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
追月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海的味道，和她记忆中的香港不一样。香港的海也是咸的，可那里的风更湿，更黏，吹在脸上像贴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大连的风干爽，清冽，像刀子，刮在脸上是另一种感觉。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了。一年前，她从香港被调回京都，后来又被调到大连分公司做副总经理。陆总说，这是临时安排，等时机成熟了，再把她升到总经理。她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这里有MOON，有娇娇，有她们一家三口偷偷摸摸却踏实安稳的小日子。她不在乎总经理还是副总经理。她只想留在这里，在离MOON和娇娇最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手机震动了。
追月转身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MOON发来的消息：「起床了吗？娇娇醒了，一直喊妈咪。我跟她说妈咪在睡觉，她不信。」
追月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打字回复：「醒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吃完早饭就过去。妈今天要去店里，爸也去。他们说晚上才回来。」
「好。路上小心。」
追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牛奶、面包、鸡蛋，还有一盒草莓。她把草莓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面包放进烤箱烤了两分钟，拿出来抹上黄油。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点盐和牛奶，炒得嫩嫩的。早餐摆上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MOON和娇娇应该还在吃饭，她可以先把房间收拾一下。
追月的公寓在公司的家属院里，三室一厅，一百多平，一个人住宽敞得有些奢侈。她把次卧布置成了娇娇的房间——粉色的床单，白色的蚊帐，墙角堆满了毛绒玩具，书架上摆着绘本和童话书。衣柜里挂着几套娇娇的衣服，还有牙刷、浴巾、小拖鞋。每周六，MOON都会带着娇娇来这里住两天。周日晚上再回去。这是她们一家三口约定俗成的活动。
MOON从香港辞职回大连后，霏依就把追月调到了大连分公司做副总经理。这当然是老板的恩典，也是追月这些年兢兢业业换来的回报。可追月心里清楚，她能留在大连，靠的不只是老板的恩典，更是MOON的勇气。是MOON辞了香港的工作，是MOON带着娇娇回了大连，是MOON在父母面前撒了一个又一个谎，才换来她们每周六的团聚。
追月把沙发上的抱枕摆好，又把茶几上的杂物收进抽屉里。客厅收拾干净了，她又去卧室看了看，床单昨天刚换过，不用换。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娇娇的浴巾挂在架子上，粉色的小兔子图案，是上个星期她带娇娇去超市买的。娇娇看到那只兔子就不肯走了，抱着浴巾说“要要”。她买了，还顺便买了一套同款的小毛巾。
门铃响了。
追月几乎是跑着去开门的。门打开，娇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一个布偶兔子，仰着脸看她。
“妈咪！”
那声“妈咪”又脆又亮，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热。追月蹲下来，张开双臂，娇娇扑进她怀里，两只小短手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上。
“娇娇想妈咪了。”小家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追月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咪也想娇娇了。”
MOON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娇娇的小书包，一手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娇娇的换洗衣服和玩具。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香港时胖了一点。
“看什么呢？”她看着追月盯着自己发愣，笑了，“不让我进去？”
追月侧身让开，MOON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追月抱着娇娇跟在她后面，把小家伙放在沙发上，蹲下来帮她脱鞋。娇娇的小脚丫胖乎乎的，脚趾头像一颗颗圆润的小珍珠。
“娇娇，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追月一边脱鞋一边问。
“虾！”娇娇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妈咪给你做虾。”
“还有鱼！”娇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好，还有鱼。”
“还有草莓！”
追月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草莓不是菜，是水果。吃完饭才能吃。”
“那吃完饭吃草莓。”娇娇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MOON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追月和娇娇的互动，唇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这就是她每个星期最期待的时刻——看着追月和娇娇在一起，看着她们嬉笑打闹，看着追月把娇娇举起来转圈，听着娇娇笑得咯咯响。那些她在父母面前撒的谎、编的借口，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午餐是追月做的。清蒸鲈鱼、白灼虾、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娇娇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抓着一只虾，啃得满脸都是。追月坐在她旁边，一边帮她擦嘴，一边自己吃饭。MOON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MOON忽然问。
追月愣了一下。“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可能是最近工作忙。”追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公司刚接了个新项目，加班比较多。”
MOON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心疼。“别太累。”
“我知道。”追月笑了笑。
吃完饭，追月收拾碗筷，MOON带娇娇去午休。追月站在厨房里，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这样的——平凡的、琐碎的、带着油烟味的日常。
娇娇被MOON抱到床上。小家伙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追月收拾完，也跟了过来。
“妈咪，”娇娇忽然开口，“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小兔子的故事。”
追月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森林里。它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闻花香，追蝴蝶——”
“妈咪，”娇娇打断她，“我想听……那个姐姐和妹妹的故事。”
追月愣了一下。那个姐姐和妹妹的故事——是她编的，讲的是两个女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分开了，后来又在一起了的故事。娇娇很喜欢听，每次都要听，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问“然后呢”。
