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花叔没有赶谢楼城走。
他坐在堂屋喝粥,喝完放下碗,看了谢楼城一眼:“后院有把锄头,你拿去用。西边那块地该翻了,今天把它弄完。”
谢楼城应了一声,起身去后院拿锄头。
花影正啃着红薯,听见这话,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阿爹,我去帮他!”
花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花影已经跑了出去。
花婶在灶台边笑了:“这丫头,平时让她下地跟要她命似的。”
花叔摇了摇头,端起碗继续喝粥。
谢楼城扛着锄头走到西边地头时,花影已经蹲在那儿等他了。
她换了一身旧衣裳,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脚上蹬了双草鞋,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腿。
“你怎么来了?”谢楼城问。
“帮你啊。”花影理直气壮,“你以为翻地是一个人能干完的?”
谢楼城没再说什么,把锄头往地里一插,脱了外衫搭在地边的树杈上。
花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身上穿的那件单衣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和她见过的村里男人不一样,他身上的线条更硬,像刀削出来的。
“看什么呢?”谢楼城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
“没、没看什么!”花影赶紧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抓起锄头往地里走,“干活干活!”
翻地是个力气活。谢楼城在前头锄地,花影跟在后面捡石头、碎土块。
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花影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谢楼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累了就去树荫下歇着。”
“不累。”花影嘴硬。
谢楼城没再劝,转过身继续锄地。但他的步子放慢了一些,锄头落下去的力道也轻了几分,扬起的土没有再溅到她身上。
花影注意到了。
她低着头捡石头,嘴角弯了一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西边那块地翻了大半。
两人坐在树荫下歇息,花影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两碗糙米饭和半碟咸菜,递给谢楼城一碗。
“吃吧,阿娘给盛的。”
谢楼城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饭是凉的,但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花影坐在他旁边,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她吃饭的样子和她平时叽叽喳喳的模样不太一样——很安静,像一只偷吃的小猫。
“阿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地里干过活吗?”
谢楼城嚼着饭想了想:“没有。”
“那你锄头使得还挺好的。”花影说,“比我哥强。我哥锄地能把自己脚给锄了。”
谢楼城看了她一眼:“真的?”
“骗你干嘛。”花影一脸认真,“去年秋天,他翻地一锄头下去,草鞋削掉半边,脚指头差点没了。阿娘骂了他三天。”
谢楼城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花影看见他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淡淡的忧伤淡了一些,像乌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的光。
花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终于翻完了。
谢楼城把锄头扛在肩上,花影跟在他身后往回走。她的草鞋上全是泥,裙角也沾了不少,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路过神树下时,谢楼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流淌着柔和的光晕,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萤火在跳动。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好看吧?”花影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神树,“我小时候每天都来这儿玩,爬树、摘花、捉迷藏。阿娘说,神树祖祖看着我们每一个人,谁也逃不过它的眼睛。”
谢楼城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花影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回家吃饭,我都饿了。”
谢楼城收回目光,跟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神树安静地矗立着,灵光闪烁,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