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谭语松后,林落提着百休灯回家。
百休灯的形态已经变成了白得瘆人的白纸灯笼。
林落提着它走在日暮时分的大街上,然后看了看旁边不动声色的正护送她回家的赫连霁。想了一会儿,林落开口询问:“赫连霁,你走在我旁边,周围的路人不会看到吗?”
“我施了咒,他们看不到。”赫连霁错开了林落的目光,望向了远处。
“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我的背后灵。”林落说。
赫连霁停下了脚步。
“我从前其实见过你的父亲。”他说。
林落有些诧异,想:他果然见过,现在回心转意打算承认了。
林浅帆是一个英雄,他的事情当时的确很壮烈,可对于冥界来说,每天亡魂那么多,林浅帆只是其中之一,赫连霁又究竟会在什么情形下见到他?
“但这件事太长了,以后再向你解释吧。”赫连霁又说。
“那我希望这一天可以快点到来。”林落回答。
会不会赫连霁从前见过我,然后因为我,见到了我爸爸?林落正想着,手中的百休灯自己隐匿了起来。
“这个百休灯之前是走马灯的形态,古时候叫蟠螭灯,但这次它突然变了样子。”林落说,“这是为什么?”
“百休灯的本体便是一开始你见到的,但它自己会因为某些原因改变自己的形态,但你总会认出它的,因为它现在只跟着你。”赫连霁说着想到了十年前的林落提着百休灯的情形,而现在的林落显然不记得了,十年太久远了,久到连一点回忆的碎片都想不起来。
“百休灯现在这样,或许是因为它退化了。”赫连霁说,“传说中,它可以送福祉,或许发生在冥府没建立之前,现在无法求证了。”
天边晚霞已经尽数退去,天上有一颗星爬了上来,它见四周空寂,便开始张牙舞爪地散发自己的光芒。
路边的街灯的光骤然打了下来,林落看着赫连霁碎金惹玉的侧脸,恍惚了一秒,然后她想了想,问出了内心的疑问:“我总觉得我们很久之前见过。”
听了这句话,赫连霁一刹那恍了神,他开始想怎么解释。
如果说出来,林落就会想到林浅帆去世的事情。当年七岁的孩子,因为父亲的去世高烧不退急坏了身边的亲人,赫连霁也在她生病时偷偷看望过她。
赫连霁看着林落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自己与她从前见过:过去的林落会当赫连霁是她曲折的童年里特别的朋友,但是在现在的林落眼中,她不再熟悉赫连霁,只是一个拥有离奇过往身份神秘的冥界主人他——赫连霁,林落早已长大不再是孩童,也不会轻易当他是一个特别的亲近的朋友。
只要赫连霁不说出来,他就永远是林落童年里最特别的朋友,只要他不说出来,他和林落就从来没有陌生过。
仔细看赫连霁的长相,是一种谁看谁都会钟爱的长相,精致,挑不出毛病,美得很有特色,他的美是超脱性别,他的美的特质是一种不属于每个性别会独有的特质。南芥也曾打趣过,赫连霁是碧落黄泉第一大美人。
赫连霁最突出的美——眼睛好看。他的眼睛像初盛桃花,眼角眼尾开合得恰到好处,给人一种凌厉与温柔并存的感觉,眼眸很澄澈,情绪平和时那双眼就会像火山湖般澄明静谧。很多时候他会表现出一种倦怠的神情,眼神也会有不屑与轻怠之意,但当他专注思考比如现在时,他的眼睛便是莹润的琥珀色,在周遭光束投射下近乎流质。
简单来说,看他一眼就会勾魂摄魄。
就比如说现在,赫连霁听了林落的话后就不再说话而是无我地思考,林落抬眸看向了赫连霁,在看到火山湖般的眼眸中有星辰大海的景象时,又恍神了一瞬。
林落迅速移开了视线,说:“就当我随便一说,我先走了。”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逐渐远离,留下赫连霁在原地注目她离去的背影。
福圆吃多了卧在林落卧室的窗台上,安逸之下倒有点怀念之前险象环生的日子了。
它看见了林落正在往家赶,便从窗台上下来,躺在了林落的床上。
林落一回卧室就躺在床上,她抱着福圆,福圆也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不挣扎。
“他很好看。”林落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耳垂,但说话语气又比较平静,“福圆,那种心情很奇怪,还……”
“还有一点失控。”
锦在冥府转了好多地方,看见一个文职的鬼差就问小戾去了哪里。
小戾平时也不会乱跑,最多就跑到赫连霁处说话。
赫连霁虽寡言少语,但也不排斥小戾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聒噪。
“小孩儿都是可爱的,不论丑的俊的。”
他想着小戾的长相是俊的,难怪赫连霁喜欢小戾。
赫连霁同最初变化很大,所以依然寡言清冷,但在处事方面到比原先柔和许多。
锦一想到一千年前的赫连霁,不禁感叹赫连羽教化得很好。
锦打算找完最后一处院落,再去赫连霁处看看。
虽然小戾死不了也伤不了,但他隐约觉得小戾很可能也不在冥府。
南芥来时也没有同熟识的鬼差去打招呼,而是直接去找赫连霁。
这两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除了泥于过往凄风苦雨,便是同凌紫冥侃天侃,顺便关心看望心赫连霁。
他想起他和凌紫冥第一次见赫连霁时,凌紫冥告诉赫连羽:“中狱里出来的比什么恶鬼都狠决,你要教好他得费多少功夫。不过你既想,需要我帮助开口便好。”
南芥记得当时赫连羽不在意地笑了,宽慰凌紫冥,他说:“没事的,我、你还有寒烛,谁没有大杀过四方,现在不也安安分分的守着华夏,庇佑世间?”
