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芥盘脚坐在那銮座上,手中拿了一个玉佩,赫连霁方才注入了不少魂力在里面,南芥饶有兴致地拨动着玉佩上系着的流苏:“赫连霁,你和凌紫冥待我真好。”
然后南芥话锋一转:“对了,你是说风蝉想找你?”
赫连霁转身望着南芥说:“五百年前中狱封印之时,她说她会永远待在屿山,也不会再插手冥界的事情,这五百年她的确也做到了。”
“你忘了十年前的事?你又忘了最近北元巷的事?阵仗也不算小,”南芥说,“她和你一样,都是我们控制不住的。”
“她应该不会,她不会毁了赫连羽建立的一切。”赫连霁想了想后说道。
“这也没错,而且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待她同待你一样的,只是她不爱和我们来往,我们和她相处的机会很少,现在觉得还是有些遗憾。”南芥说,“她虽然看上去比你还疯,但实际上,你们俩没什么差别,最开始你们在中狱时,说是小打小闹互殴倒也没什么问题,说毁天灭地也不为过。”
赫连霁听了之后,说:“最开始她暗算我,后来我也还回去,但互相也不算下死手,谁也不比谁磊落。”
“所以啊,现在不一样,你去见她,好好说话,和气生财,守护天下苍生,好吗?”南芥轻声劝道,“还有你其实也没有看轻我、凌紫冥、锦、小戾、白晏、暮沉和你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良性联系,,你对我们或多或少有些家人朋友的眷恋与喜爱,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估计风蝉也一样,我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我们都很开心和欣慰。”
赫连霁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外面传来了响动。
凌紫冥带着林落宁远来到了这里。
赫连霁最后的目光落在宁远的身上,开口问凌紫冥:“先圣,他是谁?”
宁远觉得自己都快被赫连霁的目光洞穿了,回答:“我叫宁远,我来冥界的目的是打听关于我爷爷的更多的事情。”
“宁家的后人,你爷爷是宁愿?”赫连霁记起了宁愿这个人。
“对,他是我爷爷,所以你们认识他?”宁远的目光坚毅如炬,“烦请告知。”
“要不告诉他吧?”林落说。
赫连霁看向了凌紫冥,凌紫冥心领神会:“宁远,你需不需要让不知情的人回避?如果要聊你爷爷的事情的话。”
在场不知情的只有林落一个人。林落试探性地问:“那我回避?”
“没什么好回避的,爷爷的事没有这个必要。”宁远说。
“你爷爷算命风水占卜捉鬼驱魔,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甚至那个时候还没有你爸,”凌紫冥道,“按理说就他的身份他应该知道很多规矩,懂很多道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应尽数了然,但到底是人类年轻阅历不够,想不通看不开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宁远皱眉,不太相信的样子。
“宁远,你对你爷爷,还有你们家的事情知道多少?”凌紫冥问。
“我爷爷是给人看风水和捉鬼的,之后他在我六岁那年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我小的时候和他相处很多,还经常和他一起去捉鬼,虽然都是我自己执意跟着的。”宁远说,“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凌紫冥道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做了思想斗争之后终于开口说:“那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不是你爷爷亲生的?”
