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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小厮、张妈妈、紫芝俱都白了脸。

紫芝手中的篦子掉在了地上。

张妈妈率先回击:“不知者无罪。”

紫芝低头不语。

看来,这贺家公子,年纪不大,却颇有威信,下人咸服。

姜晚见状,不敢触这位霉头,忙道:“我去换。”

进了套间,姜晚转过屏风,将原来进贺府时的行头换上了。

她特意照了照铜镜,将灰白色里衣的曲领襦高高拉起,挡住脖子。

冬天天冷,倒无人怀疑她如此穿着。

说起来,这四不像的衣裳,还娘亲用爹以前的衣裳改的。

说是小孩子要穿多好的?一天窜高一寸,衣裳很快就不能穿了。

等她大了再置办合身的。

谁知她还未长成,一夕之间,已离了娘亲。

姜晚想娘的功夫,听见外头小厮同张妈妈抱怨,“如何不先禀过公子?草草将人带了来?”

张妈妈道:“夫人吩咐的。”

“你知道的,公子不让任何人动小姐的东西。”小厮叫苦不迭,自知要领罚吃挂落,“二位姑奶奶,可害惨了我了!”

姜晚在里间听得分明,心知这是太高了嗓门、特意说给她听的。

叫她心中有数。

小小的人儿,立在屏风后,出了好一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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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若无其事地走出套间,微笑说:“还是自己的衣衫舒服。”

她冲着小厮摆出和婉笑意,“真是帮了大忙了。”

不但不发作,还给人台阶下。

小厮讪笑道:“公子有请。”

暮色四合,该吃暮食的时刻,贺夫人派人来请姜晚同席,才知晓她被儿子叫了去。更兼张妈妈回来告状。

刚练完武的贺夫人,将苗刀插回武器架子上,脸色沉静。

“混账。叫他明天来我这领十鞭。”

张妈妈喏喏。

公子敢这么做,就是不怕爹娘责罚的。

不过公子的身板生来强健,又从小被严苛教养大,倒是不算太怕家中的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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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姜晚随着小厮行往四时居。

仍旧移步换景。

可姜晚心事颇重,无心欣赏。

先前进了闺房,享受平生未有的待遇,她就深感不安。

这些好东西,豪仆、美侍、逼人的富贵,都属于贺泠央。

它们都是贺泠央的。

是姜晚动不得的。

而她姜晚……

是鸠占鹊巢的鸠,是不被欢迎的外来者。

喉咙像被浆糊黏住了,喉骨是被粘住的小老鼠,她仿佛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

这样的恐惧犯错,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

之后降临的,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姜晚用力咬了咬舌尖。

娘说,人贵在自知。

她有自知之明。

既然只有这张脸,那么她旁的多的,就不该去多肖想。

努力讨好贺家双亲,不得罪这位公子就好。

娘亲小桃红,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小心。

……她不能辜负娘亲那么大的付出。绝不能。

因此纵使心中惊涛骇浪,姜晚面上还是一派平静,从从容容。

却说贺公子所住之地,居如其名,是可见四时风景的一座园林。

春夏之花,有专门的花房,侍从们在其中往来奔走。

园林中假山奇峻,溪流潺潺;书屋附近还飘出温泉的热气白雾。

酒香墨香茶香花香,直叫人醉倒其中。

姜晚稍稍目测,只觉得比贺家门口到正堂的路多得多。

她若一个人走,走到天黑也摸不着门。

地方实在太大了。

好在幽篁桥边有肩辇常候,她坐上肩辇,后半程倒没费什么脚力。

幽篁桥两岸,翠竹森森,白雪从青竿压落,凤尾竹脱了困,飒飒低吟。

飘雪寒冬,雪落桥上,已有专人清出路来,防止滑倒。

姜晚在肩辇上坐姿端正,却处处留心。

她发觉四时居内,许多处还保留着素帷,不比贺家外.围,素布被逐步撤下。

姜晚愈发讳莫如深。

情知这贺家兄妹关系定是极好的。

连贺家父母都不大在意女儿的丧仪了,贺公子这却还保留着对妹妹的缅怀礼仪。

贺公子,贺宁,字嘉树……

姜晚想起传闻。

贺家在岭南是大族。富贵自不消说,人笑说岭南一半都姓贺,便是说贺家势大、人人攀附求一份富贵的意思。

贺家家中无人为官,可却砸了不少钱,资助有才学之人赶考,又广结善缘,暗中与那些被贬至此的官员交好,雪中送炭,其中或有际遇再次起复的官员,便会回援贺家,还了人情。积年累月,贺家方有如今偌大的家业。

贺家神通广大,这位贺公子更是声名在外。

连姜晚所在的乡下戏园子,都常有贵客提起。

这些贵客多养外室,来戏园子走一遭,遮人眼目,不过为瞒家中母夜叉,更不乏借妻族势力方富贵发达的,被扶了青云志,就受不得妻族的“欺压”。贵客们常有对原配的怨怼话,感叹自己没有贺嘉树那样的好命。

贺家独子,顶天的好命。

父母又是一文一武,教得他文武双全。

贺嘉树天资卓越,生得极好。街市上总有天之骄子、恣意打马,携妹游玩、护卫妹妹的美谈。

“可惜了,白长一张女人脸,享不得女人福。”

“哈哈哈,别是不行罢。”

对长相卓越的男子,其余男客大抵都会如此造谣中伤结尾。概因贺嘉树专心修学,除了家人和妹妹,从不近女色。

文武双全的极品美人,这是姜晚对贺嘉树的印象。

但贺嘉树离姜晚很远。

至少今天之前,都很远。

他只是闲谈中的一个热门人物。

倏地,姜晚又想起正堂内贺家父母的责骂。

在爹娘眼中,贺嘉树是个坏孩子?

不好惹、不听话、很叛逆。

姜晚在摇晃的肩辇上,不由轻轻短叹。

不知此去,又要如何被刁难。

要在贺家扎下根,这位公子,是她不得不攀越过去的高山。

她摸摸肚子,腹中饿得绞痛,咬牙忍了。

离贺嘉树所在的揽月庭越近,带路的小厮就越焦躁,不住地提醒姜晚。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您不知公子的习性。公子白天习文,夜晚练武。光完成老爷夫人安排的课业,少说都得深夜了。”

姜晚在肩辇上,轻声细语问:“那岂不是……一日睡不了多久。”

“可不是。公子一日顶多能睡两个时辰,自从小姐……之后,公子连日来伤心过度,夜不成寐。脾气可不算好。您可千万别拂了他的逆鳞。”

姜晚听了更醒神。

才将碰了他心爱妹妹的器物、穿了他心爱妹妹的衣衫,算拂过逆鳞吗?

她咽了咽口水。

下肩辇时,腿都有些抖。

只向小厮强笑道:“坐久了,腿酸。”

小厮领着姜晚穿过月洞门。

姜晚已经远远看见一道舞剑的身影,她忍住拔腿就逃的冲动。

心中呐喊。

恶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