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湔氐道灌口的李府之上。厅堂内烛火摇曳，将李冰父子拖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他们甫一进门，身上还带着西海湖水的凛冽寒气与激战后的疲惫。
李若水早已候在厅中，闻声急急迎上。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父亲那双能洞悉江河的眼睛。“父亲、哥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抓到龙吗？”
李冰没有立即回答。他解下沾满水渍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仆从，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卸下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千钧重担。他转过身，目光如汶江最深处的寒潭，沉静却蕴含着风暴，牢牢锁在女儿苍白的脸上。
“若水，你过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青石板上。
李若水的心猛地一缩，脚步迟疑地挪上前，垂着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微微颤动的莲花。
李冰注视着她，沉默在父女之间弥漫，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敲打着紧绷的空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刻意压平的严厉：“谶语，是为父以元始天尊名义写成的咒语，内蕴天地法则之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本欲将那孽龙永久禁锢于深水潭，若非契合天机之变，绝无可能自行解开。”
李若水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瑟缩。
“我……我也不明白……”她的辩解虚弱无力，带着哭腔。
一旁的李二郎满心关切，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妹妹：“小妹，你怎么会在那里？孽龙有没有伤到你啊？让哥哥看看。”他眉心的竖纹因忧心而隐隐发亮。
“二郎，你莫要打岔。”李冰倏然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目光未离女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失望：“若水！你看着我！老实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铁树开花’，可是因你之故？！”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李若水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滴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他说……”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他被锁在深水谭边，说想看看烟花，哪怕一次也好……我……我想着，他已被擒，看看也无妨，或许能让他消减些戾气……爹爹，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可怜……”
“你觉得他可怜？！”李冰怒极，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面的茶盏叮当乱跳，一盏清茶翻倒，褐色的茶水蜿蜒流淌，如同不祥的预兆。“你想什么？！那是掀起滔天巨浪、毁我家园、噬我同胞的孽龙！是与我水土两界势不两立的敌酋！你竟与他走得如此之近，还为他燃放烟花，助他破开天尊谶语？李若水，你可知这是何等、何等……荒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连日追击的疲惫、对水患未平的焦虑、对龙族反扑的担忧，此刻全部化为对女儿轻率行为的震怒与后怕。那不仅仅是父亲对女儿的责备，更是一郡守将对动摇大局、可能招致灾祸之人的严厉斥责。
“爹爹！”李若水抬起泪眼，试图辩解，“女儿只是不愿见冤冤相报，永无休止！爹爹，我只是希望能化解你们的矛盾，让你们能够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李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九顶山的积雪，“与龙族之间，只有治与伏，只有守护疆土与保卫黎民！你可知放龙归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海龙族必将卷土重来，意味着汶江沿岸无数百姓，将因你一时心软，再次面临灭顶之灾！你能让我们省心，便是对修筑堤坝、对抗水患最大的助力！”
这时，李冰夫人闻声匆匆从内室赶来，显然已在门外听了片刻。她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尽是惊痛与不赞同：“夫君！何至于此！若水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纵有不是，好好教导便是，何必如此厉声呵斥！”她走上前，想将女儿护在身后。
“夫人！”李冰看向妻子，眼中是深沉的痛楚与不容动摇的决绝，“便是因为她年纪小，不知轻重，才更需牢记教训！今日她敢私纵孽龙，他日便可能酿成更大祸患！这不是闺阁嬉闹，这是关乎一郡存亡、万千性命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满心纷乱的情绪压下，恢复那个决策千里、令出如山的郡守威严：“此事我已决断。从今日起，若水不得踏出房门半步！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来人——”
两名府中仆妇应声而入，垂手待命。
“将小姐带回房中，严加看守！”
“爹爹！”李若水凄然唤道，满眼难以置信。
“夫君！”李夫人泪如雨下，抓住李冰的衣袖，“你不能这样对若水！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更应明理知义，担当责任！”李冰硬起心肠，甩开夫人的手，背过身去，不再看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带下去！”
李二郎嘴唇翕动，想要求情，但看到父亲剧烈颤抖的肩背和紧握成拳的双手，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他明白，父亲的愤怒之下，是更深沉的恐惧与无力——恐惧龙族报复带来的灾难，无力于至亲之人竟在关键时刻，站在了危险与大局的对立面。
仆妇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若水。她不再哭泣，只是用一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深深地望了一眼父亲决绝的背影，那眼神中有委屈，有不解，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最终，她任由仆妇扶着，一步步走向那即将囚禁她的深深庭院，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厅中重归寂静，只剩下李夫人低低的啜泣声。李冰依然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西方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冰冷水域。他的愤怒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忧虑。父女之间的裂痕已然出现，而来自西海的更大波澜，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