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嫄正将毛笔插入笔筒,闻言动作一顿。
芦花以为,这金贵的室友又要嫌自己问得多了,对方的声音慢慢响起来。
“某确实,不想考这科。”陈嫄侧过脸,看向窗纸上光秃的树枝影子,沉默片刻。
“家父说,天下最实之学,一在粮,二在畜。”声音带着几分与平日高傲不符的怅然,“我兄长在凉州管驽马军备。去年冬写信来,说若是畜疫防治册年年更新,营里或许能少死三成牲口······”
陈嫄起身把深衣换下,抿抿唇看着芦花,眼神复杂。
“我考进来,是因为这是父亲唯一准我选的实务学科。父亲说,这是功德事。功德事,不该嫌脏。父亲说,女子学经史策论,终究难入朝堂,不如学一门能真做事的本事。”
芦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郎,嘴唇被她咬得发红,像被困在牢笼里挣扎。
“我······我不是看不起,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明德不许转科。牲畜畜牧科是本届新设的,考题难度不变,但门槛比其他学科都低。所以我考进来了。”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我也从小习字,从小熟背典籍,我也想和那些生来就被寄予厚望的男子,一同去角逐经世致用科的名额,以后做一个‘陈尚书’。”
“哪怕考不上呢?”她最后转过去,这样轻轻地抱怨了一句。
芦花坐在原地,没有看见她是不是哭了。
过了几日,洛阳城里传来消息。
虞侯病重。
彼时芦花和陈嫄刚刚上交了课业,去膳堂时就感觉氛围不太一样。膳堂里正在用膳的,大多交头接耳。即使是膳堂外打年糕的大木棰旁,几个学子也正围着,低声议论。
一个穿深蓝直裾深衣的年轻人——陈嫄消息灵通,告诉芦花,那是经史科的柳子桓——冷着脸说了句:“虞侯的事,也是能在井台边上嚼舌根的?”
众人想起公开场合议论重臣不太合适,讪讪散了。
陈嫄扯扯芦花的袖子,她跟着走,心却像是被灰蒙蒙的天压住了。她当然知道此人此名,因为现在就读的学院,就是这位创办的。
虞侯。用火药炸开了“白衣渡江”的女人。大汉的开国功臣。
现在她重病了,很可能快要死了。就在和她同在的这座洛阳城里。
“虞侯要是······走了,不知道学院会怎样。我父亲说,朝堂上最近不太平。”
斋舍里,陈嫄把簪子插进发髻,试了好几次。芦花刚晾完衣裳回来,心情沉重地在炭盆附近烤火。
“上回休息,我娘来给送酱菜,她说外城都听见了,很多人在偷偷说,希望昭烈先帝保佑虞侯。”
陈嫄好不容易把簪子插正了,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语气里很有几分自暴自弃似的。
“希望是希望,我还希望能去经世致用科呢,但还不是做畜牧来了。”
芦花裹好冬衣,想这人说别人和说自己,倒是一样的嫌弃。
“我没有不敬的意思,但你父亲肯定说错了。”
陈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马夫的女儿,说她在尚书台任职的父亲错了?
“虞侯也没学过啊,听说,她连春秋都背不出来。但虞侯一条政令下去,无数的男子只有老实干活的份。
你既然不甘心,那就要做得更好些。然后告诉你父亲,不仅是你,以后你的女儿,也可以念经世科,也可以念别的。只要考过了,想念什么念什么。”
陈嫄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眼前的芦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芦花把课业摊开,示意该开始做事了,明早开始就要去畜棚上课。
“所以要有希望。在一百年前,谁知道会有一个虞侯呢?比起以前不能读书的女子,比起现在不能读书的女子,比起我这样的人,你已经走在希望里了。”
陈嫄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铜壶滴漏调到了卯时,又慢吞吞坐过来温习。
“我居然被你,一个巷子人家的女儿,教训了······你说话怎么总这么直接!像拿柴刀劈木头似的。明天、明天的课业,要是我不会,你应该会吧?”
“会的会的,陈女郎。如果你不担心被猪拱一跟头,摔个狗吃屎,到时候记得跟紧我。”
“······芦!花!”
