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抱着那袋洗好的衣服,站在南栈旧区的街口。还没走到诊所门口,就已经呆住了。
那栋楼的外墙黑了一大片,从二楼的窗户往下,全是烟熏的痕迹。楼下的卷帘门烧歪了,边缘卷曲成熔化的金属残渣,落在地上结成一块块的硬壳。诊所门口拉着一圈松松垮垮的警戒线,但旁边没有人守着,那警戒线就成了一根拦不住任何人的绳子。
展翼凑近以后,嗅到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还有些塑料烧过以后的刺鼻气息。
灼烧的痕迹不像新的,看来这股味,隔了几天都没散干净。
这不是真的。展翼眨了眨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
或许等他下一次睁眼,那栋楼还是伫立在原地,卷帘门还被完整地拉上,诊所门口的灯还亮着,苏汲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他。
等展翼都快把眼睛眨瞎了,眼前的景象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烧黑的墙,歪倒的门,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他无法接受。
他还记得苏汲给他换药的触感,手指按在他眼睑上,凉凉的。
苏汲每次都会告诉他恢复得不错,下次约好日期再来;苏汲写病历的神情,细心而安静;苏汲给他讲的,未完待续的故事……
或许上天是为了惩罚他想入非非的妄念,让他枕在苏汲腿上看到的风景,成了他对苏汲的最后一次记忆。
不要啊,他向上天祈祷着。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想再失去另一个支撑他生活的人了。
前几天这个诊所还供他盛放了不少青春悸动,可现在怎么只剩下一地的断壁残垣。
自己的另一个家,就这么被火光毁于一旦。
苏汲呢?被这场火灾波及了吗?他不回自己的信息,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展翼绕过警戒线,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烧焦的木板,往诊所深处,怀着忐忑迈进。
越走到里面,那股焦味越重,卷帘门后面露出来的空间黑乎乎的。柜台翻倒在地上,药架的金属骨架扭曲变形,天花板塌下来一角,吊着一段烧断的电线。
洗好的干净衣服,一路已经沾上了不少黑灰。
苏汲视若珍宝的药品柜,里面的瓶瓶罐罐碎了大半。药片和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各自的功效。苏汲平时坐的椅子也翻倒在墙角,靠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里面的海绵露出,边缘烧成了焦黑色。
展翼站在诊室中央,四下看了一圈。幸好没有人类尸体的痕迹。
手颤抖地拿出终端,拨打苏汲的号码。
忙音。
展翼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拨打电话再挂断的动作,得到的回应总是一成不变的系统女声,提示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好在没有其他人接这个电话,没亲耳听见苏汲的死讯,那展翼就能有一线希望。
展翼的喉咙被污浊的空气和上涌的情绪刺得干涩疼痛,戳着屏幕的手指,已经对不准按键。
——你在哪?
发送。
——诊所怎么了?
发送。
——你还好吗?
发送。
消息接连不断地发出去,全都扔进了一片深暗的沼泽。以前秒回的苏汲,到现在都没有给他一条回复。
展翼抱着那袋衣服走出诊所,站在路边,感觉自己失去了人生的导标。那盏总是能指引他前行的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熄灭了。
终端牢牢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震动,他飞快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是催收的骚扰短信。
这摧垮了展翼最后一点的希望。
他点开和苏汲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最近的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发的。
——衣服洗好了,我找时间送过去。
苏汲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他当时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多此一举,还是懒得跟他多说,还是其实有点高兴但不想表现出来。
那时候他居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是自顾自地想苏汲收到衣服以后的神态。
苏汲到底会不会发现这件衣服上,沾染了他的气息。是会立马穿上,还是压入衣柜里。
趁着交付衣服的时候,他可以多说几句话。比如问苏汲最近忙不忙,诊所今天有没有奇怪的病人,晚上吃什么。都是非常无聊的台词,可能和苏汲说话,总比在家里听着要债的人污言秽语强。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苏汲让他坐一会儿,他就坐下来,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在那里待着也行。
他彻夜不眠地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诊所会变成废墟。
看着怀里苏汲的衣服,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只被扔在路边的狗,居无定所了,还叼着主人留下的拖鞋。
苏汲生死未卜的现实,他还是无法面对。
绕着诊所两公里转了一圈,展翼看见商铺有个大爷正蹲在门口抽烟,走过去低声问道:“我是复查的病人,那个诊所……什么时候烧的?”
