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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禅音入耳

碧霞祠的门终于开了。

晨光从殿门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金身塑像。碧霞元君端坐在正中,面容慈眉善目,目光低垂,仿佛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殿门的善信,又仿佛什么都没看。香烟缭绕,从殿内飘散出来,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陆聪站在殿门外,看着姐姐的背影。她还坐在石阶上,那张众生赋又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她的眼泪干了,脸上只剩两道浅浅的泪痕。眼睛还是肿的,红红的,却没有了方才那种崩溃的神色。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殿门,看着里面那尊金色的神像,一动不动。

陆聪从旁边的香炉处取了三炷香,走回来,蹲在姐姐身边。“姐,香。”

霏依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香。三炷,红褐色的香身,顶端有一点没燃尽的黑色。她伸出手,接过香。那双手还戴着昨晚那副手套。她看着那三炷香,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跪了一夜,她的膝盖已经僵了。站起来的瞬间,她晃了一下,陆聪赶紧扶住她。她站稳了,轻轻推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每一步都很慢,膝盖每弯曲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没有停。她走进殿门,走到蒲团前,站定。

殿内很安静。没有别的香客,只有她和碧霞元君。神像端坐在高台之上,金色的面容在香烟中若隐若现。那双低垂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霏依站在蒲团前,看着那尊神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之前,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为什么,想问怎么办,想问能不能把那个人还给她。可真站到这里,真看到这尊神像,那些话却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知道答案。从道姑给她那张众生赋的时候,她就知道答案了。从她听到那段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禅机的时候,她就知道答案了。

就在方才,她坐在殿外的石阶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段话。那声音像是从风里来的,又像是从雪里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来的。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躲了一辈子的天意,避了一辈子的因果。可天意哪里是能躲得掉的?因果哪里是能避得开的?诸般枷锁困住了真我,让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霏依,让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棋子,一个爱上了自己妹妹的可怜人。今日方知我是我。今日她才知道,她是谁。她是陆霏依,是陆林的大女儿,是陆聪的姐姐,是林星优同父异母的亲姐姐。这是她的身份,这是她的枷锁,这是她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枷锁本是梦。那些困住她的东西——血缘,伦理,世俗的眼光——都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痛到她想死?为什么痛到她跪了一夜,磕了一夜,求了一夜,还是这么痛?

穷算命运富烧香,颠颠倒倒问阴阳。

若是做好分内事,何须鬼神赐良方。

分内事。什么是她的分内事?做陆家的女儿,做陆聪的姐姐,做公司的管理者,做星优的……姐姐。这是她的分内事。不是爱人,不是伴侣,不是那个可以相守一生的人。只是姐姐。

十人烧香九为财,又有几柱真香来。

神明不缺三柱香,善心善念财自来。

神明不缺三炷香。她手里的这三炷香,神明不稀罕。神明稀罕的是善心善念,是做好分内事,是不求不该求的。可她求的,是不该求的吗?她求的只是和爱的人在一起。这也不该吗?

半疯半傻半疯癫,半人半鬼半神仙。

半离半合半心愿,半俗半禅半随缘。

半离半合。她和星优,算不算半离半合?离了,又没完全离;合了,又永远不能真正地合。她们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进不得,退不得。

人生一半在于我,另外一半在于天。

一半在于我,一半在于天。她能控制的那一半,她已经做了。她爱了,她拼了,她用尽全力了。可天不给她那一半,她有什么办法?

都是黄泉预约客,何苦为难每一天。

黄泉预约客。谁不是呢?她总有一天会死,星优也总有一天会死。死了以后,那些枷锁还在吗?那些伦理、血缘、世俗的眼光,死了以后还重要吗?不重要了。死了以后,她就可以去找她了。死了以后,她就可以叫她宝宝了。死了以后,她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可现在呢?现在她还活着。活着就要受这些枷锁的困,活着就要做分内事,活着就要顺天意、成因果。活着,就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

霏依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以为她已经流干了,以为不会再哭了。可站在这尊神像面前,想到那些话,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结局。和星优的结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哪怕是个坏的结局,至少是一个结局。可现在呢?没有结局。她们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

她跪下去。

蒲团很软,和她跪了一夜的石板不一样。可她的膝盖已经疼到分不清软硬了,跪在蒲团上,和跪在石板上,没什么区别。她把三炷香举过头顶,香烟袅袅升起,在她和神像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挤出了几个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在这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善女陆霏依……”

她顿了一下。善女。她还配叫善女吗?她犯了错,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她算什么善女?

