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光亮使得周遭黑暗的环境都变得明朗起来，而不远处有着另一道光。
林落和元小爱顺着前方的光亮走去，来到近处发现是一块近乎纯白的发光荧幕。
荧幕先是一片纯白，在两人到达前方后出现了画面。
一辆黑色汽车在路面上行驶。车内两个人分别坐在正副驾驶座。开车的男人年轻一些，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更显稚嫩。他开口问副驾驶上的男人：“老大你真厉害，还好及时想到那个线索，这么快就确定位置了。”
“嗯，我们俩先去侦查一下具体怎么样，我再给队里发个信息。”副驾驶的男人回。他看上去年纪更长一些，大概三十多岁，眉目周正英气，五官俊美，气质比另一个人更成熟一些，眼神也更冷静与干练。
“不过这个孩子真惨，家里不太平，亲戚也不厚道，”开车的男人继续说，“还有他那个爸，孩子出事打了几个电话也不接就因为工作忙！”
副驾的男人说：“好好开车，争取快点到。小罗，你入行时间不长，等多经手几个案子，你大概就会知道人性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孩子的爸爸是个精明人，但也不是对孩子完全没感情。只是之前不管不顾，可能最后落个后悔的结局。”
“林队，到了。”那男人从主驾下来，示意可以行动了。
“嗯，小罗我们谨慎些，跟着我不要单独行动。”林队认真叮嘱道，随后走向了前方的仓库。
林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瞬间瞳孔震颤，目光聚焦在那个林队身上，鼻头忍不住发酸。
“爸爸。”林落轻喃。
元小爱听见了林落说的话，她正想出声询问，荧幕忽然停在了那个画面。
阴风习习，然后林落元小爱听见了谭语松的声音：“你们是误打误撞进来了吗？”
林落提着手中的百休灯转身，见到了这个元小爱口中漂亮的少年。谭语松原本神情厌厌的，可视线一对上林落的眼睛，惊诧地出了声：“林警官！”
“不对，你不是林警官。”谭语松失望地摇头。虽然两个人的眼睛极为相似，但终究不是同一双。
林落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是我爸爸，他救了你。”
谭语松听后又目光如炬，问：“那他……”
“他牺牲了，一次解救人质的行动。”林落眼圈发红，“我不太清楚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想那都不是你的错，既然你现在有意识，那就先坚持几天，冥界会安排你去往生，或许转世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可是，你不是我。”谭语松说，他的面容变得更憔悴，眼神也无望地看着林落和元小爱，“只要我想，你们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如果你想劝我的话。”
元小爱立刻出言制止：“小谭，我们别冲动，你总归是要往生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你变成怨鬼就能解决的，还有那些别的无辜的人，你也不要伤害他们。”
“他们我已经放了，我打算自己上路。”谭语松瞥了一眼林落和元小爱，目光又移向了荧幕上林队的侧脸。
林落也感受到了谭语松的心如死灰，决定继续劝解：“你喜欢口舌逞凶，可是变成怨鬼就一定是你口中的上路吗，那真的是正确的路吗？没有意识伤害无辜也不是你会做的事情，你只郁结太久了不受控而已，你其实是个善良的人，不该变成那样。你还有好多好多的机会，但不应该是让别人的错惩罚你自己。”
“对呀，小谭，如果你变成怨鬼，你没了意识不受控，你又遇见你的妈妈……”元小爱说。
谭语松看着林落的眼睛，想到了当年林警官拿着枪踹开门板后的眼神。那个时候自己伤痕累累，快丧失求生意志，他几乎想把自己沤入烂泥了。
然后林警官在那时出现，像天神一样制住了绑匪，把他救了出来。
但也只有生命得到了拯救，求生意志死了。
“我把百休灯给你，这几天拿着它，千万不要失去自己的神识，我知道你可能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但还是坚持一下吧。”林落说，“我是百休灯的主人，百休灯……可以增加来世的气运。等你往生那一天，我和元小爱会一起来看你的。”
