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笼中的阿兄 > 第30章 30

第30章 30

她的睡颜是如此安详。

毫无心事,如释重负。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累得坐了下来,靠着墙角,汲取支撑住自己的力量。

为什么。

他自问八年来,待她无有不用心之处。

几乎事事以她为先。

就这样都不能打动她,她密谋离开,一丁点儿都不留恋?

他甚至在妆台下发现了给爹娘的信,是姜晚央求爹娘,不要令私奔祸事,殃及下人。

对他,她只字未提起。

一个字都不给他留。

贺嘉树冷笑起来。

怎么可能不殃及?

夜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

夜阑时分,风一寸凉过一寸,吸入鼻间,连胸肺都觉冷得战栗。

阴云攒聚,室内愈发昏暗。

云中传来闷雷声。

贺嘉树清晰地感知到胸腔中升起的恨意。

那种恨意,又不似他对狄光的切齿之恨,而是……

而是酸涩苦楚,又烧灼,无处释放的痛苦。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去放出这压抑许久的痛苦……

贺嘉树伸手握住了苗刀。

刀刃划破皮肤。

他越握越紧,鲜血从掌心涌出,顺着刀刃,小泉一般往下流。

这时,贺嘉树听见了响动,手一松。

她醒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那样醒了,

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贺嘉树停止膝行,就停在姜晚面前。

太近了。

姜晚想,这个距离,他只要动一动,马上就能贴着她的脸说话。

她又往后退了些,双手扒着床围最高处,双腿斜放。

小腿斜伸出去,似踹非踹。

她试图用这个动作威慑一下贺嘉树。

贺嘉树的目光落下来。

看见妹妹顶在他膝前两寸的小腿。

纤细的脚腕,仿佛一捏就能碎掉。

脚踝一段皮肤,比白色寝衣更白,白到像能透光。

清艳似鬼。

贺嘉树晃了晃头,移开了视线。

他听见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林羡闹肚子,推迟一日出发。我回家中,找一份要紧公文。“

原来如此。姜晚轻轻松了口气。

贺嘉树找的借口拙劣,姜晚信以为真,“什么公文?阿兄你先睡,我去帮你找。

你怎么回来了不先睡?坐这半夜的,我去叫人熬些汤药……”

说话时,姜晚从贺嘉树侧面经过,赤足下了床,心想正好借此避开他。

姜晚才踩着地面,就感到左边衣衫一紧。

是贺嘉树拉住了她左侧的袖子。

“别,不必兴师动众。”贺嘉树攥着那一截雪袖,垂下头,“天一亮,我就走。”

姜晚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这怎么行,太奔波。”

她状似关心贺嘉树的起居,实际上只是想脱身。

贺嘉树也不知犯了什么牛劲,五指攥紧布料,不肯松手。

拉扯之间。

嘶拉。

裂锦之声响起,姜晚的袖子裂开了。

她不期袖子会被扯断,自己还在用力往外拽,立刻脚下趔趄,身子一晃往外倒去。

“小心!”

贺嘉树迅疾抓住她的手,让她借力,原地站稳。

姜晚惜命,双手都扒住贺嘉树的一截小臂,稳住身体后才道谢。

安静的室内,加快的心跳声很明显。

那被扯裂的半段衣袖,掉落在地,没有一点声音。

姜晚知道轻易走不脱,遂在床边重新坐下。

两个人都坐在纱灯附近,看彼此也清楚了些。

姜晚“咦”了声,抬起手来。

她摸了摸贺嘉树的脸。他之前坐在墙角,脸上沾到了窗口打进来的风雨,面颊冰凉湿润。

她又捻了捻他泛着细碎水珠的一把头发。

“阿兄,你头发湿了。”

姜晚袖子破了一大块,举起手来,露出莹润小臂。

手臂纤细,可骨头笔直,近乎冷硬。

她单纯的话语,将贺嘉树拉回了那个京都雪夜。

浑身是伤的小女孩,也曾抬手,拨开他挡住眼睛的头发。

贺嘉树痛苦地皱紧眉头,头也跟着痛起来。

他痛苦地皱紧眉,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

“阿泠……”

