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在树梢的缝隙里穿梭着,卷走了帝斯凯残留的最后的脚步声。
歌莉夜怔怔地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望不见尽头的漆□□路,却自始至终没有抬步继续向前的念头。仿佛在无声的确认了那段牵绊,确确实实到此为止了。
埃德加静立在她身后,既不上前催促,也未曾开口惊扰,只是安安静静的守着这一段刚刚好的距离,等她自己从这场心碎的定格中走出来,让她亲自做接下来的决定。
许久之后,歌莉夜才缓缓转过身。她褪去了满心的防备和杂乱的心绪,抬起了眼眸看向埃德加。
“他让你带我走的?”
埃德加沉声地应了一个是字。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埃德加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眼前那条蜿蜒的前路。
“一个安全的地方。”
歌莉夜望着埃德加的身影自顾自的想着,他站在帝斯凯身边明明矮了半截,为什么此时站在她前面却显得如此高大。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扯了下唇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又发涩的笑容。
“你和他说话的方式很像。”
埃德加往旁侧退了半步让出了挡在身后的路,默不作声地终止了这段容易触碰到禁区的话题,绝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歌莉夜也没再过多追问,只是缓步从他身侧走过,带着一身卸去执念后的空茫向前走去。
望着前方幽深的林径,藏着攒了许久的不解与委屈终于还是压制不住的涌上心头,她不明白帝斯凯前后矛盾的狠绝,也看不懂他忽冷忽热的抉择,最终忍不住再度开口。
“他为什么……先是把我关起来,如今又要救我出去?”
埃德加望向前方的目光像是在辨认方向,又像在心底反复斟酌,他把那些不能说的真相和殿下藏在绝情下的苦心全都压回心底,只挑出一句最稳妥又不越界的话。
“殿下想让你好好活着。”
歌莉夜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依旧茫然。
他们之间重新安静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一段路,脚下的路突然变得不太平整。埃德加稍微往前靠近了半步,语气平和地提醒她前面的路不好走。
过了一会儿,歌莉夜又问了一句。
“你跟了他多久了?”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随意,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楚。
“七年。”
这个数字落在歌莉夜心里产生了些许重量,但她却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那是挺久的了。”
埃德加刻意稍稍落后几步,既不会显得疏远,也绝不与她并行。他目光永远落在前方从不侧目,脚步却会不自觉地放缓,配合着她此刻虚弱而沉重的步伐。
林道的尽头,一座石砌宅邸的屋顶轮廓隐约浮现。
歌莉夜望着那片熟悉的屋顶,过去的记忆混乱的闯进脑海,那座旧宅承载着太多关于她和帝斯凯的记忆,可如今,她和他之间早已筑起了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墙。
一股恐惧和极致愤怒的寒意涌上心头。那座如同两人温馨小家般的旧宅,如今在歌莉夜的眼中,全都成为了阴冷的背叛。他下令杀了娜丽塔,带领军队入侵了她的家园,现在她还要像一只被驯服的鸟儿,回到他打造的温暖的笼子里,成为他的所有物。
“不……”
埃德加察觉到她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住脚步。
歌莉夜原本麻木的眼神在此刻轰然炸开,她转头看向埃德加,声音发颤地质问。
“埃德加…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埃德加看着她瞬间惨白又通红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很安全……”
埃德加试图解释,慌乱中还想试图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将她往宅院里带。
歌莉夜望着他就要触碰到自己的手迅速转身避开。她后退几步在林地里踩到了松动的石块,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摔在了地上。她只是用手撑了一下,便立刻站起来往旧宅的反方向跑。
“停下!!歌莉夜小姐!!”
埃德加快步追了出去,手臂一伸擦到了她飘动的衣角,只差一点就能抓住她。歌莉夜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已经红透了。
“别碰我!!”
“回去告诉帝斯凯,我宁愿死在外边,也绝不会踏进那座牢笼!我恨他!我永远恨他!!!”
说完,她便不再回头,只想离那座旧宅,离那个名字越远越好。
埃德加看着她那双带着泪水和愤恨的红润眼眶,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在原地,任凭她被张牙舞抓的灌木丛吞没。
他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没能抓住她,或者说,看着她眼底被帝斯凯彻底碾碎的依恋和她拼尽全力逃离的那份束缚,终究伸不出手去阻拦。
军事重臣的议事会议刚刚落幕,帝斯凯孤身倚在雕花拱窗旁,目光落在庭院上空西沉的圆月上。
会议上反复推演的战局仍在他脑海里盘旋。若这一战胜利,便能一举击溃敌军的野心,让坎佩冬牢牢握稳今后数年的主动权。他必须赢,为此,他必须摒除一切杂念,切断所有会动摇心神的牵绊。
殿外突然响起的内侍通传声,打破了这份凝滞的静谧。
“殿下,埃德加大人回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让他进来。”
埃德加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走进来,他单膝跪地行礼。帝斯凯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眼睛望向他空无一人的身后,眸色暗沉了下来。
“她安置好了吗?”
埃德加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他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失职的愧色。
“歌莉夜小姐她……离开了。”
“离开?!!她又想要去哪里?!!”