谭语松愣了一下。心如死灰之前可以孤注一掷的信一次吗？
他接下了百休灯，轻声说：“你们走吧。”
林落元小爱顺着谭语松的目光看见了一部电梯。
她们进了电梯，在电梯快合上前，她们最后看了一眼谭语松，他的眼睛没有光了，仅剩一丝麻木的信仰。
那一刻林落看着这个被爸爸救出来的少年心里真的在祈祷他不要变成怨鬼。
在电梯升入原时空时她问林落：“你觉得他还经历了什么？”
南芥和宁远找了一圈又回到了电梯门前，看着不断跳动改变的数字，逐渐意识到林落和元小爱可能要回来了。
又是一个周末。
宁远提前守在了元小爱家楼下，然后陪下楼的元小爱去参加英语补习。
林落则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新的数学试卷成绩贴在了冰箱上，然后出了家门。
她一路坐地铁去了市局门口。
林落从来没来过这里，但爸爸曾在这里。
如今时空相隔，同一个地方可以错开两个人那么多年。
怎么说呢？人世斑驳。
林局今年正好退休，从林局变成了老林，在公安局干了大半辈子，带着数不清的荣誉光荣退休，过上了每月领退休工资的清闲生活。
人闲着就会无聊。
何玉也退休了，同时也从局长夫人变成了老林太太，不去每月退休工资比老林要高。
何玉打理完阳台上的花草，回到客厅看见老林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看五分钟就换一个节目。
“林江，你要是闲得无聊就下楼去买菜，你别忘了今天是你做饭。”何玉把菜篮子也准备好拿到了他面前。
林江讨好地堆了一脸的笑容：“想多在家里待会，这样就能多陪陪你了。”虽然人老了多了一堆皱纹，但人看着还是赏心悦目，儒雅精神的。
何玉打趣说道：“你倒不像是一辈子都受伤病的人。”
她打发林江下楼买菜，口中又念叨：“就剩我们两个老家伙能不无聊嘛，这些年除了浅帆，我最想的就是落落和她妈妈了，不过十年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看我们了。”
这话说得委屈，林江听了也同样难受，正怅然失神间他的手机响了。
林江接了来电也不知道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话，林江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说难以置信，最后喜笑颜开地挂了电话，拎起了菜篮子就要下楼。
“林江，你怎么回事这么开心谁打的电话？”何玉问。
林江也顾不上解释，迅速换鞋：“好事！我下去多买点菜，我今天多做点菜。”
市局。
罗队刚刚接了先前退休的林局的电话，林老让他出来接林老的孙女：“小罗同志带着我们家落落转转，看看她爸爸之前在的地方。”
最近市局刑侦大队很清闲，没什么要案，目前只有几个数额较小的网络诈骗。
罗队在听到林老说“就是你林大哥的女儿”时就已经离开办公室了。
从前的林队是警界楷模，也是罗队的老师，林浅帆这个名字对他影响很大。
十年岁月，小罗变成了罗队，当罗队看见老林时，心中不由生发出岁月倥偬之感。
当年林队办公桌上相框里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林落也认出来他是谭语松记忆里的小罗警官：“罗叔叔你好，我是林落。”
罗队点了点头，带着林落去了刑侦科。
林落坐在市局走廊里的长椅上，接过了罗队从同事那里拿的草莓牛奶，她抬头问罗队：“罗叔叔，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前段时间，有一个阿姨，她年纪比较大了，来拜访我和我妈妈，她说她是我爸爸十年前办理的案子的报案人，是一起绑架案，被绑的是她的儿子，当年经手的是我爸爸和罗叔叔吗？”林落说完，看着罗队的眼睛，忽然发现他比十年前要沧桑了很多。
“十年前……”罗队开始回忆案件的始末。
林落补充道：“那个阿姨说她的儿子叫谭语松。”
记忆的门猝然被打开，罗队想起来那是他跟着林队的时候遇到的第一起比较大的案子。
“因为爸爸救过她的儿子，这次她路过龙蓥镇顺便来拜访感谢我们，可是提到爸爸我妈妈会很伤心，所以没有聊多久。”林落说，“我想问问关于谭语松的事情。”
罗队没有质疑林落说的话的真实性，只当她是想多了解和林队有关的事情。