“好，讲姐姐和妹妹的故事。”追月把娇娇搂进怀里，“从前，有一个姐姐，她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里。她每天都很忙，忙得没时间吃饭，没时间睡觉。可是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妹妹打电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开不开心——”
娇娇听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小手抓着追月的衣领，抓得很紧。追月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温柔。
MOON靠在床头，看着她们。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三个人窝在那道光里，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不用每天都说，待在一起就够了。
下午三点，娇娇睡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妈咪——”她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追月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套粉色的儿童泳衣。
“娇娇，你看这是什么？”
娇娇的眼睛瞬间亮了。“游泳衣！”
“对。今天妈咪带你去游泳，好不好？”
“好！”娇娇从床上跳起来，在床上蹦了两下，“游泳！游泳！游泳！”
MOON从洗手间探出头来。“你别在床上蹦，摔下来怎么办？”
娇娇不听，还在蹦。追月走过去，把她从床上抱下来，按在床边坐下，开始帮她换泳衣。泳衣是分体的，上身是短袖，下身是小短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海豚。娇娇很喜欢那只海豚，穿好了就低头看，用手指戳了戳，嘴里念叨着“海豚海豚”。
小区里有一个专门为业主提供的游泳池，在十一楼，不大，但很干净。泳池分深水区和浅水区，浅水区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给小孩玩的戏水池，水深只到成人的膝盖。追月选了一个角落，把娇娇的游泳圈，套在她身上。游泳圈是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小鸭子，娇娇特别喜欢。
“娇娇，我们在这玩，好不好？”追月蹲下来，平视着娇娇的眼睛。
“好！”娇娇已经迫不及待了，小短腿倒腾着往水池边走。
MOON跟在后面，一手拿着浴巾，一手拿着水瓶。她走到水池边，先把脚伸进去试了试水温。“不凉，刚好。”她坐到池边，把脚泡在水里，看着追月抱着娇娇慢慢走进水池。
娇娇一碰到水就兴奋了，两条小短腿在水里蹬来蹬去，水花溅了追月一脸。追月眯着眼睛，笑着把脸上的水抹掉。“娇娇，你轻点蹬，妈咪都看不见了。”
娇娇咯咯地笑，蹬得更起劲了。追月只好把游泳圈转了个方向，让娇娇正对着自己。小家伙蹬不到她了，就用手划水，水花从前面溅出去，落在MOON的脸上。MOON后退一下，又回去。
“你是不是打算让她从小就会游泳呀？”MOON问。
追月扶着娇娇的游泳圈，在浅水区慢慢走着。“游泳要从娃娃抓起。你想呀，长大以后她们学业多重呀，一些技能就得在她小时候，有时间的时候，就要让她学会。这样等她长大，你就不用担心那么多。”
“学校有游泳课程。”MOON说。
“学校虽然开了游泳课，但是我自己不看着，我可不放心。”追月的语气认真起来，“老师但凡一个分心，悔之晚矣。还不如让她现在在我眼皮底下，我看着她学会，我放心。”
MOON笑了。“都听你的。”她当然知道追月在担心什么。新闻里那些溺水事故，每次看到追月都要念叨好几天。她说“小孩子在水里，一秒钟都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说“会游泳的孩子也会溺水，何况是不会的”，说“我们娇娇一定要学会游泳，这是保命的技能”。MOON觉得她有点过度紧张，但她理解。追月等了这个孩子太久，爱得太深，所以怕失去。
娇娇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她蹬着腿，划着手，游泳圈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追月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游泳圈的边缘，不敢松开。MOON坐在池边，两只脚在水里晃来晃去，看着她们。
“追月，我出道题考考你。”MOON忽然说。
追月抬起头。“你考我？”
“嗯。”MOON歪着头想了想，“假如一个人被洪水围困了，洪水还在上涨。现在她屋里只有一箱矿泉水或者饮料，而且她不会游泳。她要怎么做，才能保证自己活的几率更大？”
追月想了想。“爬到楼顶？”
“不全对！”
“把矿泉水倒掉，用空瓶子拧在衣服上当游泳圈？”
MOON愣了一下。“你知道？”
追月笑了。“你说呢？”
MOON瞪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几个人，都没答上来。你是第一个。”
“那你问的都不是聪明人。”追月谦虚地说。
娇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到“聪明”两个字，立刻举手。“娇娇聪明！”
追月和MOON都笑了。追月弯下腰，在娇娇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对，我们娇娇最聪明。”
夕阳西下，泳池里的人渐渐少了。娇娇在水里玩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累了。她趴在游泳圈上，小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追月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脱掉泳衣，用浴巾裹住，抱在怀里。娇娇像一只被毛巾卷起来的寿司，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已经闭上了。
“睡着了？”MOON凑过来看。
“嗯。”追月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声音很轻，“玩累了。”
她们收拾好东西，坐电梯上楼。追月抱着娇娇走在前面，MOON拎着包跟在后面。回到公寓，追月把娇娇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枕头上，小脚蹬着被子。
MOON站在床边，看着娇娇。“她今天可玩美了。”
追月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也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中只有两个人相拥的身影。
“追月。”MOON轻声叫她。
“嗯？”
“你说，我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追月沉默了一秒。“一辈子。”
MOON笑了。“你又知道。”
“当然知道，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答案。”
她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抱着，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人儿。窗外，大连的夜晚开始了，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第二天傍晚，MOON带着娇娇回了父母家。
追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完全看不到了，才转身走回屋里。屋里很安静，没有了娇娇的笑声和MOON的说话声，空荡荡的。追月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MOON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几秒后，MOON回复：「好。你别一个人在家瞎想。」
追月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没有瞎想。她只是在想，下个星期六，娇娇还会来。她们还会一起去游泳，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在阳光下笑着。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