听了这句话,南芥对赫连羽有了新的认识。
原来世间所敬仰的守护神元也曾手沾鲜血,踩着白骨,然后蜕变至今。
凌紫冥轻声回道:“我们的杀戮也可以算作替天行道。”
“所以这孩子也同我们一样啊,我们不就是自己的‘神性’监督着自己的‘’本性’?”赫连羽说。
赫连霁察觉到了南芥的到来,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你在画什么?”南芥问。
“中狱附近,我能感知到,所以画下来,查看中狱的封印怎么样。”赫连霁说。
“只要你还存在,中狱就不会破封,因为是用你的血封住的。”南芥说,“别一直想这个了。”
南芥说起谭语松的事情。
“其实我们的判断偶尔也会出错,有些亡魂明明遭受不幸很可能成为恶鬼,但却还残存善良,超乎了我们的意料。”南芥说,“所以事实证明,这次是我们担心过头了。谭语松并没有像我们想的一样。”
“但这次还是凶险,差一点便不是这样的结果了。”赫连霁道。
“我知道你担心林落,但人是会成长的。林落现在有意解除有关冥界的事情,相信多经历一些,她的本事就会变大。”
赫连霁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这种东西不是你能阻止的,该遇上的事情总会遇上的,生死有命控制不了,就像冥界不是主控之所只是中转之地。”南芥说。
南芥说罢一道黑色的符纸突然出现在南芥和赫连霁之间。
锦的笔迹:我且去人间寻小戾。
“小戾不见了。”赫连霁说,“那我帮锦去寻。”
南芥点头也打算一起去找,然后然后袖中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
凌紫冥发来的短信:“南芥,你们去找的话我就不去了,其实那小鬼跑到人间也不会乱转,他定是又想到他生前的事了。”
林落伏在桌上记着历史笔记,讲台上历史老师讲着希腊改革史。林落一不留神,老师心血来潮提起了问题:“梭伦改革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元小爱眉头紧锁,大脑宕机。
历史老师摇了摇头。高贵冷艳的说:“后座来答一下。”
林落意识到轮到自己了:“嗯,公元前……”林落转了转眼珠,仔细回忆一下。
林落的耳边忽然有一个极轻的声音说:“公元前六世纪初。”
“公元前六世纪初。”林落答。
历史老师看了看时间,挥手示意元小爱和林落坐下。
老师说:“大家预习一下这个内容,下节课我们再讲。”
林落的座位靠窗,风吹起了窗帘。林落侧目望见赫连霁站在窗外,不禁讶异,眼疾手快拉住窗帘。
其他同学没有发现。
赫连霁的声音传入林落的耳中:“天台见。”
元小爱也看见了赫连齐,差点要惊呼。赫连霁又补了一句:“她不用跟来。”
林落看了元小爱一眼,点了点头。
学校高二教学楼的天台上下课都不会上锁。
学校在天台种了各种各样的花草盆栽,有的秀气悦目,有的奇形怪状。每一株看的久了都还挺顺眼的。
班主任没事就告诉学生不要在天台上乱折花草,注意安全,里面有好多领导养的花草。
林落走上天台时一阵凉风吹过,天台上弥漫着各种花草混合的奇冶的香味,而赫连霁则站在一株小番茄的旁边。
小番茄实用,又好看又好吃。林落问:“你怎么突然出现在学校了,赫连霁?”
赫连霁说:“我这次来人间是想找小戾。小戾有没有来找过你?”
“小戾丢了,他是到人间了吗?”
“锦已经在找了,我来你学校看看。”赫连霁说。
小戾的模样只有四五岁,想来他死时也只有四五岁。可能是不幸,可能是意外,但小戾先前一直在冥府,应是不愿转世。
这样一看,不幸更多一些。
“我先走了。有什么的话记得告诉我。”赫连霁说。
“我怎能联络你?”林落第一次想到这点。
“我会联络到你的,不用担心。”赫连霁刚要转身离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林落,“你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别的鬼物?”
林落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最近看见了一个背后灵,那个背后灵看着很凶狠,”
“我知道了,你多小心。”赫连霁身影一晃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