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
百里飞光总觉得回来这几天和晏雪疏远了,晏雪倒也不像两年前那样不理他,只是不哭也不闹,毕恭毕敬地和他说话,弄得他好不郁闷。
难道是易丞相教了晏雪什么?百里飞光抽空登门拜访,却得知易丞相反而告诉晏雪百里飞光是他除了父母外最亲密的人。
难道是军营里那些匹夫惹他生气了?百里飞光亲自前往,却发现那些将士和晏雪相处融洽,反而很少提到他。
怪不得别人,果然还是自己的问题。
晏雪早晨起来一开门,就见百里飞光站在门前。
马尾高束,一身水蓝色草叶纹翻领袍,腰带上挂着玉佩,衬得他肩宽腰窄,逆光而来好不意气。
百里飞光见到晏雪,立刻露出笑脸:“生辰快乐!”
晏雪抱拳:“谢侯爷。”
百里飞光不恼,拿出一个匣子:“打开看看。”
晏雪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匕首鞘。
“你那匕首没有刀鞘,藏在袖中容易伤到自己。其实我两年前就打好了,准备送给你,谁料走得急,没有赶上。”百里飞光解释道。
晏雪翘了翘嘴角:“侯爷费心了,只是我现在已经不用匕首了。”
说完就在百里飞光的注视下随手把刀鞘丢到了花坛里。
“那你现在用什么?”百里飞光不管那刀鞘,追着晏雪进屋。
“长剑。”晏雪说完从架子上拔剑瞄准百里飞光的咽喉朝他直直刺去。
这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分明是要他的命啊!
百里飞光敏捷闪开:“有话好好说啊!”
晏雪飞身上前,百里飞光伸手格挡,不料晏雪另一只手里的剑已经杀过来。
百里飞光抬腿一踢,晏雪的剑脱手,他趁机捡起剑来,把晏雪按在桌上:“身法不错,就是力气小些。军营里谁教你的?”
晏雪挣脱他,拍拍衣服:“早晚有一天超过你。”
百里飞光笑道:“还是那句话,你想杀我,难。”
“你找我来就是送那个?”晏雪坐下喝了口茶,喘着气。
“还有一件事。你去年加冠,尚未取字,丞相不是要我给你取一字吗?我想了想,你叫晏雪,‘雪’字太冷,你又畏寒,就用反义,取‘灼’字,可好?”百里飞光看着他,眼睛清亮。
“将军做主便是。”晏雪眼睛闪了闪。
“你喜欢吗?”百里飞光问。
“……”
“嗯?”
“还行。”
百里飞光看出了晏雪很满意:“承认一句喜欢这么难?”
晏雪突然像是被打了三寸,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看出来了还非要问我!”
“不叫侯爷了?阿灼?”百里飞光看着晏雪的脸渐渐红了,跟着站起来,笑眼弯弯。
“瞎叫什么!”晏雪后退一步。
“我取的字不准我叫?阿灼?”百里飞光使坏。
“滚!”晏雪使劲推着百里飞光,把他赶出门外。
“明日徐羽结婚,邀你我二人同去!”百里飞光的声音渐渐远去。
“子旷来了!”是日初九,徐羽在外招呼着客人。
“恭喜啊老徐!这两年在关外总见你偷偷写家书,原来把好事藏在这儿呢!”百里飞光笑道。
“你看看他,晏公子,他家书写得比我还勤,倒好意思说我!”徐羽一身喜服,一笑起来看不见眼睛。
“恭喜。”晏雪抱拳。
“里面坐啊!”
将士们从关外回来就忙着过年,也没来得及好好庆祝一下,正好趁徐羽的婚宴大醉一场。百里飞光是楼兰一役的大功臣,大家知道他酒量好,逮着他就是一顿灌酒。
晏雪是跟着百里飞光来的,大家热情,也要跟他喝。百里飞光知道这些人杀敌不要命,喝酒也是不要命的,不让他们敬晏雪。晏雪自然是要跟他反着来的,不仅谁来敬跟谁喝,而且主动去敬别人。
等宴席结束,百里飞光已经喝趴了一桌人。
“大将军真是名不虚传啊!”徐羽搭着百里飞光的肩膀。
“别废话了,帮你把人喝趴下,没人闹你的洞房,赶快去陪新娘子去!”百里飞光推开他,“晏雪?起得来吗?”
晏雪晕乎乎地从桌上起身,跟在百里飞光身后。走了几步到大门外,晏雪就倒在百里飞光怀里。
百里飞光架着晏雪,觉得不好走,于是换了个姿势:“搂着我的脖子,晏雪。”
天气冷,白气从他嘴里呼出来一路飘到天上,晏雪呆呆地看着,觉得很暖和。他很乖地搂住百里飞光的脖子,十分自然地跳起来,双腿夹住百里飞光的腰。
“好吧,这样也行。”百里飞光苦笑着,只得箍着晏雪的腰。
上了马车,晏雪仍然搂着百里飞光不愿意松手。
百里飞光只觉得腿上的人没骨头似的,那么软,那么听话,还香香的。
马车颠簸,晏雪的气息忽远忽近,百里飞光转过脸去,低头抠手。
“到家了,晏雪。自己能走吗?”他轻轻拍了拍晏雪,在他耳边小声说,语气都变柔和了。
晏雪收紧了手臂的力度,摇头。
百里飞光把他抱下马车,绕过石影壁一路走到院子里,小厮看见忙跑过来:“晏公子怎么了?”
