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寅时,卫遣司被日出前的薄雾笼罩,除偶尔掠过几只飞鸟外,寂静无声。
俞蕴在司卿院房间内踱步徘徊,神色疲倦,忧思沉沉。
在她身前,层层叠叠的线报和文书布满书案,放眼望去尽是由朱红圈改勾画的批注。
旁边单起的新页上也快要被摘录的信息填满,最后停笔处仍然是悬而未解的难题。
全力搜查后,无论是卫遣司、大理寺还是禁军营,都未得半点孟逾舟下落。
手中于片刻前刚刚送到的信笺还带着晨前潮湿的水汽,细长一条小字下落着只展翅的金鸟,在俞蕴展开来时将半干的金墨印泥沾在她的拇指上。
她只匆匆看过一眼,便再次失望的将它抛弃在身后桌上。
那里同样的纸条已有十几张。
“办事不利,未得幼子下落。万般歉意,唯望家中顺遂无忧”
俞蕴等到了这最后一封金乌密信。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也不免为仅剩的希望也落空而多少感到些挫败。
她落座桌前,重又拿起那封被蹭去一半尾巴的金乌密信来看。
见字如面,她逐字默念,为其中难言的情谊露出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只是唇角弧度里多少藏着点苦涩的意味。
曾经的卫乌使已经作为金乌离去,在更广阔的天地扎根,如今帮忙未果,惦念的仍然是“家人”。
“歉意从何而来呢”,俞蕴轻轻摇头,
她将连同这张在内的所有纸卷重新卷起,像对待易碎珍宝那般存在锦袋里,又收入屏风后博古架正中心的锦盒中。
末了,转身离去前她以掌心覆盖在盒盖上,温柔的抚去落灰。
这样的动作她在过去的几年内做了千百遍,锦盒已经被精心照料到光洁如新。
近期内忙的俞蕴脚不沾地,但查看锦盒的频率却更高了,比起扫去不存在的落灰,这更像是她的一种习惯。
里面来自天地四海的密信无论携带着什么样的消息,最后总会落到关心卫遣司的近况上。
明知道为保证金乌安全,绝不会有回信从卫遣司手中寄回,但那句“家中安好?”却像是自问自答似的安慰。
令俞蕴摸着盒子便感觉到心安。
她垂下眼,任由自己留在原地抛开现实的一切,短暂放空精神。
罢了,孟逾舟下落成谜也算是好事,两方暗中争夺时,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让他还活着的概率增加了几成。
卫遣司三方合力之下仍然没有半点他行踪的线索,城内风平浪静,风波未起,打斗或血迹全无,想来鬼市姚持谨势力这几日定也同样徒劳无功。
唯独可惜的是现在剩下能追的线索只有纸鸟带来的邀约,要于日头最旺时在孟家已荒废十几年的旧日画坊相见。
俞蕴侧目看向窗外,夜幕未退,日出遥遥。
旧画坊于纸鸟来时已即刻派人在暗处严密监视,还未有异常动向或人员出入的报告,许掌柜也重又被带到俞泊峤面前再次审过。
见到红袍大官的他战战兢兢将话说的磕磕绊绊,与告诉俞蕴的大同小异,细节处有些出入也在搜查后被证明是太过紧张造成的记忆误差。
旧画坊与纸鸟的消息,许崇山也只说不知情,只在见到字迹后高兴的抹着眼睛直感叹老天有眼,善恶有报。
俞蕴觉得他遮遮掩掩的话语与突起的情绪连接的古怪突兀,似有掩盖线索之嫌。
俞泊峤却以她神经紧绷谨慎过头为由将此轻轻揭过,否定了她想让大理寺捉许崇山下狱上刑逼问的提议,以近乎强硬的态度将其压回卫遣司看管,且不许俞蕴再与他私下接触。
这下她能做的只有等着天亮,每隔半个时辰都有画舫外卫乌使的汇报消息传来,都说安静无异,但越是如此平静就越令俞蕴不安。
脱离自身掌控的局势意味着难以预测的结果,长久的等待令她心头升起隐隐的烦闷。
为把自己从情绪中解脱,她思来想去,拎起了另一件被搁置的消息。
关于失窃的济宁军旗残片,和庞大人意味不明的嘱托。
彼时俞蕴追上快步欲离开院长院落的庞大人,毫不掩饰直截了当的将一切暗示挑到了明面上。
“庞大人,我不认为文故知会是济宁军旗器灵消散前寄宿过的主人”
她舍弃了所有铺垫和引子,同长者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回应廊上对方未出口的暗语,让并无心理准备的庞大人感到有些惊讶。
俞蕴同器灵打交道,有一眼断其虚实的本事,这事是卫遣司秘而不宣的秘密,但身为俞泊峤老友,算看着俞蕴长大的庞大人对这本事如何是十分清楚的。
她有同文故知近距离接触过,没有在他身上捉到半点熟悉的气息,也没发现任何器灵存在的踪迹,说这话是有九成的把握。
即便是器灵已经消散,曾经作过二次择主的宿体也不会这样健康干净。
她下这个结论是负了责任的。
“况且军旗能力强大,再择宿主也会选择对自身供养更高的人,文家式微,若是我选,绝不会选文家子”
庞大人其实也懂得道理如何,见俞蕴言辞恳切,恐怕今日是必定要把话摊开说明才肯罢休,便也不好再委婉。
“但文故知未必不会选它”,长者目光沉沉,带着客观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剖析自己的儿徒。
“若如当年方院长猜测,济宁军残旗器灵所择之主人仍然存活,那便是世上唯一知晓军旗器灵能力的人”
“如今风波再起,若正路走不通,国仇、家仇,十几年积毁销骨,积下的恨意是能压死人的”
文故知善谋,蛰伏潜藏,心机深沉。现在觉得家仇可报,是赤诚忠胆,直率良善。
但一朝翻案无望,执念崩塌,恨意翻涌,则明日如何,谁也不能知晓。
追寻济宁军旗宿主下落,杀人,夺旗,重将其宿在己身,借其能力搅动风云,走上偏执歪路,便是京城乃至全朝野的灾难。
从逻辑上,庞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俞蕴点头,认同这种情况值得需要提起警惕预先防范。
但从感情上,她无法站到庞大人一边。
“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逆境击溃,我见过许多器灵主人,各式各样惨状下的复杂人心,当我见文故知时......”