“什么?”宁远仿佛瞳孔地震一般瞪大了双眼。
“小孩,你先别激动,是你父亲不是宁愿亲生的,不是你不是你父亲亲生的。”凌紫冥出言安抚,“你不信的话,也是可以去问你父亲的,或者你想,也可以从别的渠道求证的。”
宁远依然沉浸在与宁愿不是亲祖孙关系的震惊之中。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宁远问。
凌紫冥回答:“所以啊,我要说的就是还没有你父亲的时候的事情。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以给人捉鬼与看风水为生,这也算是过他想过的生活吧。他和我们有过几面之缘,故而我们也都认识他。后来他相信了人会死而复生这件事,可是生死自有定数,谁都决定不了,不管是我们还是你们,他为了复活他的一位旧友,想要献祭几个鬼魂,但被及时阻止了。虽然冥府鬼差本职是维持秩序,但为此必然是要做维护公平正义的工作,弱势者我们必然要保护,同时这也算不辜负上一任冥王赫连羽一直的努力吧。”
想想赫连羽,最后几乎把自己变成了济世的菩萨了。想到这,凌紫冥不禁有些怅然。
“后来宁愿清醒过来了,当时我们虽讨厌他的行为,但因为未遂我们没有严惩他,再之后他就回到了龙蓥镇,收养了你父亲,除去这件事他没有作过恶,他的确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为了赎罪他之后也做过很多事情。至于宁愿出走对你打击这么大这件事,我对此表示同情。但或许,这就是他本来该过的生活,我们对他也没有太多计较了。”
南芥也说:“宁远,你也可以不听我们说,如果有机会,你完全可以亲自问问你爷爷,至于他和冥府早就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们也无从告知。”
宁远好久没说话,后又整理了一下情绪,最后说:“我以后亲自问他。”
凌紫冥见气氛开始凝结,便说:“我带你们参观参观冥府吧,这是冥界中心呢。”
“赫连霁,我们先走了。”凌紫冥说。
林落也看向了赫连霁,踌躇一秒后挥手向他告别。
赫连霁看到了,没有言语,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林落他们随着凌紫冥继续往冥府里曲折幽深的宫殿,走在那漆黑诡异的长廊里总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其实,这冥府在五百年前要比现在热闹许多,只不过现在不行了。”凌紫冥说句话事表情很平和,把冥府的兴衰起落说得十分云淡风轻,“林落宁远你们了解多少?”
林落耸了耸肩:“不多。”
“我的了解仅限于爷爷日记本里的。”宁远说。
林落觉得,这个冥府给人一种孤独的感觉,一种孤独累积了很长时间的感觉。
谁的孤独呢?
凌紫冥看着林落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怎么从近的讲起,赫连霁是冥府第二任主人,五百年前接任了冥君这个职位。这五百年来,总的来说他做的不错。第一任冥府主人大家都叫他冥王,他的名字是赫连羽。”
“凌大人你和冥王赫连羽认识很长时间了吗?”林落问。
“有五千多年了吧。”凌紫冥说,“只是后来……他魂飞魄散了。”
话听着毫无起伏但又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不过我见过太多离别了。”凌紫冥说。
她还是有点难过的,林落想。
宁远看向了一边的南芥,发现南芥倚着栏杆,独自红了眼眶。
南芥的记忆回溯到两千多年前他初识赫连羽的时候,他一直像个先圣神祇一样做着世间最高尚的事。南芥还是没有勇气也不忍心再回忆下去。于是南芥咳嗽了一声:“凌紫冥,要不现在暂时不要把冥界所有的底细交代出去?我不太忍心听了。”
林落看见南芥说完悠悠飘了过来,展示了一下穿柱神功。
“那不讲赫连霁和赫连羽的过往,讲孟婆的故事?”凌紫冥说,“白晏暮沉的故事我了解的不多,他们是冥府初建时才来的,要说左不过是五千年来他们的外勤巡逻什么的。”说完目光落在了南芥身上。
其实凌紫冥最喜欢南芥生前的故事,想当初南芥刚来冥界那会儿,自己听着南芥生前的故事感动得痛哭流涕,简直意难平。有的时候凌紫冥会把南芥生前和死后的性情做对比,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许是生前活得太谨小慎微了,所以死后才后这么张扬不受拘束吧。”
“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南陵尸皇南芥,他生前是先秦史官,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秦朝建立之后,他又是大秦御史,如果他生在现代,说不定会是一个史学家呢!”凌紫冥说,“所以你们知道吧?他追随的君主就是秦始皇嬴政,不过在此之前,他是跟着燕太子丹混的。”
什么?秦始皇嬴政?林落宁远一齐转头看向南芥,有种历史与现在交织的感觉。
凌紫冥正打算用自己唾珠咳玉的本事把南芥生前的荡气回肠说一遍,突然被南芥出言打断了:“凌紫冥,我忽想起方才在冥河对岸我问那些宫人,他们回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那些宫人面对南芥的质问,只是说太子丹此番来与南芥无关,却在一行人临走时补上一句:“南大人保重。”
一张符纸突然出现,悠悠落到南芥手中。南芥扫视了一眼符纸上的内容,随即符纸燃烧化为了灰烬。
南芥的表情逐渐呈现出些许失落。
凌紫冥林落宁远都好奇地望着南芥,南芥说:“燕丹说,他要投胎转世了。”
“太子丹?”宁远问。
南芥点头。
林落想起上次在黄泉海被拦车的经历,从始至终没见过太子丹的真容,才没几天竟然就转世了。
凌紫冥则一歪头追问:“那你打算去送他吗?”