姜晚怜惜心疼他的那点心思,立刻烟消云散了。

可她没有表现出来。

姜晚的手继续温柔下滑,落在贺嘉树沾染血迹的衣领处。

那里有喷溅状的血,已经干涸。

姜晚用指甲抠下那些血渍。

“这里,怎么会有血?”她问。

贺嘉树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游走。

他淡淡道:“没事。只是水土不服,吐了些血。”

“吐血?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姜晚抓皱他的衣领,急切道,“那阿兄还不好好休息,非这样奔波赶回来?只是公文,派个亲信回来取也是一样。物件哪有人来得重要?”

贺嘉树看着姜晚凑近自己,蹙眉的样子满含担忧。眸中有泪光。

他忍不住怀疑,妹妹的关心是真是假。

是否只是为了稳住他,然后更好地逃跑。

贺嘉树这样怀疑着,心中却有热流激荡。他还是抓住了姜晚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侧脸。

在官驿,在青黛报讯后,

在单骑入城,在夜色中疾驰时,这疑问就压抑在贺嘉树心中。

至此,他终于当面问出口。

“我待你不好吗?你讨厌我吗?”

压抑许久的心声,骤然说出来,如野兽挣脱了桎梏。

一瞬间,贺嘉树失态了。

姜晚看他模样,鼻音发沉,眸光闪动,似乎要落泪。

姜晚呼吸窒了窒,说话不疾不徐。

“再没有比哥哥待我更尽心的了。”

“那为何——”贺嘉树紧跟着逼问,话语又戛然而止。

为何要抛下他,抛下爹娘,跟心上人双宿双飞?

千万分的委屈,都化作贺嘉树一声喟然长叹。

话出口,已完全变了样。

贺嘉树尽量问得很理智,“是我拿你的婚事,给阿泠复仇,你记恨我?”

姜晚倏地缩了缩手。

指甲在贺嘉树道侧脸划过。

贺嘉树猛地抓住她的手背,不让她退缩。

姜晚被逼无奈,望着他。

秋雨潇潇。

带着朦胧水汽的光线,照在贺嘉树的脸上。

照出他峰岳似的眉眼鼻骨。光暗交错、错落有致。

姜晚逆着光坐。

贺嘉树很难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他只听见妹妹温柔的嗓音。

“我不恨你。”

秋雨声吞没了姜晚话尾的一点颤抖。

姜晚低垂了眼帘。

我只是没力气再爱你了。

她只想逃到没有贺家、没有恩仇、没有贺嘉树的地方。

只要一次就好。

为自己活一次,抛下其他。

如果不成功,她会认命好好报恩的。

姜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道:“我欠贺家的。阿兄要我做什么报恩偿还,都是理所应当的。”

贺嘉树听了她这口不对心的保证。心口窒闷的感觉,没有丝毫的好转。

所以呢,他要一个她不恨他的口头允诺,有何意义?

她明日都要跟谢青走了……

贺嘉树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姜晚收回自己的手,看见手背上有血,才发觉,贺嘉树的手心有割伤。

“哥哥,你的手……你等我……”

她一溜烟地跑下床,去柜中取了金疮药、干净纱布,打来清水,仔细地帮贺嘉树包扎伤口。

“刀剑无眼,哥哥使刀要小心啊。”姜晚柔和地劝说。

凭贺嘉树的功夫,只有他割别人的份儿。又如何会割到自己的手,伤口还这么深。

姜晚扫了眼被他放在床边的苗刀,刀刃有长长的血迹。

这伤口,分明是贺嘉树自己紧握刀身所致。

姜晚不知道他为何要自伤。

今夜之后,他的事,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出逃之前,姜晚不愿再横生枝节,便揣着明白装糊涂。

伤口包扎好了。

姜晚打了个哈欠,爬到床里侧,“阿兄,我乏了。”