她顿了顿,神色闪过几分茫然,遍寻脑海,没找到合适的词汇与之相配。
“....我想,他不会成为阴戾残暴之人”
淡淡的笑意在俞蕴脸上漾开,她想要宽慰庞大人,也想要说服对方在理智之外,对他多一点信任。
“文家满门忠烈,与之交好的尽是世家大族,国之栋梁,有先辈如此,我愿意相信文家子孙不会走上歪路”
庞大人对她的言论很是意外。
外界皆传她这把卫遣司之剑是最不近人情,理智到冷漠的存在,实际接触上,庞大人也偶尔会从这位老友之女身上感受到森然的冷意。
却没想到这次竟被她反过来安慰,长者在感受到心头暖意之前,先察觉到的仍是疑惑,没有立刻接话。
果不其然,接在俞蕴温柔的婉言劝之后的还有另一句话。
“况且若明日他真妄想纵器灵伤人,我卫遣司便不能容忍,济宁军旗如何我不知,斩一个文故知却不难”
“庞伯伯莫担心”,她莞尔一笑,这次的笑容更大,更明艳。
“阵前,还有俞儿在”
哦,是还有俞儿在,庞大人嗤笑一声,捻着胡子满意的慢慢点头。
这就对了,对他人的信任,永远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俞蕴给予的信任是在谨慎判断对方并非自己对手之后,在她能力之下,对她构不成威胁,所以她会愿意从感性角度去分析文故知是好人。
因为从理性层面即便他不是,如她所说,“斩一个恶人也不难”。
庞大人最欣赏她的这一点,俞蕴从小到大分毫未变。
“那好,好!有俞儿在,是我朝之大幸,是百姓之大幸”
长者抚掌称赞,眼中满是欣赏,老头只觉得憋闷许久的心胸终于是舒畅了,看山看水都是好颜色。
他不再同她说什么文故知的威胁,也不再提醒她额外注意安全,他觉得俞蕴心里有数,也觉得自己腹中空空,这就要功成身退了。
却不想俞蕴接下来一句话又把他心情打回低谷,沉沉压着哽在喉头。
“那大人,之后的密信可也送给俞儿一份吗?文故知不常在卫遣司,要拿消息,不太方便”
拉袖子歪头眨眼,眼前这种小女儿家的撒娇行为套在俞蕴身上怎么看怎么奇怪,甚至于是诡异。
定又是她学来对付固执老父俞泊峤的,但学个皮毛就用了,没见过谁撒娇时面上带笑,身板僵硬,眼里沉静如深潭的。
论往常,庞大人是要捉住机会大张旗鼓故作表情的顺着她演一下,但此时此刻连笑她怪异模样的心思都没了。
俞蕴所说的红隼密信,身为在京中处处照料文故知的大理寺卿庞朝宏。
毫不知情。
济宁军案事发后成为“卖国罪臣之子”的文故知是烫手山芋,于暗处替文家维持着血脉的几方势力都互相知情。
在其中能在京城有话语权,能递送些内部资料调动资源的明面上唯有身为其师的庞大人一人。
现在又冒出所谓“线人”在同文故知密切往来,且毫不避讳到令接触他月余的俞蕴知晓,其两方联系之深刻可见一斑。
十分危险。
“你需要的消息,尽可派人随时来大理寺调取”
庞大人微微一笑,应对自如,避开问题本身,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稍后,我也会敦促那小子全力助你的”
面色不善,显然长者不愿意再谈。
俞蕴却不以为意,她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在对方开口之前再次递上台阶,先一步请柴苻相送。
“那便谢过庞伯伯了”
走出许久,她在身后躬身行礼辞别对方,但庞大人没有回头。
思绪回到如今,三日已过,期间除大理寺照常递送消息外,再无庞大人个人消息送达。
与俞泊峤约定的下棋也被以事务繁忙为由单方面爽约,剩下半场残棋,被侍从推翻混合后将棋子收下。
也许是真的很忙,连俞泊峤也没过问原因。
俞蕴坐在桌前整理着药袋和暗器,用软布擦拭长剑,为即将到来的日出做准备。
想着那时的事一瞬间走神,她下意识隔着窗户看向对面文故知曾暂住过的屋子,黑着灯火,檐上暗哨,檐下值守,一切正常。
院内安静的不像样。
她恍然回神,意识到因组建小队和春猎的事,屋内客人早就返回禁军营了。
也不知今日相见会是什么结果。
俞蕴想着庞大人那时的神色骤变,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角,她开始有点期待这次对方还会不会带着特殊的消息而来。
等到侍从叩门时,早准备好一切的她把长剑佩上腰侧。
最后隔着剑鞘拍了拍,大步挎门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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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苦写,,,数据凉的心碎,但故事线长的惊人,不管了我写写写写,收藏猛涨还是要继续做梦的UU
感谢你喜欢我笔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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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卷屯稿中,
有全文大纲,可放心入,不会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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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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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