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外婆和我说你前两天去袁婆婆那里看病了，你怎么了？”谢涵月问后排座位的林落。
“没什么，就是突然之间胃疼，坚持不了就去看了。”林落回答。
“落落，你吃过药了吗？好好吃药，妈妈平时给你做的饭你有没有按时吃啊?”谢涵月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看到林落回答后在神游，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刚刚警察和我说，你和另外两个同学去了那栋教学楼，然后拍到了那个老师故意纵火的视频。可是，楼已经废弃好久了，落落你们为什么会去那里？”
这个问题引起了林落的警觉，神思立刻回来了，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大脑迅速运转开始找理由：“元小爱说她喂的流浪猫最近不怎么能看见，今天放学时看见了小猫，但小猫的腿好像受伤了。但小猫没有理她，自己跑到那栋楼去了，元小爱担心它，就叫我和宁远一起帮她找找。”
林落的理由逻辑很严密，谢涵月几乎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怀疑。谢涵月想起了林落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时的确发生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最后的确也没有发现什么。
怪事在七岁以后就不再发生，随着年纪长大记忆也消失了，林落已经遗忘了所有相关的过去，对于神鬼志怪的经历，大概只能从现在算起。
就先瞒着妈妈吧，省得她担心了，林落想。
谢涵月试探性地发问：“落落，我最近两天课比较多，你下午放学到家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林落的手原先还在掐着手中的玩偶，听到这句话突然怔住了。倒不是因为她真的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而是刚刚妈妈的问题，刚刚那一刻的场景，给了她很强的既视感，就好像很多年前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谢涵月的问题，想起了今晚在派出所的场景，说：“妈妈，刚刚在派出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爸爸了。”
谢涵月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一些其他问题终是没有在问出口。
林落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妈妈也不再开口问她，便闭上眼睛，假装闭目养神。
爸爸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警察制服，是普通的衬衫长裤，声音很温柔，爸爸长得也很好看，却很有气势，但爸爸的样子最终只停留在林落的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再想知道爸爸的变化也没有机会了。林落虽然借着爸爸止住了和妈妈的交谈，但她的确在那一刻想起了爸爸。
为什么这么害怕妈妈问和神鬼志怪有关的问题呢？明明最近才碰上鬼魂，但林落的大脑却做出了抵触反应，想方设法地回避。
难道从前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可是从前很多事早就记不清想不起来了啊，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更是想知道也忘干净了吧。
林落回忆了一下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爸爸的追悼会，然后就不想再回忆了，也想不起来什么了。
“落落，如果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我们能避就避。”谢涵月说。她看着闭眼的林落，希望林落听见的同时希望林落没有听见。
林落则闭着眼睛，鼻头酸涩，假装没有听见。从想起爸爸的时候起，一种沉重的情绪就占据在林落的心里。她想起爸爸的时候心情总是很难过，和妈妈的关系也不差，但可能因为到了特别的成长时期，有的时候又忽然感觉有些不亲近。当妈妈关心自己时，心情又更复杂了。
如果妈妈同意我见爷爷奶奶就好了，林落想，我觉得我和妈妈一样想念爸爸，但很多和爸爸有关的都容易让妈妈难过，她特别容易触景伤情。
当林落卸下一身的疲惫后瘫在床上，脑海里又回想起沈一加的话。如果黎雨若是一个神化的人，那她知不知道她的话对卢思源的影响呢？沈一加的猜想真是一个无奈又可怕的猜想，她最开始想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林落闭上了眼睛，心想：希望冥界不要太为难沈一加他们，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落落，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去寻找战胜困难的办法。”说话者的模样本来在记忆深处被掩藏着，但在突然想起时无可避免地清晰起来。那个时候爸爸应该还没和妈妈分开吧，那个时候爸爸还会来接我放学。林落关于爸爸的记忆是零星的片段，回忆不了多久就没有了。
