不真的触碰,“有个暗扣。表面看是寻常的卡榫,实则是自毁机关的关键。若不知解法,强行拆卸……”

“会触发内部机括,让整架弩从内部崩毁。”林清越接道,眸光骤然清亮,“北境查获的那批走私弩机,有三架正是在拆卸时无故崩解,零件碎得无法辨认。原来症结在此。”

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由衷的赞叹与一丝不解:“谢大人怎会对此道如此精通?”

图纸上的机关之术,已远超寻常文官的学识范畴。

谢临渊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家父曾任工部侍郎,掌天下工造。”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图纸边缘,“我幼时最常去的地方,不是书房,而是他的绘图房。他总说,器物有道,一榫一卯皆含天理。那些图纸……”他顿了顿,“在我眼里,比四书五经更有趣。”

林清越静静听着,仿佛又想起了当年谢阁老那一案。

“后来家父去职,”谢临渊的声音更轻了,“这些图纸、笔记,大多散佚。我花了数年时间,在翰林院旧档中一点点搜集、誊抄、复原。”

他垂眸看着图纸,“总想着,或许有一天,能替他完成那些未竟之业。将这些机关术,用在水利、农具、民生百工上,而非……只铸杀伐之器。”

话音落,书阁里有一瞬极静的沉默。

浮尘还在光柱里流转,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的晨起喧嚷,却都隔着一层,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林清越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抚过图纸时那种珍而重之的轻柔,心头蓦地泛起细细密密的涩意。

这三年,他独自埋首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前朝典籍,原来不只是翰林院编修的职责,更是一场沉默的跋涉。

“谢大人,”她轻声道,声音在静谧的书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令尊若知你今日所为,知你将这些机关之术用于勘破悬案、还人清白,必感欣慰。”

谢临渊抬眼看她。

晨光恰好落进他眼里,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映得透亮。

里头有水光一闪,极快,快得像错觉,随即化开,漾成一片柔和的暖意。

“多谢。”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微的哑。

两人不再多言,埋首图谱。

日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庭,又渐渐西斜。书阁里静谧如初,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人压低嗓音的交谈。

“这里,簧片的力道计算有误,若按此打造,连发三次必卡。”

“批注里提到了,你看朱笔此处……”

“原来如此。那北境那批弩机能够连发五次才卡壳,应是做了改良。”

“改良之处或许在此……”

谢临渊不知何时泡了一壶茶。是明前龙井,茶叶在素白瓷杯里缓缓舒展,清香袅袅。

她抬头时,茶杯已轻轻推到她手边,温度恰到好处。

午后她腹中微空,正待说话,却见他已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桂花糕,莹白如玉,上头撒着细碎的金桂,还透着隐隐的温热。

是她三年前随口提过的,江南老家最爱的那家铺子的味道。

她怔怔看着那碟糕点,又抬眼看他。谢临渊只是温和一笑,将碟子又推近些:“趁热用些。”

那些点点滴滴,琐碎寻常。

他却都记得。

暮色渐起时,林清越终于将线索理清。她直起身,揉了揉微酸的颈项,眼中闪着豁然开朗的光彩。

“所以那批走私军械,是通过改良农具的渠道运出边关。表面是新型犁铧、水车零件,实则在内部夹层暗藏弩机部件……难怪边关查验多次,都未发现端倪。”

话音未落,书阁的门被“哐”一声猛地推开。

萧珩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屑,周身带着北境风尘仆仆的寒意。

他目光如刀,扫过长案上摊开的图谱和并置的茶盏,还有那碟未用完的桂花糕,最后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嘴角惯常的那抹风流笑意一点点僵住。

“哟,”他走进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响在寂静的书阁里格外清晰,“这么用功?”

他径直走到长案前,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刺。萧珩视线掠过谢临渊,牢牢钉在林清越脸上:“谢大人真是体贴入微啊。查阅典籍,还备茶备点心……翰林院何时有此等伺候人的规矩了?”

谢临渊起身,行礼的姿态依旧从容:“王爷。”

萧珩看都不看他,只盯着林清越:“北境的案子结了,怎么不回禀?我在王府等了你三日。”

林清越蹙眉:“案卷三日前已递送大理寺归档,王爷若有疑问,可自去查阅。”

“我要听你亲口说。”萧珩又近一步,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几乎要扑面而来,“小鹿儿,你躲我?”

“臣不敢。”林清越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只是此案涉及边境军械走私,细节涉密,不便……”

“涉密?”萧珩嗤笑一声,目光终于斜向谢临渊,冷意刺骨,“那他为何在此?他能听的,本王听不得?”

书阁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谢临渊温声开口,试图缓解:“王爷误会。下官只是应林姑娘之请,协助查阅前朝军械图谱。此间所涉,皆已记录在案卷之中……”

“用不着你协助。”萧珩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转回林清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本王镇守北境多年,什么样的军械没见过?什么样的机关不解?你想知道什么——”

他伸手,似是要拉她手腕;“走,去我那儿。你想知道的,我全告诉你。”

这是命令,是不容拒绝的邀约,也是一场孩子气的赌气。

你看,我比他懂得多,你该来找我的。

林清越看着萧珩眼中翻涌的戾气与不甘,还有他那张总是带笑、此刻却紧绷如冰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三年了。他总是这样。用最炽热的方式逼近,用最张扬的姿态示好,将她想要的、他以为她想要的,一股脑堆到她面前。

可他却从不曾俯身问一句:“清越,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王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谢大人已帮我解惑,图谱机理也已厘清。不劳王爷费心了。”

萧珩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含笑风流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定定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又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小鹿儿……”他的语气很轻,像片羽毛落在空处,却没有带出后面的话语。

难道你已经选了他吗?