随后,他用缠着绷带的手一拳砸在桌面上,厚重的木桌剧烈震颤,桌角的烛台被他锤得晃得厉害。
帝斯凯站起身,身后的实木椅子被狠狠带翻。他浑身的怒火彻底爆发,声音也愈发拔高,每一句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朝着埃德加劈头盖脸的砸下。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锁起来!!为什么要让她离开?!!你应该把她锁在旧宅里,让她哪也去不了!!你为什么不把她藏好,为什么连这么一件事都做不好!!”
他的用词一句比一句凶狠,一句比一句失控。
“埃德加!!你是怎么办事的?!!”
埃德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七年来的相伴,他太熟悉眼前的人。他见过帝斯凯在权谋漩涡里的冷硬,对敌时的狠绝和运筹帷幄的漠然,却从未见过他今天这般失控的模样。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失态至此,暴怒成这样。
心口的酸涩与钝痛瞬间蔓延开来,压的埃德加喘不过气。
可埃德加终究还是稳住了,他抬眸看向盛怒的帝斯凯,尽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您……没有下这个命令。”
帝斯凯的目光如利刃般压了过来。
“所以你就让她跑了!?”
“您让我带她走,没有叫我锁住她……我照您的意思做了。”
埃德加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的站着。他想等帝斯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平复失控的情绪,收回这份不该有的暴戾,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分寸分明的殿下。
可这一次,他等来的是彻底的失望。
帝斯凯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耐,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照我的意思?结果就是你把人放丢了?埃德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埃德加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心底那道被他封存了七年的防线,裂开了一道细缝。
七年……
他陪在他身边整整七年,做过最脏最累的事,处理过最见不得光的残局,从无半句怨言。他任由他命令,任由他差遣,哪怕被无视或被忽略,都从未有过半分不甘。
可唯独此刻,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自己心爱的人为了另一个人将他骂作没用。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帝斯凯的目光异常安静,却藏着翻江倒海的委屈与心碎。
“您是在怪我,还是在怪自己没能留住她?”
这句话没有分毫锋芒,更像是带着无尽的酸涩,将帝斯凯拼命掩藏的真心毫无保留的摊开在眼前。
帝斯凯翻涌的怒火与戾气被突然掐断,眼底的猩红逐渐褪去,眼神里露出了被人戳中的慌乱与窘迫。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便迅速敛去所有失态,将自责与挣扎用最冰冷的语气极力覆盖。
“你越界了……埃德加。”
埃德加看着他,满心的话都堵在胸腔里,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帝斯凯翻涌的怒火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烦躁的空洞。
“出去。”
埃德加站在原地静默了几秒,最终缓缓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满屋的冰冷与争执彻底隔绝。
长廊漫长而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极尽全力维持着属于属下的得体与克制,直到拐过无人的僻静拐角,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手撑着寒凉的石壁墙面,仿佛要借此冷却心底翻涌不休的酸涩与钝痛。
沉默了片刻,他抬手轻轻按向眼尾,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却发现脸庞早已湿透。迟来的认知缓缓漫上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泪早已流了下来。
埃德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哽咽都压死在喉咙里,只是安静地垂着头。这点情绪刚在心底泛起涟漪,却又被另一股更执拗的力量将其淹没。
“至于吗埃德加…不过是几句呵斥罢了。”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用衣袖抹去汹涌而出的泪滴。可那句“没用”又像一把冰冷又锐利的锥子,狠狠的扎进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明明……按你说的照做了……”
委屈涌上来的同时,他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埃德加,你清醒一点……”
一想到刚才帝斯凯一拳砸在桌上,手背上绷起的青筋,渗出来的血迹……他刚才所有的硬气,又瞬间崩塌了。
“他马上又要准备上战场了……那只手还要握剑,还要杀敌……帝斯凯,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或许我确实没用…对他总是这么放不下……真是无可救药。”
埃德加低低骂了自己一句,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他用衣袖擦干了眼角的湿痕,转身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他从王城的侧门走出,穿过两条寂静的长街,再往前就是那家他常去的药店。这里人不多,上次来的时候老板娘还会教他怎么处理刀剑所致的伤口感染。
老板娘塞西莉正在柜台后整理着药柜,门铃叮铃一响,她抬头便看见那个身着深红外套侍卫制服的年轻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比平日里沉重许多,肩背也像被什么重物压垮着,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都浑然未觉。
塞西莉放下手中的药罐,静静的等埃德加走近。他可是这条街上无人不识的帝斯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长。从上个月起,他就频繁出现在她的小药店里,每次要买的东西都一模一样:止血药、绷带,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
“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嗯……”
埃德加回答的时候,视线飘忽的盯在柜台上。可塞西莉分明看见,他眼眶泛着红,像是彻夜未眠,又像是……刚刚哭过?
她不敢深究,只是伸出手把药递过去。埃德加指尖碰到她的手时,总是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匆匆道了谢后,逃也似的冲出了店门。
埃德加取药的时间很固定,总是选择在人少的晚上。
这一天,埃德加还没进门的时候,塞西莉老远就看见他依旧低着头走了进来。
“还是拿那些药吗?”
