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回头。王橹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抿紧了。他按在穆祉丞后背上的手没有收回来,反而往前进了一步,几乎贴到了穆祉丞的背上。“哥哥”他说,“退后。”
穆祉丞没有退。他盯着那条裂缝,把手掌覆在王橹杰的手背上,说了一句:“一起。”
座钟的裂缝没有再扩大。光里的笑声也停了。然后一切恢复原状——裂缝合拢,珐琅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无缝,座钟的指针回到了十一点零一分,秒针开始重新跳动,钟摆恢复了左右摆动的节奏。铜钥匙从钥匙孔里轻轻滑落出来,落在穆祉丞的掌心里。
穆祉丞攥着钥匙站起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亢奋,找到线索之后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王橹杰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包住了。穆祉丞感觉到王橹杰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急促了一拍,然后被他有意压慢了。
“转十圈,到了十一点,触发了一次‘回应’。”穆祉丞说,“这次回应告诉我们——方向对了。但要开真正的门,可能需要把时间调到某个特定的点。那个点可能是十二点。”
“十二点。”王橹杰说,“那要再转六圈。”
“也可能不止。座钟一共十二个小时,我们转了十圈到了十一点。如果目标是十二点——要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正常的钟只需要走一小时,但这座钟的齿轮齿数不一样。刚才我转十圈,指针走了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换算一下,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可能需要再转八到十圈。”
“那就是总共十八到二十圈。”王橹杰说,“刚才转十圈已经让楼‘回应’了一次。再转八到十圈——可能有更大的反应。”
“可能把门开开,也可能把这栋楼拆了。”
王橹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头,下巴几乎搁在穆祉丞的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传下来:“那就拆了它。”
穆祉丞感觉到头顶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他没动,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客厅里空无一人,座钟在重新走动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暖黄色的灯光从壁炉里透出来,照在两人的影子上,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其他人什么时候回来?”穆祉丞问。
“不知道。”王橹杰说,“让他们翻。多翻一会儿,我们就有更多时间。”
穆祉丞笑了一声,很轻,气音而已。王橹杰听出来了,下巴在他头顶压了一下,像是用整个人的重量在说“别笑”。
然后两人分开了。王橹杰退回去靠在壁炉边,双手插进口袋,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穆祉丞重新坐下,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面朝上,铜质的表面上映着煤油灯的光。座钟还在走。十一点零三分。距离天亮还有很久。距离门打开,也还有很久。
凌晨四点——按照座钟的时间——八个人重新聚到了客厅。
陈屿从二楼带下来一叠旧报纸,全是俄文的,时间跨度从1984年到1993年。每张报纸上都用红笔圈出了某个日期和某个女孩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材料来源”和“状态”。刘敏整理了主要内容,结果让人不寒而栗:阿纳托利从1984年开始搜集8到12岁女孩的死亡信息,每找到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对象,就会去盗墓取骨。报纸上的每一个日期——每一个被红笔圈出的“讣告”——都对应着一具被他挖出来的尸骨。二十六个娃娃,二十六条人命。他从1984年做到1993年,每年的频率在增加,从第一年做一个,到第三年做了两个,到第六年做了三个——到1993年,他在同一年里做了四个娃娃。他的技术在进步,他的渴望在膨胀,他收集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在赶时间。”林晓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也会死,他要在死之前做完。"
刘敏翻到报纸最下面那一张——1993年12月的一则地方新闻,标题被红笔重重地画了三道线。他读了出来:“莫斯科大学语言学教授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因涉嫌非法挖掘墓地被捕,警方在其住所发现大量人骨制作品……‘案件正在调查中。'”
“他做到了二十六个,但第二十七个还没开始。”孙晓说,“笔记上写的是'用我的骨头'——他要在自己死后,让人用他的骨头做第二十七个。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活捉。”
赵铁烦躁地开口:“所以呢?我们帮他做完第二十七个?我们又不能现在去挖他的坟!”
“我们可以。”王橹杰说。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壁炉边,姿态懒散,但眼睛里一点懒散都没有。“这栋楼就是二十七号。阿纳托利用自己的身体——或者说用他残存的意志——搭建了这栋楼。我们把这栋楼'完成',就算是做了第二十七个。”
“怎么做?”
王橹杰朝座钟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十二点。”
穆祉丞站起来。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走到了座钟面前。“昨天晚上我们转了十圈,把时间从九点四十一分调到了十一点零一分。座钟响了一次。现在我们再转——”
“等等。”林景行打断了他,“你昨天晚上已经转过了?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穆祉丞没有回头,他把钥匙插进孔里,“现在确定了。”
林景行沉默了两秒。他在权衡——指责穆祉丞冒险行事,还是接受他已经推进了一步的事实。他选了后者。“转了多少?”他问。
“十圈。从九点四十一到十一点零一。”
“方向?”
