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俞蕴想,她是午时进来的,大概现在还是午时。
日头越来越盛,她自落脚处探头向上看,头顶的天是水色的蓝,其上浮云悠悠,润泽成一片碧空。
天上无日,唯有阵阵光亮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周围的景观照亮,剔除了阴影遮挡的万物细节处清晰可辨,完完整整的倒映在她眼前。
只是没有规律可循,也没有方向可辨。
她弯着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停下来歇脚,干涩的双眼茫然的注视着地面,好半晌也没聚焦到某一处,占据视野的始终只有模糊的鞋尖。
眨眨眼,俞蕴任由酸涩感自强撑许久未落下的眼皮传到拧起的眉头,躲避在唯一一处阴影下,深深低下头来。
“未时了”,开口的声音发闷,她的喉咙像是在大漠黄沙里滚过一遭,语气中欣喜带着坚定,有些急迫的想要证实未时的到来。
可她的话又戛然而止,顿了顿,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重复着问题。
“几刻钟了,到未时了吗?”,她问庇护她歇脚的那一片阴影。
光线无孔不入后,这里的万物都失去了影子,以至于从生到死,所有过往通通避无可避的展示在人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俞蕴所在处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他还留着他的影子,可那片笼罩住她的阴影始终选择沉默。
俞蕴只能感觉到他偶尔会跟着附近光线的转变移动几步,影子被拉得很长,总有一小片留在她身上。
偶尔会短暂的离开一会又回来,拾到了什么东西就递给她查验。
更多的时候空手而归,只是像这样接收她重复不知多少遍的疑问,叹口气,耐心的蹲下身来再陪着她重复一遍回答。
“到了”,文故知答她,“我们已经寻过三条路,脚程不慢的,最少已经是未时了”
他同每次一样伸出手搭上俞蕴的小臂,原本系在那的护臂已经被解开,露出的袖口被她自己攥的发皱,文故知多次尝试也没能帮她抚平,只能任由她攥着这片小小的寄托。
他怕稍有不慎会害她的紧张加重,每次回来都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就缩回来。
但这次不同,这次巡逻返回的路上他设想了许多种结果,在众多残忍的选项中选择了个较为好接受的,没那么绝望的。
他蹲下身来伸出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缓慢的尝试握紧,同时观察着她的反应。
俞蕴并没有抗拒或表现出痛苦,她一声不吭,但文故知隔着手套每次触摸到手背都能感受到来自她皮肤越来越重的寒气。
触摸时冰凉,握紧时更甚,刺骨的寒意到达顶峰,在交握的瞬间沿着他的小臂向上攀爬。
文故知的骨头和皮肤如坠入三九天的冰窖,理智叫嚣着逃离,但他没有松开。
“别等了,一个时辰音信全无,无论是卫遣司还是禁军营,他们来不了了”
掌心下安静的手背开始挣扎,文故知紧紧攥着不让分毫,逼迫她直面现实。
自两人并肩踏入门槛后已经过去最少一个时辰,陈旧的破木门纹丝不动,门外的人音讯全无。
他们踏入了圈套,在市井最繁华处被割断了退路,只剩下两人一尾孤舟。
后援不会来了。
俞蕴惦记的未时是最初战备时定好的撤退信号,孟家旧画坊院子和屋舍都很小,官差算过,精细搜寻过每一处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如遇敌方交手,狭窄之地不足以称为战场,有一刻钟也分胜负。
于是三方商定,以收到纸鸟邀约的卫遣司司卿和禁军统领为首,带领卫乌使与特遣队作先锋来旧画坊探清敌情。
若一个时辰未有任何信息传回尚器监典册院,则立刻上奏朝廷请求加派援军入场,里外合围,荡平这股为祸人间的势力。
因此两人在发现门内外环境不同后,出于对自身能力和下属的信任,无论是俞蕴还是文故知都没表现出焦躁和担忧。
可随着时间流逝,包围两人的环境已经不间断的变换了三轮,外面仍然没有传来半点声音。
未时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到来。
也自那刻启,俞蕴的状态开始出现异样。
“来不了了吗”,她轻声的叹息传到文故知耳边,将那句残酷的现实在唇齿间嚼碎了,再艰难的将渣子抿出来。
俞蕴抬起头,干涩的双眼爬着细碎的血红,原本漆黑的瞳孔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壳,在文故知投下的阴影中仍然可间莹润的光泽。
只是不复往日明亮,任他把那双眼睛看透也捕捉不到一点该有的情绪。
俞蕴几次休息都是如此蜷缩在他的影子里,用几乎整一刻钟纹丝不动的姿势来减少一切不必要的能量损耗,从踏入时活生生模样逐渐趋近于一件精美、冰冷、毫无生气的雕塑。
又为他一句话打破原有的平静。
好半晌,文故知担忧的耐心等待她发钝的思绪理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再开口才意识到俞蕴悲观的认定了外面守着的所有人都已经遇难。
“来不了了,那就又要择选了啊”,她轻轻呵出一口气,视线从文故知脸上移开,左右环顾一圈,干脆了当的就地坐了下来。
见她如此,文故知下意识就伸手要穿过腋下把她捞起来,但俞蕴的动作更快。
她避开了他的“搀扶”,顺手把他也拉下来坐着,让毫无防备的文故知歪向一侧,摔了个趔趄。
“抱歉,我只是想要你也休息一会儿”,俞蕴忙着在身侧取什么东西,佩戴的暗器太多,她一时半会分不出精神去向他致歉。
等文故知自己坐稳了,那东西才被她用掌心托着送到眼前来,定睛一看,绣竹绣兰,正是曾在双槐坊时他亲手系上为她遮目的那方丝帕。
俞蕴将它叠的整整齐齐。
“太忙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她的声音里仍有歉意,催促着文故知接过去。
“拿着擦擦汗吧,铜镜阵内炙热如盛夏,你已不停寻过三圈,身体会吃不消的”
