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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营中悲恸,暗绪滋生

朔北城城外,夜色沉沉,晚风萧瑟刺骨。

赤羽小队一行人满身血污、衣衫破损,狼狈奔回己方大营。

一夜血战突围,赤羽去六回五,军医温辞永远留在了血染巷道。幸存的几人各带轻重伤势,人人面色沉冷,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悲恸与压抑。方才厮杀有多悍烈,此刻心底的沉重便有多汹涌。

军营灯火摇曳,映着众人染血的黑衣与疲惫的眉眼,整支队伍寂静无声,连素来活泼爱闹的阿爻,此刻也双眼通红、默不作声,小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大营医帐之内,早已有人等候。

温砚,温辞的亲兄长,也是整座军营医术最顶尖的随军名医,一身素白医袍干净肃穆,医术、阅历、心性,皆远胜其弟。

他方才听闻朔北突围归来、赤羽折损一人的消息,心头便隐隐不安,直至看见归来的众人之中,唯独不见自家弟弟身影,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素来沉稳温润、遇事波澜不惊的温砚,指尖骤然一颤,手中银针险些滑落。

熟悉弟弟的人都知道,温辞心性温和、保命稳妥,从不是轻易殒命之人。

短短数息,泛红的湿意涌上他的眼底,隐忍多年的酸涩与悲戚瞬间堵满胸膛。手足血亲,阴阳相隔,这份剧痛足以压垮任何人。

可他望着眼前满身是伤、惊魂未定的赤羽众人,终究是抬手,快速拭去眼角泪光。

军中医者,先顾将士,再谈己私。

他压下滔天悲痛,声音微微沙哑,却依旧稳着分寸:“都过来,伤势不可拖延。”

他手法极稳,落针、上药、包扎,行云流水,比温辞更为精湛老练。只是众人都能看见,他垂手包扎时,指根始终在微微颤抖,每一次触碰伤口的动作,都带着克制至极的哀痛。

帐内无人言语,唯有纱布缠绕的轻响,沉闷压抑。

不多时,大营主帐传来传令——丞相召见赤羽统领李玄云。

今夜整场破城密计,皆是当朝丞相一手统筹布局。

李玄云强忍身上皮肉伤势,敛去眼底悲色,整理好破损的衣甲,迈步踏入肃穆威严的主帐。

帐内烛火通明,丞相一身朝服端坐案前,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疑惑与沉郁。今夜计划周密、步步稳妥,无半点外泄痕迹,可朔北敌军却布下天罗地网,精准拿捏他们的每一步行动,此事太过诡异。

不等丞相开口问询,李玄云身形一沉,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脊背挺直,却满心愧疚,嗓音低沉沙哑:“属下无能,今夜任务出现重大纰漏,赤羽折损一员将士,恳请丞相降罪。”

他没有半分推诿遮掩,将今夜潜入朔北、粮仓空仓陷阱、大火乱局、魔族护法拦路、温辞舍身护众壮烈牺牲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娓娓道来。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

丞相静静听完,久久沉默,终是轻叹一声,起身抬手:“起来吧。此事非你之过。本相百思不得其解,我军部署绝密无漏,敌军却预判在先、设局在后,全然像是洞悉了我所有谋划,着实古怪蹊跷。”

就在此时,帐帘轻动,一道清丽纤瘦的身影缓步走入。

正是一路沉默随行的青衣女子。

她抬手将怀中珍藏完好、半点无损的牛皮城防总图,郑重递至丞相案前。

图纸铺开,山川城廓、布防点位、暗哨密道清晰可见,完整无缺。

丞相见状,眼底瞬间浮出狂喜之色。有此城防图,收复朔北城,便是十拿九稳!

可欣喜之余,他抬眸细看女子眉眼,神色骤然一顿,惊疑出声:“你这眉眼……可是镇国苏将军的独女,苏问月?”

苏问月微微垂眸,颔首应声。

丞相神色温和下来,轻叹道:“苏将军与我乃是故交,一生戎马,最是疼惜你这个独女,日日牵挂,时常与我提起。你自幼养在深府,并非军中之人,为何会孤身犯险,潜入朔北敌营盗取城防图?”

问及此处,苏问月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与悲凉,语气却格外坚定:

“回丞相。家父数周前战死边疆,表面是沙场殉国,实则蹊跷万分。我暗中多方查证,查到家父之死,与朔北城主暗中勾结的势力脱不了干系。不仅如此,朔北城内还有一处隐秘密室,藏着他们通敌叛国、私藏魔气的秘密证据。我潜入敌营,一为取图助大军破城,二为查清家父惨死真相。”

一番话落地,帐内气氛愈发沉肃。

丞相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心中已然理清前因后果,对这位刚烈果敢的将门嫡女多了几分敬佩。

夜色渐深,时辰已晚。

丞相挥了挥手,温声道:“今夜众人浴血苦拼,身心俱疲,尽数退下歇息吧。本相今夜彻夜研读城防图,明日一早,重新排布阵型,一举攻破朔北城。”

众人依令退回营帐,唯独白予驻足未走。

方才一路归来,她亲眼看见李玄云对苏问月多有照拂,少年绝境相救、温柔相待的模样,让她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缕微涩的情愫。