谢临渊适时上前半步,温和而坚定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天色已晚,下官送林姑娘回府。”

他动作从容地收拾起案上图谱,分类卷好系上绸带。林清越也默默整理了自己的笔记。

两人并肩向门口走去,步履一致,仿佛早已默契如斯。

经过萧珩身边时,林清越脚步微顿。

她侧首,看向他僵立如石的身影,轻声道:“北境风寒,王爷保重。”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与谢临渊一道踏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书阁内,最后一缕天光从西窗斜斜射入,将萧珩孤长的影子投在满地凌乱的光尘中。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忽然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樟木书架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书架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在残光里纷扬如雪。

而他只是垂着手,指骨处迅速泛红瘀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就那样站着,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指关节处的疼痛是迟来的,闷闷的,一下下敲打着骨膜,却奇异地让他清醒。

比这更尖锐的,是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疼,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有些答案,不必宣之于口。

够了。

萧珩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瘀红的手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书阁里荡开,干涩,沙哑,带着自嘲的凉意。

三年北境风霜,他以为自己在守疆拓土,在给她拼一个更安稳的天地。却忘了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天地。

他转身,不再看那一室清寂。玄色披风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弧,带起微凉的空气。

廊下风起,卷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肩头最后一点北境带来的雪屑

也好。

他抬眼,望向御史府邸的方向,那里已亮起熟悉的灯火。只是那盏灯下,今夜或许会有另一个人温润的谈笑,有清雅的茶香,有她不必设防的松弛。

而他,终究是隔着一重宫墙、一重身份、一重……她早已跨越的山海的,靖王爷。

萧珩抬手,抹了一把脸,触手冰凉。不知是檐下未干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挺直背脊,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又一点点挂了起来,仿佛方才书阁里那个失态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了下去,像烈酒封了坛,再烈的性子,也学会了在暗处独自灼烧,不再烫伤旁人。

“来人。”他朝候在远处的亲卫道,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牵马来。”

该回北境了。

那里有万里风沙,有无垠草原,有最烈的酒,和最不会骗人的刀与马。

至少在那里,他的所有热烈与不甘,都能找到最坦荡的归宿。

至于这京城,这深宫,这书阁里未尽的棋局与茶香……

就留给适合它的人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翰林院飞檐,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箭一般射入京城深沉的夜色里。

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所有未出口的话,也吹干了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北境那里,才是他的山河。

而有些人的山河里,注定没有他的位置。

-

马车辘辘行过湿漉的青石街巷,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沉寂。

街市华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流动的、明明灭灭的影。

谢临渊望着窗外流光掠过的街景,声音放得轻而温和:“王爷他……只是担心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

担心是真,可那担心里裹着太灼人的占有,太急切的不甘,像北境的风雪,劈头盖脸,不问人是否受得住。

“我知道。”

林清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无波。

她亦望着窗外,目光却似穿过那些繁华灯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但他不懂,”她轻声道,像说给谢临渊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有些事,急不来。”

光影错乱的一瞬,林清越忽然转回头看向他。

“谢大人,”她问得直接,眼中映着流转的灯火,清澈而认真,“若喜欢一人,当如何待她?”

谢临渊猝然怔住。

心跳在那一刹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重重地撞在胸腔。

他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见她神情坦然,并无试探或戏谑,只是纯粹地问一个困惑。

他喉结微动,将那一瞬汹涌的悸动悄然压回心底最妥帖的角落。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润。

“若是我……”

他斟酌着字句,像在推敲一句关乎一生的判词。

“会等她。等她看见我,等她需要我,等她……心甘情愿,朝我走来。”

顿了顿,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若有一日,她选了旁人,或她眼中始终没有我的位置——”

他垂下眼睫,光影在那清隽的侧脸上划开一道温柔的弧。

“我会退开。退到不会让她为难,也不会让自己难堪的距离。她好,便够了。”

话音落,车厢内复归于静。

只余车轮碾过石路的轱辘声,车外渐起的夜市喧嚷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厚重如酒的情绪。

林清越静静看着他。

车外灯火一道道掠过,将他清朗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那温润的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也沉着经年累月的寂寥。

他说话时唇角那抹笑,那么淡,那么妥帖,却莫名让她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三年了。

他一直是这样做的。在她身后,在她身侧,在她需要时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她转身时妥帖地退开。

不追问,不紧逼,像春夜的雨,润物无声,却又无处不在。

“若她……”她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易碎的梦,“若她永远看不见呢?”

谢临渊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至极,近乎释然。

“那便永远等。”

他说,字字清晰,像承诺,又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能等,已是福分。”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大人,御史府到了。”

林清越微微一怔,似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她掀帘望向熟悉的府门,檐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她转身欲下车,动作却顿了顿。

回头看向车内。谢临渊依旧坐在原处,月白的衣袍在昏暗车厢内显得格外清寂。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温和如旧,仿佛方才那番剖白心迹的对话,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谢大人。”

她扶着车门,忽然开口。

“明日……我还能去书阁么?”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些前朝水利机关的图谱,想向大人请教。”

谢临渊的眼睛,在那一刹倏然亮了。

“随时恭候。”他温声道,一字一句,郑重如许。

林清越下了车,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夜色已浓,秋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

她看着他乘坐的马车缓缓调转方向,青帘垂下,掩去车内人影,却掩不去方才他眼中那骤然亮起的光。

她转身步入府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而马车内,谢临渊独自靠在车厢壁上,闭目良久。

车厢里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那是她惯用的、带着药草气息的熏衣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若有若无的芬芳锁入记忆深处。再睁开眼时,他眸中一片清明温润,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等便等吧。

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余生。

至少此刻,她朝他,迈出了这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于他而言,已是漫漫长夜里,窥见的第一缕天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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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墨香笺(谢临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