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白石宫哨塔外的冰渣,狠狠拍在狭窄的箭窗上。
莉奥拉正在环顾地上的痕迹。
地面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拖拽的凹痕。
哨塔正中央的石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副铁皮胸甲。
胸甲内衬已经磨得发黄起毛,旁边放着三柄生了锈斑的长戟,以及三枚象征王室近卫身份的青铜腰牌。
盔甲叠得很平整,甚至连系带都收束得一丝不苟,那是王室近卫操典里离职退伍的规矩。
“不是被掳走的。”瑞德的脸色在火把光线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们把兵刃卸了,脱了甲,从北面排水渠滑出去的。”
报信的近卫半跪在地上,嘴唇乌青:“哨塔换防刚过去半刻钟……他们走前,还把身上的干粮留了一半在桌上。”
弃械潜逃。
不拿武器,不要盘缠,甚至连防身的小刀都没带,就是怕被巡夜的暗哨当作叛逃当场射杀。
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温和的方式彻底脱离王宫。
“他们家里都有老人。”瑞德攥着剑柄的指节发白,“卡尔德家送来的剑一碰就断,萨默家连发霉的黑面包都要断供,维恩家给的盐全是沙子。他们知道跟着陛下……跟着这间空壳王宫,迟早得饿死在岗位上。”
脚步声忽然从哨塔下方的回廊里炸响。
铁靴重重砸在石板地上,伴随着嘈杂的争吵与推搡声,数十道火把的光晕迅速自下而上压了过来。
原本驻扎在内廷营房的士兵们,全涌上了北门哨楼的平台。
他们没有披甲,只穿着单薄的亚麻短袍,在刀子一样的夜风里冻得牙齿打颤。
“三个月没发军饷了!天天吃掺着土的麦皮,现在连盐都嚼不到一粒!卡西安殿下拍拍屁股走了,留个不顶用的女贼坐王座,我们凭什么要替你效力?!”
带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嗓音沙哑粗粝。
“大胆!”瑞德长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剑锋撞出刺耳鸣响。
人群微微退了半步,随即被后方推搡着再次压上前来。
“瑞德队长,你少拿军律压人!这片大陆上,谁不知道奥瑞利亚王室就是一具空壳!”
一个缩在人群中段、眼神闪烁的中年什长尖声叫嚷起来:“城外萨默公爵的大营里,正在大把撒铜币招揽精壮!一天两顿干饭,顿顿有白盐!跟着一个没有兵权、没有粮食的女贼,咱们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都不知道!”
“就是!放我们出宫!”
“我们不替卡西安还债!”
怨气像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在人群里炸开。
几十双眼睛盯在莉奥拉身上,混杂着绝望、饥饿与被抛弃后的戾气。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柴刀隐隐提了起来。
瑞德猛地跨前,整柄长剑轰然出鞘,横在莉奥拉身前:“退后!越过此线者,立斩!”
“瑞德,等一下。”
清冷的声音越过狂躁的风雪,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莉奥拉伸出一只手,拨开了瑞德的长剑。
她没有后退,反倒迎着数十根晃动的火把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哨楼边缘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在昏暗的烛火中看清了那个挑头喊话的什长腰间藏着的皮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撞击声清脆——那是萨默家族的金币。
四大家的眼线,早就埋在了这支饥肠辘辘的近卫队里。
“萨默公爵的大营里有饭吃?”
莉奥拉盯住那个什长,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那你知不知道,萨默家族在城外的庄园里,每到冬天,冻死的短工要用三匹马拉的板车往外拖?”
挑事的什长脸色一僵,眼神闪躲:“你……你少胡说八道!”
“他的粮仓里堆着十万石粮食,宁可烂在仓底喂老鼠,也不会分给你们一口干净的麦粉。你们只要出了白石宫的门,在他们眼里,就连一头拉磨的骡子都不如。”
莉奥拉环视着那些冻得面色青紫的士兵。很多人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薄薄的布袍。
“你们觉得我是个篡位的女贼?”
她扯了扯嘴角,猩红的王袍在冷风中呼呼作响。
“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前储君,是怎么像一只过街老鼠般畏责潜逃的!”
莉奥拉直视着人群,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箭镞,带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连佩剑都没带就连滚带爬地逃了,把所有的烂摊子全留在了这座宫殿里。你们怨恨他,想活命,这合情合理。”
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卷着火把的呼呼声。
“想走的,我不留。”
莉奥拉抬起手,指向摆在石案上的三副盔甲。
“盔甲卸了,长戟留下。拿着你们的文书,去瑞德那里登记名字。我以奥瑞利亚女王的身份,亲手给你们盖章,准许退役。”
几名士兵面露喜色,刚要往前挤,莉奥拉的声音骤然拔高,森寒刺骨:
“但听清楚了。”
“出了这道宫门,你们跟王室便再无半分瓜葛。以后萨默家把你们当奴隶卖了,或者沃斯的马蹄踏进王城时,别来求我!”
冷寂。
整座哨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狂风在石墙的裂隙间呼啸呜咽。
数十名士兵僵在原地,脊背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个暗中收了钱的什长咬了咬牙,第一个挤出人群,把自己的文书啪地拍在桌上。
“我走!”
莉奥拉面无表情地拿起王印,沾了印泥,重重砸在文书的右下角。
“滚。”
什长抓起文书,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哨塔。
有了第一个,人群里骚动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走上前来,低着头,将长戟立在墙边,交出腰牌,领走了盖有王印的退伍文书。
莉奥拉的动作利落,每一次盖印,都伴随着印章砸在坚硬石面上的沉闷钝响。
直到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降临,涌上哨塔的人群终于稀疏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宫门处传来铁锁被扣上的巨大轰鸣。
哨楼上空了大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十道身影。
瑞德清点完手里的名单,走到莉奥拉身旁,声音低沉:
“陛下……算上我和刚才报信的,只剩六十个人了。”
六十个人。
偌大的白石宫,只剩六十柄刀。
但莉奥拉站在石台前,看着留在原地的这六十名士兵。
“六十个人,足够把住四扇门了。”
莉奥拉将那枚红宝石王印收回掌心,冰冷的棱角深深陷进皮肉。
她看向那名守卫北门的老兵:“北门的备用钥匙在谁手里?”
老兵一愣,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黑铁钥匙,双手呈上:“原本在内务总管那里,前天换防,交到了小人手上。”
莉奥拉伸手接过钥匙,冰冷的铁锈味沾染在掌心。
她当着所有剩余近卫的面,将钥匙挂在了自己的皮带扣上。
“从这一刻起,白石宫进入战时管制。”
莉奥拉的声音响彻整个北门哨塔。
“把萨德家的所有私兵撵出王宫,所有外宫偏门全部用铁条焊死。没有我亲笔签署的印信,任何人不得开门放行。”
“任何持四大贵族令箭、试图接管防务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视为叛乱,近卫有权当场格杀!”
六十名近卫齐刷刷单膝跪地,长戟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爆鸣:
“谨遵女王陛下圣裁!”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天际线的最远端,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灰白色,晨曦正从东方荒原的边缘艰难地爬上来。
然而,就在这惨淡的晨光刚刚刺破黑暗、洒进王座大厅长阶的瞬间,一名近卫从外廷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厚重的加急密信,在石阶下猛地刹住脚步。
“陛下!”
近卫双手举起信件,声音发紧。
“城外大营刚刚射进来的急报……火漆上,压着萨默、卡尔德、维恩三家的联合家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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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近卫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