百年蛰伏守护,她早已不止是单纯护他性命的龙族谋士,不知不觉间,早已对这人间少年动了私心。

只是她素来冷静自持,从不外露半分情绪。

待帐内只剩丞相一人,白予方才轻声开口,直言进谏,聪慧通透、毫无畏缩:

“丞相,属下有疑虑,斗胆直言。”

“请讲。”

“今夜敌军算计太过精准,步步掐死我军节奏,绝非普通叛军所能布局。这张城防图来得太过顺利,蹊跷万分。还请丞相切勿全然依赖图纸,需多留防备,暗中核验虚实,恐其中藏有后手陷阱。”

她头脑机敏、心思缜密,看人看事从不止于表面,一眼看穿全局隐患。

丞相闻言一震,细细思索,瞬间醒悟过来,看向白予的目光满是赞赏:

“你心思缜密、遇事清醒,远超常人。本相会谨记你的提醒,仔细核验图纸,多加戒备,绝不小看敌军诡计。”

白予微微颔首,躬身告退,转身离去时,眼底那一丝淡淡的酸涩,依旧未曾散去。

……

与此同时,营中偏帐。

李玄云独自坐在榻边,正自行拆解身上破损绷带。

一夜拼杀,他身上遍布深浅伤口,胸腹、肩背皆是擦伤淤青,衣袍敞开,紧实流畅的线条一览无余,硬朗肌理分明,八块腹肌线条利落,少年将军常年征战淬炼出的体魄,凌厉又极具力量感。

帐门被轻轻推开。

苏问月端着一盒特制金疮膏药,缓步走了进来。

李玄云闻声,下意识迅速扯过一旁外袍,快速遮盖住身上肌肤,神色微微不自然。

苏问月见状,轻声开口:“李统领,这是温砚先生特制的上好膏药。自己身体不适,便让我代劳了。”

李玄云心底了然,温砚兄长痛失幼弟,心绪极差,他看似平静包扎众人伤口,实则早已肝肠寸断,只是不愿将悲恸外露,扰了众人军心,更不愿让大家看见他失态模样。

一念至此,李玄云心底又是一阵沉沉的惋惜与悲伤。

他轻声应道:“我明白。”

苏问月看着他满身伤势,眉眼间满是感激与暖意:“今夜若非统领舍身相救,我早已殒命敌营,图纸也定然无法带出。多谢统领救命之恩。你的伤势,还需好生养护。”

李玄云抬眸,神色温和坦然:“举手之劳。方才丞相所言,我们都听见了。你是苏将军之女。苏将军一生忠勇,镇守边疆数十年,最为疼惜你这个独女,军营上下无人不知他是实打实的女儿奴。他骤然殉国,全军惋惜,你节哀。”

一句「女儿奴」,道尽苏将军半生温柔偏爱,听得苏问月鼻尖微酸。

简单寒暄几句后,苏问月不再打扰,轻声告退离去。

帐外不远处,白予静静立在廊下,将这一幕温和对话尽收眼底。

夜风拂动她的黑衣衣角,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轻轻黯淡几分。

她理智清醒,知晓大局为重,也懂自己身份分寸,可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与别扭,却久久不散。

她守了李玄云百年,一路辅佐、一路守护,可如今,终究是有人猝然闯入他的世界,与他温言相向、近身相处。

这份隐秘的情思与醋意,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只余下一身清冷沉静。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赤羽小队众人齐聚休整营帐,气氛死寂沉沉。

烈锋靠在墙边,沉默不语,往日的偏执较劲尽数消散,只剩队友陨落的沉重;墨翎静坐一侧,眉眼沉郁;阿爻垂着脑袋,眼圈红肿,依旧陷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一夜休整,无人言语,满帐皆是化不开的悲恸。

良久,身为统领的李玄云率先开口,打破死寂,声线沉稳坚定,尽显主将担当:

“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温辞的离去,我与诸位一样,满心悲痛。但沙场征战、暗夜行险,死伤在所难免。身为赤羽将士,从入队那日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逝者已逝,我们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守住本心,完成未竟任务,不负温辞舍身护我们的心意。”

他字字铿锵,稳稳稳住全队军心。

话音刚落,帐外两名小兵端着早膳走入,将几碟简单饭菜摆放在桌案上,见满帐气氛压抑,众人毫无食欲,也不敢多言,默默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饭菜温热,皆是军营寻常吃食。

李玄云拿起碗筷,率先低头动筷。

身为队长,他必须带头振作,压下悲痛稳住全队。

众人见状,才纷纷拿起碗筷,机械地动着吃食。

可刚扒了两口,一旁的阿爻骤然喉头一哽,眼泪瞬间决堤。

桌上这道青菜豆腐,正是昨夜牺牲的温辞,平日里最是爱吃的家常菜。

往日任务归来,温辞总会笑着念叨这道菜清淡养胃,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如今饭菜依旧,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积攒一夜的自责与悲伤彻底爆发,他埋着头,无声落泪,肩膀不停颤抖。

帐内气氛,再度坠入无尽悲凉。

众人看着落泪的阿爻,看着桌上温热的饭菜,眼底酸涩翻涌,满心悲愤、惋惜、沉痛,尽数压于心底。

一夜之间,赤羽失一良将。

而朔北城的暗流诡局、暗中布下的惊天陷阱,还有人心深处滋生的隐秘情愫,皆在沉寂的军营之中,悄然酝酿,等待来日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