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举福球那一刻救下了许多人”,耳畔传来俞蕴的声音。
见文故知盯着那面破镜子有些发楞,她顺势捏了捏他的手臂,宽慰他。
毕竟世道如此,谁都没有办法。
也怪不得大宫女和那两个内监,他们负责看着那片福地,贸然闯入的文故知有安国公府撑腰自然没事,但挂着他们脑袋的五彩球终究落了地。
先帝为他机灵,一时高兴赏了文家,年迈的身体如何却最难预测,来日若有个不适,未必不会归咎到今日这一颗球上。
必须要有人背锅,他们也要想办法活。
明面上看,这样荒郊野岭溺水而死的侍郎之子是受到了“天罚”,稚子命数已填补了福球的空缺,损不到帝王身上。
这解释拿得出手,大事化小,无从追究。
但俞蕴又把那块镜子放回原位,挤巴巴的塞回一小堆人像的最里面,转头提醒稍有些动摇的文故知,想活的办法有很多,并非是只有杀人这一条。
猎场满是飞禽走兽,每一只牲畜都不通人性,有个万一实在太正常,说是马踢的,兔子啃得,都能成。
再顺势卖工部侍郎人情,收安国公府赏钱,两者合并求不来出宫的活路,但上下打点一番也能叫底层讨生活的小侍从后半辈子舒服些。
干这种诛杀高官之子的勾当实在风险太大,不划算,堪称愚蠢。
他们只是身份低微,人却并不见得傻到这种地步,在宫里能带上五彩铃铛的侍从都是心腹,高墙内,能活下来的人早就都活成了鬼。
所以要往上再想想,想想侍郎之子死后谁得利。
是大宫女那块明晃晃的公主府腰牌。
是两个行动麻利,下手果决,搬尸体时短一截袖口里皮肤晒到黝黑,衣袍崭新的内监。
还是推举新工部侍郎上位解燃眉之急,时任太子,如今已继承大统的新帝。
正值壮年的工部侍郎倒台,谁最得利?
“先帝求长生,晚年大兴水利于“仙脉”之上铸造登天塔,往来运作,工部是最重要的一环,得工部,便能得帝王之心”
俞蕴嗤笑一声,为荒谬的登天塔,也为那同样背上杀人罪名的福球。
“......工部冯侍郎在时一月七奏,引经据典,规劝先帝体悟民生疾苦,坚决反对大规模修塔,与工部其余人乃至整个朝堂为敌,任各方脏水泼了个遍愣是捉不到他一点把柄”
文故知回忆起幼年时两家交好的过往,冯侍郎的气节另兄长敬佩,那时高瘦干练的伯伯常来文府见父亲,他与兄长两个就早早等在门口接他的车马。
他其实是很不愿意来的,但下学回来的兄长硬是攥着他的胳膊,他说这个侍郎会耍枪。
彼时五六岁的文故知还在拿不动刀的年纪,也刚开始学着举起父亲给他雕的小木枪,那把枪杆子上挂着母亲绣的绸缎,枪头还没有兄长的拳头大。
冯侍郎会耍枪,文故知重复了一遍,那确有去接他一回的必要!眼神开始发亮,他脚步逐渐走到兄长之前,越跑越着急,见了马车还没见人就先跪下磕头,小孩的喊声惊天动地。
“请伯伯收我为徒,带我学枪!”,文故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三九天,呵出的热气冒着白烟。
等到冯侍郎撩开门帘,他看到“耍得一手好枪,英俊魁梧的师傅”有一把文人的胡须,有一把文人的眉毛,还有文人的“毛病”。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敢以一敌百,朝堂上帝王眼前舌战群儒,不卑不亢的工部侍郎。
“咳咳,咳咳,故佑,好孩子,快起来”,冯侍郎出了马车先是一嗓子干咳,弓着身咳嗽到整个马车都跟着他摇晃,一边下车还要一边扶文故知起来。
这一刻,小孩对于在某种外层角度上胜过父兄一筹的“壮志”彻底被咳嗽声浇灭。
文故知成了霜打的茄子,兄长在笑他,冯侍郎却还不肯放过他。
高挑干瘦的一把骨头在不大合身的官服里随脚步晃荡,他咳嗽不断,皱着眉头告诫文故知除了父母和天地,不要那么轻易的跪旁人。
“冯伯伯,我是故知,故佑是我哥哥”,人送进正厅去了,两个半大小子拦在外面。
文故知一腔热血付诸东流,正憋着火气没处发泄,被兄长拽着胳膊往回走,纷纷不平道那冯伯伯已老到记不清人了,还记得胡说。
他日日上朝,难道就不曾在朝上跪帝王?
真正的文故佑闻言脚步一顿,好半晌,文故知才从他口中得知老到记不清人的冯伯伯不过四十岁年纪,只是肺痨太重,夺去他半辈子精力。
也让他痛失幼子后再无力向“必然趋势”争辩,早早归乡。
“工部侍郎之子确实是溺水而亡”,回忆里滚过一遭,文故知因燥热环境而烦闷浮躁的心神逐渐归于冷寂,他与俞蕴对望,想通了她未出口的细节。
只不过这水不是四月春猎场乍暖的溪水,而是帝王昏庸奸臣当道,被搅浑的朝堂。
冯侍郎,朝堂砥柱,清廉好官。
好到奸臣一派无法明白的抹黑,只能出歹招撬动他的精神,击垮他的意志,再以“仁善慷慨”为名允其归乡,远远放到朝堂之外。
忠臣不死,奸倭如何得利
“三个小小侍从要在严密布防的围猎场上劫杀六部重臣之子顶罪,你想想看何其荒谬,简直怪诞又可笑”
俞蕴轻声道,她拍去手上的落灰,说着可笑,表情和语气却没半点笑意。
工部侍郎之子,吃穿不愁养到小脸圆胖的贵公子,下场孤独凄惨,凶手在侧,溺亡时连挣扎之力也无。
“偏偏这事真就做成了,众目睽睽之下让重臣幼子溺尸漂入农家,原本里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啊”
“都说器灵生而邪祟为世道所不容,大多损人性命,是为骇人之物。可你看,哪有这事骇人啊”
她这次笑着呵出一口气来。
新侍郎上位三月,举国上下倾尽全力为先帝修筑登天塔十座,工期太短,要求极严,以至于两江流域一度困苦,民生艰难。
到先帝上位次年才勉强恢复如初。
“下手在孩子身上实在是太脏了,枉为官,枉为人,简直牲畜不如”,文故知呼出一口气,撇到一旁路中圆镜上的宫宴场景冷笑一声。
景象内的宴会场景与元宵节未出事前的御船上一模一样,十几年,同样的宴会开了成百上千遍。
有何意义,有何意义?