“你爸爸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是我的老师，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罗队说，“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很好，很多我之前无法理解的人和事都是我在工作时见识过的。当时还没具体见过人心可以坏到什么程度。”
“那孩子被他的亲戚雇人给绑架了。他们挺没良心的，明明是大人之间的纠纷，却牵扯到孩子。我和林队便衣出警，其他人稍后增援。后来就是孩子父母和那个团伙里的另外两人见面拖延时间，我和林队就先深入解救人质。”罗队说着眼神流露出了悲凉，“后来我和林队找到了关押那个孩子的小房间，林队说先确认人质安全再破门，不要打草惊蛇。”
小房间。林落想起来元小爱之前对谭语松的描述，他惧怕密闭的环境。
“当时我们听了一下动静，估计他们那群人可能在休息，大概可以确认人质的情况，我立刻破门了，”罗队说，“看守那个孩子的有五六个男人，他们正在打盹，见我们一进来就要动手，行动难度不大，林队身手好，几下就撂倒了那几个人，我就一个个把他们拷上。然后我们见到了那个孩子，林队当时很震惊，我比林队还震惊。”
“那孩子……”罗队已经不忍心说了。
他现在回忆起那天，心情依旧很沉重。
罗队和林队找到谭语松时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好。
那是一个五官柔美长得很漂亮的孩子。几天的关押，他已经面色憔悴，双眼发红，浑身发抖，而且衣衫不整，凌乱不堪。
谭语松看见他们俩，虽然知道是来救他的，但还是本能地害怕向角落躲去。
见到谭语松的那一刻林浅帆和小罗才知道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在没找到他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个漂亮的少年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罗队看了林落一眼，又把视线移向了不远处工作的警员，他说：“那孩子身上还有别的伤……我当时看见那个场景我在想要是能把那几个人崩了，再拖出去犬决就好了。”
林落听着罗队的话，眼神逐渐转为震惊，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之前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真相是如此难过，那些可怕的行为又是如此让人作呕。
“罗叔叔，那后来呢？那几个人渣……”林落问。
“后来那个孩子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在肠道里发现什么，也没什么明显的伤痕，但我想那孩子应该是被侵犯了。”罗队说，“那几个人受雇去绑架，不是主谋，再加上证据不足，最后定的是绑架罪和猥亵儿童罪，判了十五年。那个孩子当时也才快过十四岁生日。”
林落听着这些内容，胸腔里有很多情绪沸腾翻滚，但之后想用言语表达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问：“为什么？”
罗队知道林落问的是什么：“为什么人可以这么坏？这个答案，我从警十余年也一直在寻找。”
林落的眼圈也微微发红。
为什么人心可以这么坏？
为什么那些亲戚表面和蔼背地却为了家产不择手段甚至打孩子的主意？
为什么那些绑匪打他骂他还侵犯他？
为什么大人之间的问题解决不了就让孩子来偿？
为什么那个父亲可以如此冷漠无动于衷哪怕他的亲生孩子受到这样的代价？
为什么毁人一生的人得到的惩罚这么微不足道？
“我接触了不少案子，对于人心我觉得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叵测。”罗队说，“有的人天生穷凶极恶，喜欢以残害他人为乐；有的人最开始善良，但遭到伤害后也慢慢加入了施暴者的行列；还有的人自恃正义却用自己认为的正义杀人……他们义无反顾地成为了恶魔，受伤的只剩受害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