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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事相求

戚良朝突然从外面走进院子,穿过游廊的时候却不走丹墀,非要从坐凳楣子上跳进来,动作潇洒利落,落地后看到林寄正坐在楣子上看着他,他立刻端正了身子向她行礼,“阿苗姐。”

林寄浅浅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从何处回来?”

戚良朝漆黑如墨的眸子立刻飘忽起来,吞吞吐吐道:“不从何处,就……就……就……”

林寄见他言辞闪烁,便已猜到了大半,“书院?”

戚良朝低着头没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感情当真是逃学了,林寄当然不会多管闲事到去教导戚良朝,见他手上还拿着一本书,便问:“你拿的什么书?”

戚良朝忙将书递给林寄,她看到是《六韬》的一册,难道他喜欢兵法?那为何不去从军?虽然有疑问,但她不想过多参与陈盎家里的事情,所以她只看了一眼就默默把书还给了戚良朝。

戚良朝却突然问她,“阿姐,你可曾读过这本书?”

林寄的确曾经读过《六韬》,不过因她不曾领兵作战,故而当时只囫囵吞枣般看了一遍,并未对其中暗含的战术奇计深究细品。她从前是内给事,日常需要协助卫荒帝处理政事,还曾有一段时间协助林濯掌管禁军,所以不能是个白丁,说不上博览群书,处理公文却是够用的。

如果不是卫朝末期的一系列变故,她是宁可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在朝堂中有一番作为的,可她如今沦落至此,一切皆以保命为要。

她摇了摇头,“不曾看过,我只略认得几个字。”

戚良朝坐到林寄旁边,接着道:“这是先秦时期周朝姜太公作的《六韬》,我从主君书房看到的,前些年我见章伯父时常看这本书……哦,章伯父是主君的师兄,章伯父明识兵略战无不克,我很是崇敬他,现下他正带兵出次在外。”

说起陈盎的师兄,戚良朝神采奕奕颇有些向往,须臾又道:“过些日子,若是章伯父能回朝,阿姐便能见到他了。”

林寄并无话说,只是微微含笑,“嗯。”

少年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眸中的神采忽又暗淡了些,英俊的眉眼满是遗憾“唉,这本书里面有好些内容我总读不懂,主君也不肯讲给我听,若是章伯父在或许还能私下里教教我,何公都肯与何娘子讲《孙子兵法》,主君却从不教我……”

林寄在心里暗暗猜测着他口中的人物关系,口中却顺着他的话题问:“为什么?”

戚良朝垂下头来,声音中隐有悲伤,“主君不希望我看太多兵书,更不希望我上战场,因为我全家都死于战乱,家里仅剩了我一个人。”

林寄想到一个问题,“主君可还有亲人在世?”

她来到陈宅数日,都没有见过陈盎的妹妹,难道已经出嫁了?难道她记错了他妹妹的年纪?

但戚良朝的话打破了林寄的猜想,他道:“没有了,主君的父亲原是卫朝旧臣,因遭奸人陷害被杀,一家人只有主君和他妹妹逃出来,不过那之后没多久,主君的妹妹便病故了。”

原来他妹妹不曾活下来,林寄不知怎的感到很是内疚,不管怎样,当年毕竟是她带人抄了陈盎的家。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实情,会不会杀她为家人报仇?她入居陈宅会不会是个错误?

想到戚良朝性子纯良,林寄便试探着向他多打听了些事情,终于对当前的情形有了清晰的了解。

原来陈盎师从周景从,周景从的名字,林寄可以说如雷贯耳,卫朝还未覆灭时他便以善参谋划策闻名于世,是当朝皇帝崔重婺起义时最重要的谋臣,只可惜天妒英才,郑朝尚未建立便已病故。

周景从生前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章迥,另一个是陈盎。章迥出身农家,却雄毅有武略,目前正在外带兵;陈盎工书善文有倚马可待之才,在朝任中书侍郎,官职并不高,但与皇帝颇为亲近事权极重,是以尚书令孙仲序便想把女儿孙孟华许配给他。