“顺时针。”
“现在要转多少?”
“至少八到十圈。目标是十二点。但具体数字——”穆祉丞手指握着钥匙柄,感觉到下面那股熟悉的吸力,“要转出来才知道。”
他转动钥匙。一圈,两圈,三圈——座钟的指针随着转动前进。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点二十一分、十一点三十一分。到第四圈的时候地面开始轻微震颤,像昨天晚上那种“被唤醒”的搏动感。第五圈,墙壁里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某个机械关节松开了。第六圈,座钟的钟摆开始加速——比正常的摆动频率快了将近一倍。第七圈,天花板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第八圈,指针走到了十一点五十一分。第九圈,十一点五十九分。穆祉丞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最后一圈。第十圈。
他把钥匙往下按了半寸。座钟的指针跳到了十二点整。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震动都大。像一栋房子被人从地基下面托起来又放下,所有的木头同时发出“吱嘎”的呻吟声。书架上的书倒了一排,壁炉里的灰烬飞散出来,吊灯摇晃得像被风吹的铃铛。然后座钟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音消散之后,客厅的正面墙壁——那座壁炉的正上方——缓缓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框是木质的,涂着深棕色的油漆,门板上有精致的浮雕花纹——向日葵和藤蔓缠绕的纹样,和那盏吊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门把手是铜制的,钥匙孔在门把手下方,形状和铜钥匙完全吻合。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固定着,上面用俄文写着两行字。刘敏走近了读,声音在发抖:“第一行——‘开门的人,要留下一句话。’第二行——‘这句话必须是你最想说给女儿听的。’”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要留下一句话。”陈屿重复了一遍,“什么话?谁说?”
“阿纳托利想听的话。”穆祉丞说,“这扇门是他的执念。他的执念是‘听女儿再喊他一次爸爸’。所以我们留下的那句话——必须是一个女儿会对父亲说的话。”
“但我们没有女儿。”赵铁说。
“不一定要真女儿。”穆祉丞说,“要的是‘最想说给女儿听’的话。阿纳托利的视角里,他是父亲。所以这句话是父亲对女儿说的——不,等一下。”他重新读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这句话必须是你最想说给女儿听的。“你”是指开门的人——也就是说,是‘我们’中最想说给女儿听的那句话。不是阿纳托利说的,是我们站在他的位置上替他说。”
“那就是谁的声音最像娜塔莎的问题又来了。”陈屿的视线移到了王橹杰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移过去。王橹杰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仿佛被八个人同时注视是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王全。”穆祉丞说。
“嗯。”
“你可以吗?”
王橹杰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壁炉边直起身走了过来。他穿过圆桌和椅子之间的空隙,站到了那扇门前。门板上那张纸条贴在他胸前的高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揭下了纸条,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你们退远一点。”他说。
穆祉丞没有退。他就站在王橹杰侧后方一步的位置。王橹杰没有赶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然后他握住门把手,对着门板上的浮雕,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平稳的、低沉的,像在念一句在心里练习了很久的台词。他说的是俄语。穆祉丞没有听懂。但他听出了那种语调——那不是“表演”,是“记得”。是一个人记得某句话很久了、终于说出来时的语气。
门没有响。没有光。没有震动。但门把手转开了。王橹杰拉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橘黄色的、温暖的,像傍晚时分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相框,里面是照片——草地、阳光、一个女人和三个女孩在笑。最小的那个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缺了一颗门牙。
阿纳托利的家。他记忆中女儿还在的家。
王橹杰回头看了一眼穆祉丞。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亮得像被水洗过。穆祉丞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走廊的入口。身后是客厅、圆桌、二十六个娃娃、座钟、其他五个人。面前是一条被夕阳光填满的走廊。
“你说了什么?”穆祉丞问。
王橹杰说:“爸爸在这里。爸爸不会走了。”
穆祉丞看着他。王橹杰没有转头,他的视线落在那条走廊的尽头,落在那些照片上。他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照得很柔和,像整个人变薄了一层。
客厅的墙壁——壁炉正上方,缓缓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木质的,深棕色的油漆,门把手是铜制的。
“走吧。”王橹杰说着上前打开门。
王橹杰收好纸条看着穆祉丞离开门里,自己转身对林景行说:“没错,我跟恩恩是情侣,所以他不喜欢洗,难过去吧。”说完王橹杰满意的离开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