她就势躺下来,酝酿着回笼觉的困意。

迷迷糊糊有个念头,一定要休息好,不然明日逃亡没精神。

只关心私奔,不关心其他。

姜晚的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漠然,是从骨子里慢慢渗透出来的。

非熟人不能发现。

贺嘉树与她朝夕相处多年,当时就发觉了。

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躺下来,脑袋挨在她枕旁。

还记着最后的礼。

枕边这么浓的气息,这么俊的脸,姜晚无法忽视。

她退了一射之地,空出半条枕来,“阿兄你睡,莫落枕了。”

贺嘉树想了想,刚包扎好的手心伤口处,脉搏一跳一跳,又疼又痒。

他挪了挪身体,将脑袋靠在另外半边枕头。

就这样盯着妹妹近在咫尺的睡颜。

半晌说不出话。

他看见姜晚的寝衣没了左袖,露出的手臂细骨伶仃。

贺嘉树顺手拉了拉薄被,给姜晚盖上,遮住手臂。

回来时的怒火冲天、非要揪住妹妹好好质问的执着,好好发难一场……

如今全不攻自破了。

贺嘉树道:“至少,等到明日吧。”

姜晚合着眼,又打了个哈欠,“嗯?”

“至少等到明日再催我走吧。”

姜晚道:“……好。”

良久。

贺嘉树又问:“你恨我吗?”

“怎么又问?”姜晚濒临睡着,她敷衍着回答,伸手揉着他后颈的风池穴位,自己睡去了。

贺嘉树没合眼。

贺嘉树一直盯着妹妹的睡颜。

他根本就睡不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连夜赶回来,分明是要兴师动众,将私奔之人抓个正着,好好地兴师问罪!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事到临头,他竟然不敢直接挑破。

他舍不得。

如若挑破私奔一事,姜晚岂不是一辈子恨死了他?

兄妹情再也无法弥补?

贺嘉树盯着姜晚,呼吸发沉。

她为他按揉穴道,熟睡后手就软软搭在他肩头。

贺嘉树一扭头,就能闻到她手腕的馨香。

他的鼻尖,压在她轻轻跳动的脉搏上。

那种在官驿初闻消息的感觉,又再度袭来了。

像心口破了个大洞。

八年的亲养,他费心竭力;比不过少女怀春的一腔热情……

妹妹竟能毫无留恋,舍下一切,跟人私奔?

贺嘉树根本无法释怀。

他弄不明白她的心。

就算这次阻止了她私奔的阴谋,这次逮住了她,下次她还会继续……

他必须要弄明白。贺嘉树这样想,凶狠地嗅了一口她手腕处的香气。

他要弄明白,妹妹到底想要什么。

这样,他才能更好地笼络住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入局,为他实现复仇的大计。

-

翌日晨起,姜晚心中惦念着出逃的时辰,提前将贺嘉树推醒。

“阿兄,别忘了取公文。早些出发,别耽误了公干。”

贺嘉树假模假样地去了趟书屋“取公文”,很快又赶回四时居,看见姜晚在梳洗,他一颗心才勉强落定。

姜晚惊讶,“阿兄还不出发?林大人该等急了。”

贺嘉树强颜欢笑,一时也找不出合情合理的借口。

“换身衣裳就走。”

他盘桓在碧纱橱屏风后,拖延着时间。

昨夜,他已决定好,不挑破姜晚私奔的计划。而是跟着姜晚,看看她要什么。

以后,他给她不就好了?

谢青能给的,他都能给;谢青给不了的,他也能给。

只要投其所好中了妹妹的心思,不愁妹妹不选贺家。

转出屏风来,贺嘉树没法继续拖下去,假作离开,又回首问姜晚。

“真没什么要同哥哥说的了?”

昨夜贺嘉树杀了个回马枪,

姜晚好不容易糊弄过去,现在一心只想赶紧送他上路。

姜晚少不得耐着性子,摇摇头道:

“哥哥,一路小心,平安归来。勿念。”

永别了,哥哥。

……

贺嘉树离去了。

自取其辱。他悲哀地想,他就不该多问这一句的。

姜晚去意已决,难道还会为他停留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