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自称。信女?信徒?还是直接说“我”?她不知道。她只能继续说下去。

“今求碧霞元君……”

又顿了一下。求。她这辈子没求过谁。在商场上,只有别人求她。在家里,只有别人靠她。她从来不需要求任何人。可现在,她在求一尊神像。求一个她从来不信的神仙。因为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保佑我妹妹……”

妹妹。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眼泪决堤了。

林星优。

她的妹妹。

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这辈子最爱的人,也是她这辈子最不该爱的人。

“林星优。”

她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三个字在她心里,重如泰山。

“往后余生,岁岁平安,扶摇万里,无灾无难,万事顺遂。”

说完,她深深地叩下去。

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刻,眼泪比额头先落了地。

她以为她会求别的。求神明给她一条路,求神明改变那个事实,求神明把星优还给她。可她求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那些求了也没用。神明不会改变血缘,不会抹去伦理,不会让她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能求的,只有那个人的平安。求她岁岁平安,求她扶摇万里,求她无灾无难,求她万事顺遂。求她好。求她一切都好。哪怕她的好里没有自己。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蒲团,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三炷香还举在头顶,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脸,模糊了神像的脸,模糊了这殿内的一切。

陆聪站在殿门外,看着姐姐跪在蒲团上的背影。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求什么。不是为自己求,是为那个人求。他的姐姐,跪了一夜,磕了一夜,求了一夜,到最后,求的却不是自己。她求的是那个人的平安。

陆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殿门,不想让姐姐看到他哭。可他忍不住。他心疼,心疼得快要死了。他多想替姐姐求,求神明把星优还给她。可他知道,那是没用的。血缘改不了,事实改不了。姐姐和星优,这辈子都只能是姐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

霏依终于直起身。她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就那么让它烫着。那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算什么?

她看着那三炷香,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神明不缺三炷香。她知道。可她只有这个了。她只有这三炷香,只有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只有这个不知道能不能被听到的祈求。如果神明真的在,如果碧霞元君真的有灵,求您听到。求您保佑她。保佑她平安,保佑她健康,保佑她不知道真相,保佑她永远快乐。求您。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三炷香燃尽。香灰一截一截地落下,落在香炉里,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破碎的心上。最后一截香灰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星优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可此刻,那个画面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星优站在她面前,怯怯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轻声叫了一句:“姐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声“姐姐”会叫一辈子。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姐姐”,不是爱人间的情趣,不是昵称,不是**。是真的姐姐。是亲姐姐。是这辈子都改变不了的姐姐。

霏依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站起身。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扶住香案,稳住自己。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没有回头。

殿门外,阳光正好。雪停了,风也停了。群山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云海翻涌,像一片无边的白色海洋。真美。美得像那个人笑的时候。

陆聪站在门口,看到姐姐出来,赶紧上前扶住她。

“姐。”

霏依看着他。弟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哭过了,她知道。他一直忍着,不想让她看到,可她都知道。

“走吧。”霏依说。

陆聪愣了一下:“走?不……不再待一会儿了?”

霏依摇摇头。没什么可待的了。她求的已经求了,她等的答案也已经等了。众生赋告诉她要接受不完满,禅机告诉她顺天意成因果。她要的结局,没有。她只能带着这个“没有”,继续活下去。

陆聪看着姐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那手冰凉,瘦得让人心疼。可它还在,还在他手心里。姐姐还在。这就够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碧霞祠。雪后的泰山,空气清冷得像被洗过一样。阳光洒在石阶上,洒在积雪上,洒在两个疲惫的身影上。

霏依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不会再来这里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一次,就要重新经历一次那种痛。她受不了了。她已经痛到极限了,再痛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她只是往前走。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膝盖每弯曲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聪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艰难的背影,忽然开口:“姐。”

霏依没有停下,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会好的。”陆聪说,声音有些哽咽,“一切都会好的。”

霏依没有说话。会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接受。接受那个人是她的妹妹,接受她们不能在一起,接受她的余生只有想念没有相见。接受生命的不完满。接受自己只是众生中的一个。接受那些枷锁,接受那些因果,接受那个“一半在天”的命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霏依忽然停下了。她转过身,看着山顶的方向。碧霞祠已经看不到了,被云雾遮住了。可她知道,它在。那尊神像还在那里,那双低垂的眼睛还在看着每一个善信。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碧霞元君,我求你的,你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求你保佑她。求你保佑她岁岁平安,扶摇万里,无灾无难,万事顺遂。求你保佑她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求你保佑她永远快乐。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磨破的手套,吹起她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众生赋。那些字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叩心门。

她没有高楼,灶火也灭了。

下山的路很长。她慢慢走,一步一步。阳光洒在她身上,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也要开始了。不是新的生活,是旧的生活。是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她接受。

不得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