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兆七年，太子府，歌舞升平。
“打小就听闻楼兰人善刀，这天时地利人和，绥玉王子不给大家舞一段？”世子程耀兴是定王的儿子，出了名的混混。这日太子宴请京城纨绔，要给班师回朝的安夏侯百里飞光接风。程耀兴几口黄汤下肚，回想三年前楼兰来犯，父亲戍边战死沙场，又恰好楼兰送来的质子在座，忍不住羞辱一番。
晏雪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酒杯:“世子喝多了。”
程耀兴离席，走到晏雪面前的案几旁，靠住桌边，几乎是面贴面地说:“怎么，你亲爹没教过你，后爹总该教过吧？”
晏雪讥道:“有些人有两个爹，有些人一个爹也没有。”
“放肆！寄人篱下牙尖嘴利，我看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程耀兴举起酒杯，当面泼到晏雪脸上。
酒泼进眼睛传来一阵刺痛，晏雪捂住眼睛。
程耀兴倒酒，欲泼第二次。
晏雪右手伸进左边衣袖，摸到冰凉的金属。正要抽出，头顶一道声音传来。
“世子要看舞刀？本将军正有兴致，给世子舞一段？”
晏雪松开捂住眼睛的手，缓缓睁开眼睛。
少年束高马尾，金色发冠透着寒光。他穿浓绀色圆领袍，容臭玉佩挂了满腰。个子很高，往那一站，像棵翠竹。
少年将军，不可一世。晏雪以前从未见过百里飞光，但他只凭这一面就可以笃定他是安夏侯。
百里飞光，字子旷，弱冠年纪。父亲老安夏伯因病去世，迟迟未袭爵。十五从军，十九击退蛮越三百里一战成名，二十班师回朝封安夏侯。
百里飞光一眼看到晏雪红红的眼眶，犹豫一番，问侍从:“王子哭了？”
晏雪正要张口，百里飞光就抽出腰间佩剑拄在地上，贴近程耀兴的面:“刀没有，剑倒是有，献丑了。”
侯爷为世子舞剑本就不合规矩，太子是个爱看热闹的，倒也不制止。只是程耀兴的酒瞬间就醒了，没待百里飞光挥两下，忙连滚带爬要去抱他的腿，求他收手。
要是被他娘知道，自己非得断一条胳膊不可。
百里飞光手一松，剑劈着风“嗖”地一下就飞了出去，擦着程耀兴的脸钉进他身旁的柱子上。
程耀兴吓得屁滚尿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将军——侯爷，侯爷我该死，我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闹成这样，百里飞光觉得没意思，像太子抱了抱拳:“扫了殿下的兴，我自罚三杯。”
晏雪不明就里，被百里飞光的目光瞥到，不禁打了个寒战。
“王子请留步。”宴席结束，晏雪就先一步出了门，还没上马车便被百里飞光叫住。
晏雪紧了紧斗篷，转过向百里飞光行了一礼:“将军叫我？”
百里飞光回礼:“是。末将是习武之人，鲁莽行事，方才在席上吓到王子，还请王子宽恕。”
晏雪不答，只是莞尔，反问:“我一介质子，寄居中原，哪有将军向我称臣的道理？”
百里飞光道:“王子是楼兰王子，我既向太子称臣，就应当向王子称臣。”
晏雪并不吃这一套:“不必如此。将军有话就快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百里飞光也不废话，往风口挡了挡，“令堂与家母是闺中好友，令堂远嫁西域，家母甚是想念。听闻王子来中原，却一直没有寻得机会见一面，今日我回京，家母叫我借此机会请你回家中一叙，王子可愿赏脸？”
晏雪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百里飞光似乎是早就料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只玉佩来:“这是令堂年轻时命工匠制作的一对玉佩，这一只在家母手中。王子可认得？”晏雪仔细端详一番，点点头，拢了拢斗篷:“走吧。”
马车上，百里飞光悄悄打量这位楼兰王子——中原向来睦邻友好，想必是不会亏待晏雪的，但这人怎么瞧着像风一吹就倒了似的？楼兰人百里飞光是见过的，晏雪也确实是眼睛大鼻梁高，但不似楼兰人那般夸张。难道那些传闻确有根据？
晏雪察觉到目光，轻轻咳了一声。
百里飞光收回目光，掩了掩帘子。
二人第一次见面，没人说话，甚是尴尬。