南芥低下头思考,最后说:“赫连霁在刚才的符纸上还写,燕丹要我保重。我不送他了。我与燕丹主仆恩尽,早已互释前嫌,各自安好。”
凌紫冥笑了笑:“不送就不送吧,我们带他们再去转转吧。”
“咱们冥府前段时间让赫连霁给重新装修了一遍,就是照着历史各朝皇宫里的一些特点改了一下,不过这可能也属于赫连霁心血来潮,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又改回去了。赫连霁平时活动的范围大致就是前殿和西隅的几处宫殿,其他地方都是鬼差办公的地方。”凌紫冥十分细致地介绍,“不过,因为冥府有赫连霁,所以鬼差大多文职的按时打卡上班,四个时辰之后就下班回自己家,其他就是外勤巡逻缉捕工作,任务完成回来述职一下,其余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冥府的。”
“赫连霁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待着吗?”林落问。
“这是自然,但孤独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们人类大多数最后也是孑然一身的,”凌紫冥说,“林落以后不也是要离开家庭一个人生活吗?这是必修课。”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以后自己一个人游历一番。”林落说,“也有家庭和年纪的原因,我一直和亲人的联系特别多,就想着以后可以过体验别的生活。”
“从前宗族观念很重,有人至死也离开不了家庭,但现在你们还是有很多选择的。”凌紫冥说。
南芥说:“不过,我和凌紫冥偶尔也会去叨扰一下赫连霁,他也总不至于太孤单,而且很多时候他也会去人间游历。对了,方才他还说他要去屿山一趟。”
“屿山?”宁远和林落同时发问。
“不过,赫连霁还没和风蝉完全谈判,我怕风蝉行事不受拘束,对你们感兴趣了突然找上你们。”南芥说,“你们知道太多也是有危险的,风蝉她比起赫连霁,应是更不稳定的那一个。”
“那连宅里的那个灵寄是不是风蝉做的,之前听你提起过。”林落问。
“是,”南芥道,“我们对风蝉没有警惕之心,但你们要有。她做的很多事情虽然没有真正的严重后果,但也是因为有我们的干预。这很复杂,大概是我们相信她不会做一些事,但也相信她真的会做那些事。”
凌紫冥点头:“你们一定要听进去,风蝉可以算是我们的旧友,但绝不是你们的朋友,不要用普通的逻辑去判断她,你们对待她始终要谨慎。”
“为什么这么复杂?”宁远问。
林落也点头。
“大概是我们对风蝉没有憎恶之情,但风蝉对我们或许会有很多意不平。”凌紫冥说,“你们太年轻,都没见过,其实本质上赫连霁和风蝉一样骨子里都是有股疯劲,你们没见过都想象不出来,不过现在的他们到没有从前危险了。不过呢,你们会趋利避害的,根据你们自己的喜恶再谨慎行事就好。实在不行求助我们就可以,我们不会拒绝的。”
南芥听着凌紫冥的话,想到了解到的关于凌紫冥道事情,心想:是啊,凌紫冥从前什么样也的确想象不出来,不过这都是冥府没建立之前了,但一切都是流动的,没有一成不变的,她现在什么样就当她什么样吧。
南芥说:“林落,宁远,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多多保重,毕竟你们很年轻,如果出了事还是很可惜的。再过一小时你们回人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