——
太学在洛阳城南,开阳门外,去内城七里。
地方要容纳万人,比明德学院大了不止三倍。自光武帝建武五年初建,至今已近三百年。三百年来,多少名臣宿儒从这里走出去,多少典章制度从这里发端。太学的柏树,比人老;太学的石碑,比书厚。站在太学门前,不用开口,便觉有一股沉甸甸的、无形的气度压下来,那便是——
“正统”
宋清远是太学的博士。他每月初一、十五在太学讲《春秋》,听者常逾百人。讲席在东庑第三间,窗前一株老槐,是当年蔡邕手植的直系后代。他常对学生说,太学之学,不在多,在深;不在广,在正。说这话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东墙——墙的那一边,是通往明德学院的方向。
太学里的人,看不起明德,这一点,宋清远和一些同僚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明德是什么?虞侯晚年所立的庶务学堂罢了,仗着圣恩,虚挂了个“天子门生”的名头。六年一招生,不设年级,学生不分前后辈,掌院路过不必行礼,师生之间相待似平辈······
郑玄先生的经义,在明德,估计都被填了畜棚和粪池。
在太学看来,这就是不成体统。太学有太学的规矩:入学的第一天,先拜孔子像,再拜授业师,之后晨钟暮鼓,寒暑不辍。一个人的学问,要配得上他的出身;一个人的出身,要配得上他的学问。
这,才是“士”的体面。
博士院里,几株老槐遮天蔽日。刘博士正烤着炭火,翻看一摞新到的文书,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明德本届入学的学子里,倒是有不少该入我太学的。”
宋清远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刘博士递来的热茶盏,不知可否。
“不过是些进不了太学,走旁门左道的贫家子罢了。虞侯的亮牌子挂在那里,但也只有几十年根基,带出过几届学生,和太学比不了。那些进不来太学的,在明德学了本事,出去了······”
刘博士没接话。槐树下安静了片刻,不远处讲堂里传来授课的声音,抑扬顿挫,引经据典。
“你这话,”刘博士终于开口,“在这儿说说就罢了。”
宋清远知道他暗指什么。自从几十年前虞侯建了明德,士族们就在暗中约定:不许族中子弟报考,不许与明德学子通婚,不许举荐明德学子做官,不许延聘学院讲师入族学。
四个不许,能把人笼在一起。如果有谁敢试探边缘,就要承担被整个阶层背弃和无视的痛苦。
河东裴氏的家主,在某个婚宴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家子弟,还是太学为宜”。席面旁边的汝南袁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便都听懂了。若有人问起,便说“太学正当”“太学正统”。
没有一句说明德不好,但字字句句都挡在外面。
但也只能是暗中的,不可摆到明面上说。虞侯那个女人,宋清远虽未亲见,却从长辈的只言片语中,就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形象。
据说她很少发脾气,也从不害人,还不吝啬权财。即使是请人到府上喝茶算账,都会认真下个帖子,说明白你做错了什么事,这样为什么不对,然后让人冷汗直流,主动认错,连本带利吐出来。这算是好的。
若说起不好的:杀鸡儆猴。二虎竞食。连根拔起。软钉子磨人。
长辈们把这些手段一一列举,语气里带着恨,也带着怕。虞侯不动那些小打小闹,不是不知道,是不在意。她知道士族们翻不了天,只要她不倒,士族们就只能蹲着挪,或者站起来跟着她走。
明德学院,就是她打进士族门板的最后一根长钉。这学院和她从前建的,已经成了气候的格物院、四海院,一起把匠户、商贾、边民、归化汉人的子女,一批批抬进掌权的“士”里。
可世上的位置就那么多。糊名考卷出来的泥腿子占一个,举荐选才的士族就少一个。少一个就是往士族心上扎一刀,几十年了,扎得士族连血都流光了,还得咬牙切齿地谢她。
八十九岁的老妇,交权十多年了,再怎么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也已经熬走了两任天子,无数敌手。她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士族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到不少人都入了土,还叮嘱子孙要见证虞侯的结局,上坟时告诉自己。
不甘心呐。
虞侯若走,明德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那些她亲手立下的规矩,那些她亲手提拔的干吏,都将面临一场漫长而隐秘的围剿。
无需打旗,无需宣战。只消在朝堂上随口一句”明德近年所费颇多“,或者在酒宴间不经意地提起某明德学子”狂悖无状“,然后就会有人在举荐名单上悄悄划去一行字,一个人。十年,二十年,明德或许还在,可里面的人会发现:出头的路,一条一条被堵死了。走仕途的,升迁比太学出身的慢。做学问的,著作在士人间被遗忘。连嫁娶都难,士族不与之通婚,念了这么多年书,找寒门或则流民又不甘,只好两头不着。
围剿,只需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等到明德自己乱了,垮了,外面的人只会说一句:”虞侯留下的东西,果然不行。“
宋清远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湿痕。“我自然知道分寸。”等虞侯去世之后,时间,还有很多。
他抬步往自己值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确定一件事。“礼部侍官柳文渊,他家排行老二的那个,就是今年考进去的,是不是?”
“是。柳子桓。学的倒不是格物,是······经世致用科。”听起来和经义有些关系,但居然在明德学,这可真是······
估计是年轻人,一时不服,就去参加了入学考试,想着和全大汉的学子一较高下。等浪费几年后,再看到昔日同窗从太学出来,红袍加身,青云直上,他就会后悔了。
年轻人心高气傲一时不服,浪费几年后,再看到昔日同窗从太学出来,擢升郎中、侍郎、刺史,而自己还在明德那几间新盖的斋舍里抄讲义、养牲畜、跟贩夫走卒打交道,他就会后悔了。士族的子弟,没有几个能顶住这种后悔。到时候不用人劝,自己就回来了。
宋清远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进舍,落下一声清楚的闷响。
远处,太学讲堂里传来学子们齐声诵读《礼记》的声音,朗朗如潮。声音越过廊庑,越过石碑,越过赭红色的高墙,落在洛阳城的街巷上,与更远处明德学院报时铜铃的余音,在风里轻轻一碰,荡开涟漪。
铛——铛——铛——
沉重的钟声也在清早灰白的天空荡漾开来,所幸今日无雪,钟声清晰地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于昨日深夜,于格物山庄。
虞侯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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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陵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