好在安夏侯府离太子府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大长公主早早就迎在门口。
“母亲，人给你带来了，我这腿能保住了吧？”大长公主曾在百里飞光回朝前去信要他第一时间带到晏雪，否则打断他的腿。
大长公主甚是满意。
“外面冷，也不多穿点衣服，快进去吧。”百里飞光将自己的大氅解开披在母亲身上。
晏雪见此情景默默神伤，还没伤一会儿，就被大长公主用极大的力气一把挽住胳膊，架着人就往院内走。
“你今年几岁？”大长公主让晏雪坐在坐榻上，百里飞光憋屈在冷板凳上。
“十八。”晏雪说。
“十八，”大长公主眼泪直流，“我与你娘已经十八年未见了……你来中原时，你娘过得可好？”
晏雪说：“楼兰王待我娘很好。”
“那他待你……”
晏雪苦笑着摇头：“若是待我好，我能在这里？”
大长公主狠了狠心：“好，如今你在这里，我和旷儿保的了你，整个中原保的了你——你可想见见你的父亲？”
晏雪一怔。
百里飞光望向晏雪。
晏雪真的不是楼兰王的亲生儿子。
十八年前，楼兰王来中原朝贡，在御花园闲逛时遇到了丞相之女何枕莲。楼兰王对何枕莲青睐有加，软硬兼施，以武力相逼向先帝求娶何枕莲。先帝软弱，将何枕莲封郡主，与楼兰和亲。
殊不知当时何枕莲已经怀孕，楼兰王顾及所谓的脸面，待孩子出生便送往中原当质子。
此事早有传闻，就连百里飞光常年出征在外都有所耳闻。
“我……”晏雪抓了抓衣裳，眉毛又皱起来。
“母亲，你们今天都太累了，改日再见也不迟。我先扶您去休息。”百里飞光从捂不热的椅子上站起来。
“对，对。好孩子，你就在侯府住下，旷儿此番回京要住好些时日，你们作伴，不再有人敢欺负你。”
“我……”
“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百里飞光安顿好母亲，又以蛮力将怔愣的晏雪从坐榻上搀起来，不容反抗，将晏雪带走了。
走到门外，晏雪一个激灵被冷风吹醒，一把甩开百里飞光的胳膊。
百里飞光挑挑眉，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有劲儿。
“你们想干什么？”晏雪手往袖子里一伸。
“不是说了吗，令堂和我母亲是挚友，我母亲把王子安顿在这，是看不惯外面有人欺负你，来我们家也有个照应。”百里飞光说。
“你们不怕惹来不必要的是非？”晏雪问。
“我娘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我是大将军百里飞光，谁敢动你？”百里飞光笑了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晏雪又问。
“我？”百里飞光指了指自己，“我哪里对你好？”
晏雪也说不出。但这位将军总给他一种很亲近的感觉。
“我帮你在席上解围，也是奉我母亲之命将你好好带回家。或许你可以理解为，我从小到大没有兄弟，我母亲和莲姨是姐妹，我和你应该亲若兄弟才是。说起来，你未出生时，我还见过莲姨呢，你别多想。”百里飞光说。
这位王子从小是多缺爱，为他挡挡风就认为你带他不薄。
晏雪说：“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过将军。既然侯府这么有背景，伯夫人又待我这么好，我没有不住的道理。”
百里飞光安心地笑了，心道又保住一条腿。他在军中和将士们不拘小节惯了，刚回来还不适应，于是还像平时那样，一把揽住晏雪的肩，带着晏雪往前走。
“叮”。
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从晏雪袖中掉出来。
“……”
“……”
写《凤起楼纪实》的时候我还是高二学生，转眼间我已经要大学毕业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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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别告诉我这是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