大爷吐了口烟:“三四天前吧,半夜着的火,消防来了才扑灭。”
“有人员伤亡吗?里面的医生呢?”
大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没听说里面烧死人了。医疗队没过来。”
展翼迟钝的头脑发蒙,倒推了一下日期,发现就是他把衣服洗好那天晚上。假如……那天他不做那件事,不从苏汲的诊所离开,或者更早一点把衣服送回来,是不是这件悲剧,就不会发生。
走走停停,他还是回到了诊所门口,那里已经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归宿。
坐在漆黑一片的门口台阶上,展翼抱住自己,任由自己的泪珠在屏幕上溅落。
苏汲可能死了,可能受了重伤躺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医院里,还说不定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展翼心痛如绞,无法呼吸。
这时候他发出的消息底下,有了灰色的小字,给展翼燃起了一缕生机。
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
看到苏汲有一点点状态的变动,展翼连忙发了几十条信息,生怕错过这个窗口期。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到诊所烧了。
——为什么不理我?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在哪家医院?
……
但后面无论编辑发送了多少条信息,能给他回应的,只有那一小行已读的灰字。
苏汲还活着。展翼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恨他,一句通知没有,就弃他而去。
——你看到消息了,为什么不理我?
发送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聊天框里全是他绿色的气泡,一条一条叠加上去,对面始终没有回复。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苏汲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既没有义务告诉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义务回他的消息。可他控制不住。
他又勉强鼓起勇气,打了最后一行字。
——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消息停在那里,没有回音。新发出去的消息,又变成了未读的状态。屏幕暗下去以后,他又按亮。唯恐自己漏了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点变动。
和苏汲的对话框,已经彻底变成了他自己和自己的对话。
以前诊所的窗户黑洞洞的,宛如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展翼抱着衣服,突然开始恨自己了。为什么他要清洗这件衣服,连最后一点苏汲的气息都不能留下缅怀。
他想把自己也埋进这块废墟里,再也不愿站起来多走一步。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了动静。
很轻。嗒。嗒。嗒。好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水泥地上走。走得不太稳,脚步一深一浅的。
展翼以为是野猫翻垃圾桶,没多搭理。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他脚边停下来了。
一只机械小狗站在他面前。金属骨架,外壳是银灰色的,左前腿的关节处有几道裂痕。两只电子眼是蓝色的,亮着微弱的光,正仰着头看他。
南栈旧区有大量的报废电子垃圾,一只游荡在街上的电子狗,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那只小狗好像是特意来找他的。小狗把冰凉的金属脑袋抵在展翼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它老旧的扬声器工作了,僵硬地挤出一串字符。
“小……翼……别哭了,回家。”
那个叫法,小翼。现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会可能这么叫他。展翼死寂的眼瞳中,迸发出亮光。
“苏汲?”
机械小狗仰着头,蓝色的电子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金属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马达声。
“苏汲!是你吗?”他一把抓住那只小狗,捧到眼前。
随后他站起来,四下张望,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明知是徒劳,展翼还是大喊大叫着:“你在这里对不对?你在看着我吧?你出来!自己躲着,让一条狗来安慰我算什么!”
小狗的电子眼开始闪烁,是电量不足的指示灯。扬声器里吐出几声电流噪音。
它在展翼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四条腿软下去,然后彻底不动了。对展翼说的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
任展翼对电子狗怎么摇晃击打,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灭了,不可能再给他说出只言片语。
他把小狗翻过来,电池底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借着路灯的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别让它迷路。
这是出厂的时候机器刻上去的,展翼却意外地觉得这很合适自己。
手里捧着那只断电的机械小狗,脸上那两道干涸的泪痕又被新的濡湿了。展翼又叫了几声苏汲的名字,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声嘶力竭,最后那一声几乎要把他的嗓子废掉。
巷子里只有风穿过垃圾堆的声音。
这时候,言翊归面前屏幕的画面,定格在展翼抱住狗的那个瞬间。
“你让他别哭了,自己倒是要哭了。”他的背后传来苏汲调笑的声音。
算是某种意义上,言的狗属性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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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