当朝沿用卫朝旧制,以尚书令总录机衡,所以孙仲序是实打实的位冠僚首,妹妹又是崔重婺最宠爱的孙贵嫔,可以说想与孙家结亲的人,叠起来能把上醴城护城河填满。

至于陈盎不想与孙仲序有任何牵扯的原因也极简单,他并不需要孙仲序的提拔,如果结了亲,却要同担孙家所有福祸荣辱的连带责任,对他来说极不划算。上位者的猜忌,从来都如江上风浪,江水不止风浪不止,倏忽而来遮天蔽日,一个不小心被浪头掀翻,身死魂灭事小,更会累及家人亲朋。

不多时陈盎散值回宅,戚良朝忙拿着书偷偷溜回房间,一片折叠的纸笺却从里面掉出来,林寄捡起来本想还给戚良朝,哪想他却已跑得不见了踪影。她打开看了看,发现是他日间在书院作的一篇文章,文章如何权且不说,字真的很一般,还有几处错别字,若是以这样的水平参加科考,怕是很难出头。

陈盎走近正巧看到林寄举着那张墨迹浓重的纸张皱眉,不觉好奇道:“在看什么?”

林寄忙将手上的纸又叠起来,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是不方便讲?陈盎也并非很想看纸上的内容,并不追问,转身想要进书房。

林寄却又叫住他,把手上的纸递给他,“是从遥集书中掉出来的,写满了字,我也看不太懂。”

怕陈盎对她起疑,也只好牺牲戚良朝了,况且如果陈盎能够亲自教导,必定对戚良朝的求学之路有所助益。既然陈盎想要人家弃武场走仕途,如此放养也说不过去,亲自教导实乃应当应分。

陈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深,这孩子当真不是读书的材料。他胡乱将纸卷了卷塞到袖中,向林寄问道:“遥集几时从书院回来的?”

这能说实话?林寄面色如常道:“才刚看到他在这里,至于几时回来的,我却不曾留意。”

陈盎便不再追问,默默去了书房。等到了晚饭时分,他又将林寄叫过去跟他一起吃,林寄对此十分疑惑,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与他同桌吃饭,起起伏伏的命运让她早已没了门第、阶层的观念,皇帝都可以轮流做,没有谁比谁高贵。不过她吃住在他家里,身份又尴尬,他倒也自然从容不自矜身份。

桌上一道胭脂鱼脍明显是专为她备的,因陈盎犹自心丧,是不食荤腥的。难道他有什么事要找她?林寄不动声色默默坐下,等着陈盎先拿筷子。

陈盎将那盘胭脂鱼脍和佐料一一放到林寄座前,又拿起了汤勺,他的一双手修长,给林寄盛了一碗菜羹。

林寄赶忙接过汤碗,客套道:“主君折煞我了。”

陈盎微微笑着又抬了抬他那修长的手,仍是没拿筷子,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静女烹饪羹汤的手艺极好,娘子尝尝看。”

林寄只好在他的注视下喝了几口汤,心想他既然如此迂回,索性任他演下去,倒要看看他有何事,不过因心中有事困扰,汤的味道一点都没尝出来,口中却道:“静女的手艺果真是好,这羹的确味美。”

就在林寄以为陈盎会继续迂回时,他却直接开了口,“娘子,我有一件事仍需劳你相助。”

反正是不能安稳把一顿饭吃完,林寄索性放下了汤碗,“担不起一个‘劳’字,主君有何事不妨直说。”

陈盎道:“我与吏部尚书何公是忘年之交,其母沈太夫人也向来待我如自家子弟一般爱护,过几日是太夫人的六十寿辰,太夫人想见见你。”

林寄没有立刻回答,她无法预知可能的风险,因此沉默了片刻。

陈盎见林寄的反映便猜测是自己强人所难,毕竟她虽住在他家里,却是无名无分,身份上颇为尴尬;加上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她若是出现在公开场合,免不了被人讥笑贬低。

“不愿意也没关系,明日我便去回绝了,娘子先吃饭吧。”

林寄却并不在意这些,她能有一个地方落脚,得以吃饱穿暖免受流离逃亡之苦,体会到被人尊重的感觉,心里已然很是知足。

好歹吃住在人家家里,又有救命之恩,凡事都要思来想去倒显得自己拿乔托大,比主人家还要骄矜。

思及此处,她道:“可以。”

