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个？”宋宝惠被张苗苗拦在门口。
十几岁的大丫头一手拿着炮仗，一手拿着打火机，莫名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见来人愣愣的，看着她转不过眼，张苗苗又问：“你找哪个？”
“这是苗苗吧？”宋宝惠回过神来，笑着弯了弯眼，带着几分讨好地问着，“你爸爸在不在？”
嘴里的话音还没往下落，她就推开张苗苗带着张耀晨往里走了。
“诶？！”张苗苗被推得一个踉跄，来不及上前理论，看摇晃着往外跑的张二宝就要撞上宋宝惠大腿，赶紧过去，抱弟弟捞到一旁，扯着嗓子大喊：“妈！娭毑！”
独独没喊爸爸。
宋宝惠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爸没在吗？”
张苗苗又喊：“你是个女滴，你有事和我妈说！”
宋宝惠噎住，不敢置信地瞅着张苗苗：“你不认得我了？”
甩给她一个白眼，张苗苗拉着张二宝：“怎么不认得？你刚刚撞了我，又差点撞我弟弟哩！”
“坏人哩！”张二宝跟着她附和着，小手拍得很欢快的样子。
似乎抓到了坏人一般！
说话间，张母和王湘兰已经听到声音走出来了。
见到宋宝惠和她拉着的十几岁的大孩子，张母和王湘兰都愣了，面面相觑：这是谁啊？
还是王湘兰先一步认出了宋宝惠那件，曾被张苗苗咬掉袖子毛的假貂皮外套，用不确定的语气喊了一声：“宝惠姐？！”
尴尬的场面这才终结，宋宝惠拉住王湘兰递出来的杆子，顺着往上爬：“湘兰去了城里，就是不一样了，眼力劲都好多了。”
“什么城里乡里的？”张母听着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没好气地怼着，“我就听不得你说这话！要是城里这么好，你怎么不继续待城里？跑咱们乡里待着做什么？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宋宝惠被她数落得低垂了脑袋，连一惯调皮的张耀晨，都随着她数落，闷不吭声了。
“妈……大过年的……”王湘兰给张母顺着气，劝道，“有什么话，咱进去说吧？”
大过年的，人家过来拜年，没有赶客的。
张母狠狠地瞪宋宝惠一眼，目光落在她那件已经洗得有点发白的大红貂上，黯了黯然，到底长长地叹息一声，转身往屋里去。
宋宝惠赶紧跟在王湘兰身后，也往里走。
屋里，老张正和张应西，陪着张父和村长打跑胡子呢。
旁边坐着几个年轻后生看个热闹。
宋宝惠进来的时候，老张眼皮都没抬，只盯着村长手里的小二：“村长，打就打了，可不能赖皮啊！”
“不赖皮不赖皮，你个鬼灵精！”村长红着老脸，不情不愿地把想收回去的小二又放了出来，“怎么滴？你是要碰还是要胡？快点？别拖着磨人。”
“嘿嘿，本来只是想晃一下，去摸的，既然村长都这么问了，别人到时候抓到肯定也不打了，那我就胡了吧。”老张拐着弯逗着村长，最后，还是把牌理顺了放平。
胡了！
村长笑眯眯地抽了张十块钱的推出去：“大明不得了啊，这几年运气上来了，到哪里都挣钱。去年别人做小龙虾没赚几个钱，只刚够吃，他一个人赚钱一屋子人花，还要送两个崽读书，不得了啊不得了。”
陪着两个老人家玩，本就是玩个乐子，一块两块的，意思一下当消遣，村长输得一点不心疼，反倒乐呵呵地夸起人来。
老张呵呵笑着，左右一看，没见着两个小的：“崽子们，跑哪儿去了？”
张苗苗早就带着张二宝从前门出后门进，蹿到了老张身后对着的屋里。
这会儿听到老张叫他们，她麻溜地后面的那扇门跨了进来：“在这呢？怎么啦？”
从一打一块的里面，掏出张二十块的，老张递给张苗苗：“拿去带小朋友们买糖吃，让人家给你换成一块一块的，就说你爸爸和村长打牌要用。”
城里的棒棒糖已经一块钱一根了，乡里小卖部的，还能买到一毛钱两个的小糖果，一块钱，够他们一群孩子分了。
张苗苗乐颠颠地往外跑，这可是稳赚不赔，还能顺便再当一回孩子王的买卖！
张二宝乐呵呵地在后面跟着跑。
宋宝惠看着他们从她和张耀晨身边跑过，喊了一句：“苗苗，带你耀晨哥哥一起啊……”
但张苗苗已经跑远，张二宝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张苗苗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赶紧又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宋宝惠烦躁地推了张耀晨一把：“你怎么不知道自己跟上去？”
她的说话声引得了老张的注意。
他抬起眼，稀罕地瞥了一下宋宝惠：“哟！我还以为是村里哪个堂客过来串门子，结果是稀客啊！”
大家专心跑胡子，都没往门口看，这会儿听了老张的话，才看过去，一看是宋宝惠，几个人快速进行了个眼神交流。
张应西呵呵笑了一声：“大明家来客了，我们要不就散了吧？”
嘴里说着散，却悄悄去看老张的意思，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散什么？你还欠了我三块钱呢，村长也欠了我两块，怎么滴？陪村长玩你都玩不起啊？”老张叼着烟洗牌，但不耽误他说话。
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烟跟着上下摆动，升起的烟雾把老张的神色遮住，让人看不真切。
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随着他把牌放到桌上，张应西立刻切牌：“大明，你再这么胡下去，你伢就要做万年数醒人了！”
跑胡子两个人玩三个人玩四个人玩都可以，但如果是四个人玩，那就有一个人要负责数醒，也就是在大家抓牌的时候数出十九张牌单独放出来，在玩牌的三个人，自然抓牌，不用数牌，抓到最后一张为止。
张父笑呵呵地抽了几口烟，看他们把桌上的牌都抓完了，才把自己数出来的十九张牌放到桌子正中去：“你们玩，我闲时多。”
眼睛里，没有一点口不对心，反倒是带着慈爱的笑意。
仿佛，看着小辈们玩，看着家里热热闹闹的，就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我屋里伢平时天天和村长打，难得歇歇。”老张呵呵笑着，又把宋宝惠忘到了脑后。
事实上，他确实也没什么和宋宝惠聊的。
说是姐弟，其实两个人从小就说不上几句话。
他是个男孩子，又话少，在他的记忆里，宋宝惠来了也用不着他。
等到牌散了场，他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去下厨做菜了。
王湘兰到他身边细细地提醒：“多做两个人的，宝惠姐母子两个也在这里吃。”
“嗯？！”老张很意外地看向王湘兰。
宋宝惠不是和他们家闹成那样之后再也不来往了吗？
现在怎么不仅过来串门子，还留下来吃饭？
他家的堂客们，和她有话说吗？
没话说的话，不应该早就待着尴尬，走了吗？
王湘兰用尬笑回应着老张。
人家不走，也没做什么坏事，她不好赶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