他不顾俞蕴阻拦上前就是一脚,下了十分的力气,若落在谁人胸口则八成要五脏六腑破裂而死。
但这一脚是落在镜面上,除了咚一声闷响惊起附近几个挨着他的镜面内画面震荡外,没能伤到这阵法半分。
这半片人像全是朝堂,后宫,京城权贵的场景,各自忙碌,越看越觉得各怀鬼胎。
文故知的怒火往上烧,烧到他喉咙发痒,胸口郁结,双手扶在腰下双刀刀柄上握得关节发白,他急迫的想要跟俞蕴说点什么,转头用目光去追寻那抹熟悉的影子,却发现不知何时身侧已经无人。
俞蕴带着她的剑在远处摆弄着几面交叠在一起的镜子,她把他们挨个翻过来,又放回原处去,没理会身后另一人的无助和怅然。
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位于院子中心,只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边角,小到相较于方才歇脚位置的光线都减弱了些许。
挂在这边的铜镜连同内里人物都拥挤,像这块“侍郎之子溺亡前”景象内一镜四人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镜面内干脆就是热闹处的一群背影,熙熙攘攘,人头数不过来。
这边定格的画面内人物姿态更丰富,以静止定格的姿态呈现某一不为人知的事件,只看一眼压根分不出真伪。
但俞蕴摸着那划到粗糙不清的镜面,心理清楚封装在镜面中的景象就是曾在某处真实发生的实情。
她快步回身,一举一动已不复方才僵硬的虚弱,身影一晃闪到文故知眼前,道一声抱歉,不由分说以手做刀挥砍向他的颈侧命门。
“你做什么!俞......”
文故知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他身体感受到威胁本能的自然起势抵抗袭来的攻击,双手都从刀柄上脱开来,一手抓她手腕去防脖颈。
另一手随着他转脚侧身,握成拳击向她的腰腹,离击碎她的肠胃只差毫厘。
擦身的咫尺之间,文故知恍惚看到俞蕴双眼蒙了熟悉的莹莹绿意,尖锐的杀意一闪而过后,露出底层的坚定。
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想要收回力道,双手却凭空生出意识一般怎么也不听他使唤,挥出去的拳头收不回来,眼睁睁要看着落在她的身上。
一切叫喊,提醒,绝望与祈求都被封存在他如何也张不开的唇边,在她颈侧两指急转,离开颈侧落到眉头额上时,恍惚之间,文故知莫名生出点解脱的死志。
双膝脱离坠下地面,他的眼神却与之相逆的向上追逐,落在向他敞开的怀抱里,落在那双狡黠泛光的狐狸眼中。
清脆的呼唤传来,尾音带笑,轻飘飘击中他不甚清醒的思绪,文故知被迫接受了没那么温馨的现实。
俞蕴确实在他坠地时敞开了怀抱,但那双手没有落在他肩膀,只是啪一声再次合拢,拍在了他两侧颊边。
真正免于他摔倒的是自己腰间悬挂的双刀,刀鞘抵着地面,刀柄卡住他肋下,膝盖底下还有一只前帮带着防护铁具的皮靴,是卫乌使的作战制式,与他自己所穿的完全相同。
靴子的主人也有意捞他,只是情急之下,“很不小心”的将他脸颊拍的发红。
文故知觉得自己这张脸像坠入冰窖一样的凉。
“你踢那一脚沾了铜镜的幻术,它放大了你的情绪,等着我们俩自相残杀”,俞蕴笑道,垂下的眼和挑起的唇角无一不是对这手段的轻蔑。
“不过铜镜这东西,种种能力唯独制幻最为无用。要用上整面的同时调动多个附近的相互配合,且一旦幻想开始,非到实现目的便不能断,一断,则叫人抓住破绽”
她伸出两指给他看,附着皮肤上的褐色药膏泛着特殊的酸苦钻进文故知的鼻腔,逼得他呛咳半晌,鼻头眼睛都发酸。
见他如此俞蕴才后知后觉,不自觉高傲的神态收了收,接着往下说前先把手背往身后,再出口时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梁叔的药一向如此,你之后,习惯习惯,多担待。”
文故知很大度的摆手说无妨,表情与姿态却不是真的大度,也不是真的无妨,他急的压眉瞪眼,不可置信的抬头要求俞蕴回望他。
“你”,他简直要气笑了,为自己居然一边持续觉得她玩得一手阳谋十分精彩,一遍差点忘了这阳谋里被阴了一手的钓饵是谁。
“你发掘这里有破绽可寻,便挑拨我的怒火,引阵法集中精力对付我,好找阵眼所在......”
“好啊,俞司卿,你还真舍得拿我做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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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挂树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