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沈青羽合照的那晚,城里下了很大的雨,并蔓延了很长时间。
这场雨毫无征兆,又来势汹汹。除了那晚的月光,没人能替赵梦楠证明她得到了“骑士的祝福”,因为赵梦楠不想把那张合影给任何一个人看。
修改社交账号的事情赵梦楠一点也没犹豫,因为她不愿跟任何人分享这隐秘的欢愉。
多年以后,赵梦楠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晚的一切——明月的亮度,风声的大小,温度的高低,以及沈青羽温和的笑容。沈青羽是那么的慷慨,愿意在每一个赵梦楠的需要的时刻,向她伸出手来。自那以后的人生里,赵梦楠又遇到了很多很多个无比脆弱的瞬间,每当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那张照片来看一看。
没人知道那照片背后蕴藏着的是她的勇气,她的青春,她的幸运,她自认为最重要的鼓励,以及她永远无法企及亦无法停止眺望的彼岸。
因为要参加比赛,沈青羽作为学生的日子越来越短,作为赛车手的日子越来越长。沈青羽是赵梦楠的偶像,因为喜欢沈青羽,赵梦楠才喜欢赛车,喜欢F1。。赛场上的沈青羽很不一样,越是热火朝天的赛场,她表现得越是冷静沉默,像一把锋利的宝刀,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出鞘。
作为FIA赛场上为数不多的女性,沈青羽越来越有名,很多学弟学妹都成为了她的粉丝,甚至有人买机票,跟着她的行程满世界的看比赛。
赵梦楠却不行。
这么多年,赵梦楠习惯了对命运逆来顺受,她这一生埋怨自己出身的次数寥寥无几,遇到沈青羽后,这种念头频频出现。
要是能亲眼看沈青羽的比赛就好了,哪怕一场也好。为了这个梦想,赵梦楠省吃俭用,攒去看比赛的钱,这是沈青羽作为赵梦楠高中学姐的最后一场比赛,对于赵梦楠来说意义非凡。
那天的赵梦楠特别开心,她找到一家街角的花店,为沈青羽买下好大一束白玫瑰,然后看着老板将玫瑰包好,想象着自己抱着鲜花送给沈青羽的模样。她一直想要这样一个机会,将自己的心意展示给沈青羽看。
花店距离火车站并不远,因为心情激动,赵梦楠早了一小时出门,从花店离开时,距离开车的时间还有很久,她于是决定走过去。
一路上,很多人朝她望过来,赵梦楠第一次没有躲避人们的目光,她微微地仰起脸,骄傲地穿过人群,去赴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场约会。
警察局的电话是在她进火车站之前打进来的,警察在电话的那头温和地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赵一鸣的人。
就这样,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个女儿的赵一鸣,在肇事逃逸被抓到警局的时候认下了赵梦楠。因为在他最落魄的这一刻,他所有的联系人里,只有女儿的电话是通的。
那天赵梦楠在警局待了好久,做笔录,办手续,听警察交待她一些相关事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警察局大门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警察局外的台阶上,很长时间没有力气站起来,后来有社交软件的提示音,她才回神,拿出手机,旋即看到沈青羽分站赛夺冠的消息。
照片上的沈青羽隔着漫天的彩带望向镜头,目光笃定,显得既骄傲又矜贵。
赵梦楠觉得嫉妒,不是嫉妒沈青羽,而是嫉妒每一个在场的人。她同时还觉得自卑,原来跟沈青羽分享胜利的人多赵梦楠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想到这里,赵梦楠揉了揉突然酸涩的眼睛,垂眸发现脚边的玫瑰花束早已在更深露重中衰败。
这时候,一双高跟鞋出现在赵梦楠眼前,她抬头,看到继母皱着眉对她抱怨:“要赔人家那么多钱呐,我们什么时候才补的完?梦楠,你那个学校不是有很多奖学金的吗?能不能帮帮你爸爸?”
继母怀孕了,大家都说是个男孩,爸爸四处炫耀,很是高兴,他是从医院拿报告回程的路上喝了点酒出的事故。
赵梦楠盯着她的肚子怔了怔,忽地苦笑了一声。
彼时的她抬头,目光越过继母期待的眼,望向天上的月,这晚的月亮真好啊,又大又亮又圆。她想,像她这样的平凡的人是不可能拥有月光的,她只能在被允许时短暂地路过,并在对它的美丽发出无声的喟叹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