“喝多了。”百里飞光说。
“侯爷小心,我来吧。”地上结冰,小厮怕百里飞光摔出个好歹,要接过晏雪。
百里飞光没让:“我来,别摔着。煮醒酒汤。”
到屋里暖和些,百里飞光给晏雪擦了脸,洗了脚,觉得晏雪的手没那么凉了,问晏雪:“上床好不好?”
晏雪点头。
百里飞光把晏雪放进被窝里,晏雪却皱了眉:“冷死了。”
没等百里飞光说话,晏雪身子往窗边挪了挪:“你上来给我暖暖。”
“我……我吗?”百里飞光指着自己。
“快点。”晏雪不高兴。
几乎是没怎么犹豫,百里飞光就答应了:“我去洗漱。”
中午百里飞光从外面回来,晏雪还在睡。
他走到晏雪的床边,却被一道反光晃了眼——他送晏雪的那把刀鞘,正静静地躺在晏雪的床头。
百里飞光心里麻了一下,以前似乎有过这种滋味,但都一闪而过,没有今日这么强烈。他把刀拿在手里细细摩挲,还没来得及细想,晏雪就醒了。
晏雪看着他手里的刀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飞快地夺过刀鞘:“给我。”
“你不是把它扔了?”百里飞光问。
“小厮捡回来的,我怎么知道会出现在我床头。”晏雪说。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从你床头拿的?”百里飞光笑问。
晏雪咬牙切齿道:“不是说送给我了!你管我怎么处理它!”
百里飞光不走,还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晏雪。
“你怎么还不走——你上午去见谁了?”晏雪警觉。
“宁乐郡主。”百里飞光大方承认。
两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晏雪心里是又酸又苦。他恨自己怎么经历了这些苦难依然长了心,一想到百里飞光以后也要像徐羽那样成家,自己还得在酒席上强颜欢笑,瞬间觉得世间万物都索然无味。
想把百里飞光杀了。晏雪阴暗地想。
果然是这样。百里飞光心下了然,原来晏雪是不想自己与宁乐郡主见面。他上午去见宁乐也正是为了此事——
“两年过去,侯爷还不明白?”宁乐郡主身边的侍女都笑了。
百里飞光不解:“可能是我儿时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实在不懂。”
“你把晏公子当亲弟弟吗?”宁乐问。
百里飞光想了想:“也不算是吧,但他要是我亲弟弟我也一样疼他。”
“你这么照顾他,是因为把他当朋友吗?”
“是啊,我们是好兄弟。”
“那我问你,你对徐副将也是如此吗?”
“……”
宁乐点到为止:“剩下的劳烦侯爷自己想清楚。”
“每次提到宁乐郡主,你就生我的气,是不是不希望我去见她?”百里飞光问。
晏雪红着脸:“不、是!”
“你脸红什么?”百里飞光凑近。
晏雪梗着脖子:“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百里飞光不明白他说的什么:“知道?”
晏雪:“知道你还问!”
“你是不是对我——”百里飞光想问是不是对他太过依赖,谁知晏雪怨气郁结太久太久了,实在经不起问,张口就把他的话截了。
“是!我是不想让你见她,不想你结婚!我就是这样,我自私、我吝啬!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想让你围着我一个人转,怎么样!”说完晏雪就裹着被子翻过身,埋头痛哭起来,“你不知道就算了,知道还非逼我说出来,你哪里痛快!”
百里飞光已经两年没有听过晏雪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一时有点没听懂。什么不想你结婚,什么非分之想,什么跟什么?
好在常年打仗,是要经常动脑子的,百里飞光站在原地,很快消化完这段话。
原来那种麻麻的感觉叫做非分之想、叫做喜欢。
“晏雪,别哭了。”百里飞光笨拙地安慰他,“你有时看见我,心里也会麻麻的吗?”
晏雪把头露出来,红着眼睛怨恨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你存心看我笑话!你以前多照顾我,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为难我——呜呜呜呜……”
百里飞光手足无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也这样话,那我可能……”
晏雪盯着他,眼神像是能杀人,嘴巴却嘟囔着,鼻子红红的,像兔子。
百里飞光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大将军驰骋沙场,以前还从来没遇到过什么让他难为情的事:“我可能也和你一样的。”
晏雪愣住:“什么?”
百里飞光低头笑了笑:“我以前以为自己一直把你当兄弟,后来发现我会这么照顾你却不会这么照顾徐羽,也不会这么照顾任何人。但这也不是怜悯你,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成了我的一种本能。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我见宁乐郡主也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心思细腻的女性好友,只能求她帮我解惑。今日我才想明白,原来我常有的这种奇怪的感觉叫做喜欢。”
“别说了……”晏雪又拿被子盖住头。
“既然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百里飞光碰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觉得好烫,又缩回去。
晏雪也把手缩到被子里:“我怕你会讨厌我。”
“以后心里有事可以和我说,这样一误会,两年时间不就耽误了?”百里飞光说,“这么不想见我吗?当心捂坏了。”
晏雪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是我愚钝,我向你道歉。不生我的气了,好吗?”百里飞光帮晏雪整理了一下乱了的头发。
“嗯。”晏雪点点头,笑起来。
——两年后,经此一役,大将军重获威名,再次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