看到那方丝帕的文故知有些意外,他的视线在绣纹与俞蕴身上各停顿了片刻,没想到在当时那片紫衣杀手血肉模糊的战场上,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她还能将它保存下来。
丝帕一如从前般干净无暇,半点脏血都没有沾上,隐隐约约透着些玉兰花的冷香。
“虽然是事发突然的权宜之计,但我原就想着就把它送于你,并没有跟你要回来的意思”,他没忙着接,先同她解释一番。
俞蕴却不甚在意这些,文故知的左手还牵在她的手腕上,她把他拂开,刚好换丝帕送进他的手心。
“故人之物,我不好留的”,她摇头。
文故知的眉头在听见故人之物的一瞬之间收紧,俞蕴却恰在此时偏头将目光投向远处,错过了骤变的神色和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太热了,干燥如烈火炙烤一般”,她喃喃自语,盯着远处,问道,“还是找不到阵眼吗”
“嗯,铜镜排列没有规律,我循着反照的光线来处一路搜寻,有些能汇聚到一处,追到下一处就乱了,没能找到终点”
文故知答她,他将接过来的丝帕收回怀中,轻柔的动作透出珍视。
“那他们也是可怜”,身旁俞蕴泄气一般提高了声音叹息,她扬了扬下巴,引文故知的视线向着离他们仅有几步的铜镜看去。
“活生生的人,永生永世,都要困在这里”。
耳畔传来她低低浅浅,意味不明的笑声。
最近处铜镜里,扎着双髻的小丫鬟端着个将倾未倾的银盘正脚步匆忙的穿过回廊,头发分在两侧用彩绳束成两个小巧伶俐的圆环,各坠两个铃铛穗子。
指节大的红穗子粗粗的挂在铃铛边上,随她脚步在鬓边翻出一朵花,喜庆,吉祥。
这十几岁的模样,圆圆的脸盘,娇俏可爱如花一般的年纪,永远封存在了古旧的镜面里。
她无法阻止四周攀爬的铜绿如毒蛇一般侵蚀上她的鞋袜衣裙,她永远年轻,永远笑得满面春风。
徒留一双伶俐聪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外来者这边,如身侧飘飘荡荡的友人一般。
这里的每一面铜镜内都有一位如她一般的人。
端银盘的小丫鬟挂在树上,啃着炊饼的更夫站在树下。
同一个树梢还有数不清的邻居,挤着,挨着,没有木材包边的铜镜面带着他们的身影随风吹拂。
大部分镜面边缘打磨的都很粗糙,棱棱角角仍在,捧到到一处时咯吱、咯吱作响。
像人骨头,像老风箱。
一树人影,交谈不休。
他们被定格成各种鲜活的画面,姿势各不相同,神色大多是欢愉的,少有平淡的,稀有几个狰狞的,身体姿势也正为什么事而狰狞。
唯一相同的便是无论俞蕴和文故知走到哪,他们的目光皆紧紧跟随。
无数双曾经有神的眼睛,如今空洞的聚焦在两人身上,树下的还好,挂在树上的居高临下,那角度实在不太方便捕捉两人的方向。
他便如同那小丫鬟一般,笑容大大的,眼睛也睁的大大的,黑瞳仁极费劲的向下瞥,用力成一条漆黑的缝,勉强够到俞蕴的边。
俞蕴同文故知肩挨着肩,在他与铜镜里的小丫鬟对上眼后,明显感受到肩头从那边传来的一抖,立刻逗笑了她。
“三圈了,这些铜镜每一个都看了不下五遍,怎么还不习惯?”,她用手肘拥了他一下,尾音里满是轻轻的笑意。
她笑他被一死物惊吓,但文统领是在北疆战场见过刀山血海的人。
他九岁便在自家门口见过了尸体,有人抱着冰冷的孩子,有人拖着入棺的老人,他们控诉文家叛国,对不起后方节衣缩食支援战场的父老乡亲。
文故知见过这些病死的,也在战场上见过那些残缺的,不全的,一块一块的,他早就习惯了,早就麻木到不会为他们感到害怕了。
但那丫鬟不同。
他不认识那丫鬟的模样,面生,宫里的侍从都长一个样,冷在心笑在面,眼神和嘴角是完全割裂的两个模样,她也不例外。
但他认得那丫鬟穿着的衣裳,也认得那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下令禁止梳着的发饰。
五彩绳,银铃铛,小红穗儿,金叶妆。
“这是先帝在位时宫女的打扮”,文故知搜寻着脑海中的片段,九岁前的一切支离破碎,留下的难以拼凑成型。
只记得当年文家还是安国公府,父亲去见一趟宫内挚友,回来他与兄长便有稀奇精巧的点心吃。
“铜镜里的人,是十五年前.....二十年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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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忙到焦头烂额,更新频率被现实打败,被迫拉长。
其实文俞这本在同期里算基数很小的,收藏不多,点击不多,评论也不多,我以为这样缓慢的更新频率会损失掉很多收藏,在与生活“搏斗”时有些消极的不敢登录后台,不敢看结果。
但我还是要写嘛....没办法,挤出来时间就上线更新,天呐,居然没有掉收藏TT,我的末章还有读者点击,文俞还有追读.....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非常感谢你的喜欢,我会继续好好写的,也欢迎你在生活的片刻休息时来看看文俞。
他们开局不算很好,两个都不是为主流所容的人,但他们走自己的路,也有一步接着一步。
依然,祝你天天开心,睡个好觉,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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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卷屯稿中,
有全文大纲,可放心入,不会坑
隔日更新,
祝你天天开心,我们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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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挂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