忘记的事物也太多了吧，林落想，为什么偏偏是最珍贵的记忆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昏昏沉沉进入梦乡，林落感觉到自己梦里的场景毫无章法地变换。先是学校的紫藤萝长廊，然后这个场景慢慢破碎，之后又一瞬间转到了另一个场景，寒鸦老树，前方不远处就是龙蓥里的三兮桥。“
林落感觉梦中的自己不受控制地走上了三兮桥，踩着石阶慢悠悠走到了桥最高处，然后看见了寒鸦突然飞走，老树突然横断，自己再往前一步踩空了台阶，摔了下去，一刹那的变故把这第二个场景砸了彻底，瞬间破碎的场景拼不回原来的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林落感觉自己落到了实地，但事实大概也只是梦的场景终于稳定了下来。
“你找的借口滴水不漏，听起来很像假的。你的妈妈不怀疑，可能是因为她真的担心你。”
那个声音分明是个稚嫩孩童的声音，但在此刻这个梦中的幽暗的场景中显得特别诡异。
林落感觉自己头发可能都要根根直立，但还是强装镇定，撑着手臂从青石板铺的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然后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他是一个不到一米的小男孩，长相与人类孩童一样，但是黑眼圈很重，脸色很白，两腮上是左右各一个红色的正圆形图案，像油彩画上去一样。
小孩见林落在打量他的外貌，笑着问：“姐姐，你在看我的腮红吗？我自己画的，好看吗？”
小孩的长相与人类孩童无差，但他的脸色来看很明显不是人类。小孩的脸圆圆的，可神态却很正常，眼神也的确像人类小孩一样纯良与天真，有人类小孩会有的一种憨态，林落看着他觉得没有那么恐怖。
这个小孩的外貌很神奇，鬼会有的诡异和小孩的憨态同时存在，并且不怎么矛盾。
见林落不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眼神表现出了失落，显得他更鲜活了。
林落开口：“你是谁？”
小孩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正要回答，忽然远处传来一个成年男声：“小戾！”
小戾声音脆生生的，大声回应：“我在这儿！”
来者的外表与成年男人无异，五官英挺，身形板正，但气质上给人一种既严厉又温和的矛盾感。
“我叫锦，之后你如果再看见我，我应该是和赫连霁一起出现。”锦开口，“你可以叫我锦大人，或者直接叫锦也可以。我和小戾都是冥界来的。有点事要通知你，就托梦来说了。”
小戾则像变魔术一样从手里变出了一捧白色的铃兰花，举高自己的手把花递给了林落：“林落姐姐，这个送给你。”
小戾近前的时候，林落又仔细看了他的五官，林落发现，虽然脸色不太正常，但小戾其实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小戾拿花的样子真的很无害，林落没有接过小戾手里的花，只是看向了锦。
锦朝小戾招了招手，说：“小戾，你先回来。”小戾拿着花回到了锦身边，牵住了锦的右手。
“我之前是冥府前任主人的佐属，现在是赫连霁的佐属，掌冥府行政事由。”锦道，“赫连霁是冥府现在的主人，他托我和你传话，得暇把百休灯还给他，去冥府还。”
“如果你对冥府感兴趣，你可以多停留片刻。”锦说，“现在百休灯跟着你，可能还是认主的状态，不会自己回去的，如果你得暇尽快送回冥府，从继承角度来说，百休灯算是赫连霁的。他希望你尽快还回去。大概在凌晨一点三刻，黄泉一路公交会经过你家附近的站台，你可以乘它去冥府。”
“我的话传到，就不打扰了。”锦说罢蹲下身望着小戾，摸了摸小戾的头，“花下次再送吧，林落现在和小戾还不太熟悉，不会收你的花的。”
小戾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向林落挥手再见。
林落猛然惊醒，困乏又暴躁的感觉裹挟着自己。她慢慢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旁边柜子上的闹钟。
凌晨一点四十。
锦说的时间是一点三刻。
林落想了半分钟，下了床，穿上外套，确认妈妈已经熟睡后，拿上钥匙离开了家。
在站台上等了三分钟，周围逐渐出现浓雾，一辆绿色车身的老旧公交缓缓驶来，车身外侧是红色的黄泉1路的字迹，斑驳掉漆，可能是故意设计的。
黄泉1路停在了站台，林落从前门上车。
司机穿着黑色制服，带着制式的帽子，他说：“上车请落座，不用支付车费。”
他戴着白色的面具，看不到他的脸。林落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决定去冥府找赫连霁。至少现在，林落觉得百休灯不属于自己，还是物归原主吧。
车上的座位基本上都坐满了，从外形上来看，乘客明显都不是活人。
林落看到左侧第二排有一个空座，遂走了过去。靠窗的座位已经有一位乘客，他从身量上看很瘦，从手的骨节来看应性别为男，穿了一身黑斗篷，里面是一身白色的连身长衣，斗篷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嘴唇和下巴。他发现林落要坐旁边的座位，扭头看向了车窗外。
林落坐定后，黄泉1路开始发车。
车上的鬼看见林落一个生人上了车，纷纷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