塞西莉率先开了口,埃德加像是被惊醒一般的抬起头,那双赤色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视线与她相撞的瞬间,他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帮忙看店的莉娅一把将塞西莉拉到角落里,兴致勃勃地对着她挤眉弄眼的说道。
“塞西莉,你看你看,那个侍卫长又来了!每次见你就低头,一说话就耳红,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他喜欢上你了!”
塞西莉的脸颊突然涨红起来,却强装镇定的说。
“别…别胡说,他只是……心事重。”
“心事重?”
莉娅嗤笑一声,掰着手指数给她看。
“你想想啊,他堂堂侍卫长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到你这儿就手足无措,每次只买那几样伤药,却非要亲自跑一趟,而且每次都挑你看店的时候来。他不敢看你,也不敢多说话,不是喜欢是什么?总不成是殿下的伤,天天离不了药吧?”
塞西莉被她说得心头乱跳,她偷偷瞥了一眼柜台前那个垂着头的青年。她向来也不缺追求者,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埃德加这样笨拙又可怜得让人心软。
“你看看他,长得周正,皇家侍卫的身份又体面,性子看着也沉稳,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塞西莉听着莉娅的话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一定要找机会问清楚,逼他把话说开,最好让他亲口对自己表露心意。
她心里这么想着,包药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塞西莉把药递过去时,指尖故意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埃德加茫然地抬了下头,眼神空洞又迟钝,显然完全没领会到这突如其来的暧昧。
“你的手,不冷吗?”
塞西莉轻声的问道,眼角还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埃德加愣了几秒才缓慢地摇了下头。
“不冷。”
接过药包放下钱,埃德加转身便走,从头到尾都没再回头看一眼。
门被轻轻地合上,莉娅见状立马撞了撞塞西莉的胳膊。
“你看吧~他害羞得都不敢多待!肯定是喜欢你!”
埃德加渐渐走远,怀里紧紧揣着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殿下再过不久就要持剑上阵了,到时候必须稳稳握住剑柄才行。我得去药房多备些伤药,一定要让他的手在战前彻底痊愈。”
几天后,埃德加果然又来了,他依旧是沉默地走到柜台前。
塞西莉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今天还精心地把那头长长的棕色卷发盘到了脑后,心跳得飞快。
她看见埃德加进门时犹豫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来,难不成是紧张或者忐忑,是要表露心意前的局促。
更要命的是,他这次没有一上来就说“老样子”,而是抬起眼,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她,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什么重要的话。
莉娅在后面偷偷给她使眼色,嘴角使劲地憋着笑。
塞西莉看到埃德加时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眼波都软了下来,已经在心里准备好半推半就的回应了。
来了来了,他要开口了。
“老板娘,上次那种药膏,对殿下手上的旧伤很管用,我想再多备几份。”
“………………”
埃德加浑然没察觉到异常,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另外……有没有镇痛药膏?殿下他握剑时手会磨得厉害,下个月就要上阵了,手不能出现问题。”
塞西莉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下去,尴尬从脖子往上冒。
空气安静了几秒,埃德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寂静弄得愣了许久,等他说完,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困惑地抬眼,先是撞上了老板娘脸上刻意精致的妆容,又瞥见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女店员,就连一旁低头磨药的伙计都停了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在围观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埃德加突然联想起这几次来店里时,老板娘刻意放缓的语调和不经意碰上来的手指、还有店员们挤眉弄眼的模样……
“不……不是吧…?!!”
一个荒谬到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哐当一下砸进他脑海,合着这一整阵子……她是以为他对她有意思?!
埃德加轻咳一声,尽量委婉给足面子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老板娘……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误会了……”
他说得极其含蓄,但意思很明确。
“我来这儿真的就只是为了买药。别的心思……一概没有。”
塞西莉瞬间明白了,连忙摆手圆场。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自己想多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我就是随便猜猜……”
埃德加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也不忍心太戳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幽默。
“没事。只是我也……不太会应付这些。”
塞西莉赶紧低头包药,一阵手忙脚乱。
“我懂我懂!是我唐突了!药我马上给你装好!”
他望着塞西莉涨得通红的脸庞,心底只剩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自始至终倾心的都是一个男人,这辈子唯一动了真心的人就只有帝斯凯。他从未留意过她的衣裙颜色,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她却偏执地以为,他对她存有别的心思。
这份荒唐的误会还萦绕在心头,他步履沉重地回到王城的宿舍,却发现房门竟然虚掩着,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埃德加抱着药盒轻轻地凑近,当他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连手里的药盒都吓得差点掉落。
帝斯凯正坐在他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他清晨来不及收起的随意摊在桌面上的日记本,正在垂眸逐字翻阅着。
那本日记里,记的全是他埋在心底从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写着的全是无数次悄悄看向帝斯凯的目光,还有那些压抑着的欢喜与酸楚,更是他拼了命藏住的对自己主上不该有的心思。
而此刻,帝斯凯眉头微蹙着,正一字不落地看着那些致命的、绝不能被他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