陈盎好看的眉目澹冶如春山,他面有笑意地看着转变了主意的林寄,温声问:“怎么又肯答应了?我其实做好了准备你会拒绝。”

林寄并不直说自己盛情难却,而是玩笑道:“我想沈太夫人应当是极和善悲悯的,说不定怜惜我孤苦,能赏我一块金饼也说不定。”

明知她在胡诌八扯,陈盎听了却很受用,只觉胸中畅然开怀,跟着玩笑道:“那我让太夫人提前预备下,省得到时候要赏你还要开库房去现找。”

林寄被逗得也笑起来,“那我可记在心上了。”

陈盎朗然道了一个“好”字。

吃完饭后,林寄又问道:“可需要我注意些什么?”

陈盎微笑道:“礼物行头我来准备,你不需要做什么,只去见一见沈太夫人,陪她说一说话让她放心就好。不过你与我同去,虽然期间男女不同席,也不免会有女眷问起你的身份,你可假托是我的师妹,以免被那些眼底无人之人,妄言乱辞讥笑于你。”

林寄原先在宫里和朝堂上见惯了种种乱象,有人拜高踩低谄上骄下,有人自高自大目无余子,甚至于有时她也是其中一员,她在那些场合里很是能应对自如,并能给予适时的反击。

不过这次她是代表着陈盎,她觉得应当低调谦逊些,省得给他招惹麻烦,因而便道:“主君放心,我记下了,便是有人讥笑我几句,不过逞口舌之快,我又不损失什么,不会挑起事端的。”

陈盎点头又道:“我先把何公一家的情形告诉你,省得你到时自己慌乱,沈太夫人的夫君是领军将军何忠,他与长子十前年便已战死。沈太夫人因战功被陛下拜为顷烈侯太夫人,何公是沈太夫人与领军将军幼子,在朝中任吏部尚书一职,如今何公膝下仅有一女,小字天衣,应当比你略小几岁,嫁的是……是尚书令孙仲序家的三郎孙其祯,你见过他的,是孙贵嫔保的媒。不过他们夫妻感情一直不甚融洽,到时你若无聊,尽管去找天衣谈天玩笑。”

当然有一件事情陈盎不便讲出来,沈太夫人沈再思年轻时是名动梁州的名妓,何尚书的父亲何忠原本只是一个货郎,卖货时被青楼杂役诬陷偷窃,要拉他去见官,是沈再思阻止了杂役,说大家都是苦命人,何苦相互为难。

何忠回去后变卖所有货物请人打造了一支梅花纹金钗,托人送去给沈再思,然后一句话没说到梁州刺史那里去投了军,几年后终于混到了昭武校尉,第一件事便是去向沈再思求亲。

后来天下大乱,梁州刺史率军归顺了崔重婺的起义军,何忠因为军功卓著奉命镇守交通要道郯城,再后来崔重婺部下叛乱突袭郯城,何忠与长子皆战死,沈再思披甲上阵苦守郯城三个月,才避免了崔重婺腹背受敌,终于等来援军。因感念何家与沈再思的功绩,崔重婺坐上皇位后,封沈再思为顷烈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

林寄答应参加沈太夫人寿宴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总不好这样素面朝天去赴宴,衣裳倒还是其次,脸上一点妆容都没有,届时若有人笑她粗鄙虽算不得什么,岂不连陈盎一起议论,说他对沈太夫人的寿宴虚应了事。

虽说陈盎再三强调自己不在意这些,她总不好丢他的脸面,官场的人都极重脸面体统,她是最清楚的。

于是这日之后的几天里,每日到了夜半时分,林寄都会偷偷在房中练习描眉画红、擦脂涂粉,不过练了几日也没见有所长进,妆容仍旧一塌糊涂。

画眉倒是还好,因为幼年习字很是下了功夫,她能熟练控笔,因而画出的双眉不至于长短粗细差距过大,却也仅限于此了,并未起到给整张脸增色的效果。

编发对她来说是个大问题,她只会简单的发髻,略微繁复一点的完全无从下手;更难的是涂铅粉和胭脂,那胭脂极难控制分量,本以为只沾了一丁点儿,擦到脸上却仿佛能繁衍一般,怎么擦都擦不尽,画完后的模样仿佛穿上戏服,就能上台唱红脸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