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八.九年来，张记第一次连续三天没正常营业。
每一天，老张把龙虾做好，分给刘、王、罗三家运过去，便拉上卷闸门离开。
看王湘兰的总是低垂着眼，精神头还不如以前，细红取货时，拿肩膀轻轻推了推细红的胳膊，小声地问：“怎么了？”
王湘兰慢慢抬起眼，肿如核桃的双眼把细红唬了一大跳。
她顾不得去搬已经分好的龙虾，赶紧拉着王湘兰的胳膊左看右看。
确定两条白净的胳膊上没有新伤也没有旧伤，细红不安地打量她被衣服遮盖的部分：“是伤在被衣服盖住的位置吗？”
“不……没有……”王湘兰低垂着头，轻轻摇了摇，提起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一声，“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才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细红追问着：“是张哥的情况不好吗？”
“还不知道呢。”勉强撑着笑，王湘兰把手扶着细红的胳膊，正要说什么，烧烤佬来了。
或许是听到了点什么，他一张脸没了一贯的笑，将目光往张记里扫了一圈后，也问王湘兰：“张老弟怎么了？很严重吗？”
王湘兰依旧只是摇摇头：“结果还没出来呢……”
这话一说完，三个人之间的气氛都低迷了下来。
谁都知道，检查拖得越久，说明后面又加了检查，说明情况不容乐观。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最近老张把龙虾炸好，放进卤锅里就马上回去了呢？那捞虾的活，都是王湘兰在干。
忍不住轻轻抱住王湘兰，细红轻声安慰着：“别太担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烧烤佬神色一松，难得地附和着细红：“对对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要我说，没有消息就是天大的坏消息！”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面朝摆龙虾的位置走，一面幸灾乐祸般地问，“张老板得的是什么病啊？”
乍一听，他似乎是在关心地询问着老张的身体情况，但如果和他此时想要飘的走路姿势、他极力压也压不住的嘴角，还有他的语气相结合起来，足以让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他老张病情结果的态度。
王湘兰脸上的表情僵住，刚被哄出来一点的笑意荡然无存。
烧烤佬立时拉长了脸。
细红抢先一步，把王湘兰和烧烤佬挡在身后，板着一张脸阴阳怪气地问：“哟？什么风把罗老板给吹来了？竟然亲自来取龙虾？！”
这几年来，罗老板亲自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过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第一回，买龙虾。
第二回，谈合作。
第三回，惦记上了老张的麻辣烫……
而这一回……
他踮起脚，往王湘兰所在的位置看去。
实在被细红和烧烤佬挡得严实，他什么也看不到：“王老板和刘老板这么闲？还不拿了东西走？”
“我再闲也比不得你罗老板闲，隔着一条街呢，都亲自过来。”烧烤佬阴阳怪气地回着，好像恨不得把一盘子龙虾都怼他脸上一般。
罗老板心情很好：“不急不急。我的东西多，慢慢拿，你们先。”
细红嘴角微抽：“我也不急。我就在对面呢，刚涨了价，生意少了一半，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才说完呢，她围裙口袋里就传出了“您有新订单……”的声音，她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忙按掉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我旺王老板生意啊！”罗老板哈哈大笑，再次催促，“快点回去忙去吧，这东西，利薄罚款高，超时了可不得了。”
不仅没得赚，还得亏！
“那又怎么样？”细红摆出浑不吝的样子，一手插着腰，豪气地哼声，“现在平台收那么高的抽成，卖也是亏本，和赔也差不多了！大不了，就不搞了呗！”
微一愣，罗老板笑着摇头：“王老板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精明的王老板啊……”
他长叹一声，用让人感觉到被冒犯的目光打量着细红：“你早就和平台改签了合同，你的卤粉，以六块一碗签给平台。到店八块一碗，外卖，不管你卖多少份，不管买家付多少钱，一碗都是六块。”
笑容微淡，他的目光微凝，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配送费也是平台的事，稳赚不赔的买卖！”
“啊哈……”烧烤佬失笑，“看罗老板这样子，难道平台没给你这福利？”
罗老板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开：“要是嫂子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护着别的女人……”
冷声哼着，他的目光瞥向隔壁：“这可就隔着一堵墙啊，真会找刺激！”
“隔着一堵墙都堵不住你这张脏嘴里的臭味儿！”细红的在鼻子前拼命扇风，“好歹也是七街里开得最大的龙虾店了，连除臭的牙膏都舍不得买一支。”
罗老板拉下脸：“王细红，别给脸不要脸！”
“你们都很闲吗？”王湘兰轻轻淡淡的声音从烧烤佬和细红身后传出来。
烧烤和细红回头看向她的同时，罗老板终于看到了这个传说中被老张藏得很好的“娇妻”。
确实长得白白净净，温温柔柔的样子，看着有点傻，并没有像传言那样惊艳到他。
王湘兰抬着头，目光清正地看向罗老板：“如果你们不急着拿货，我就把货都放到刘嫂那里，谁想拿了，去刘嫂那里拿。”
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和她的语气一样轻轻淡淡：“我家里有两个崽，离不了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烧烤佬和细红眼睛一亮，立刻附和着：“行的行的。那就放我（老刘记）去！”
罗老板拉黑了脸：“那也不必。我来都来了……”
说着话，他咬着牙把他自己的那份龙虾装进了车里。
龙虾箱上都贴了标签，王湘兰在一旁看着，确定没有出错，关了卷闸门。
看罗老板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不畏不惧地迎上他的视线：“罗老板应该不希望我报警吧？”
她拉直脊梁，一点不怵的样子，让罗老板更起了兴致：“你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啊。可不像是什么娇娇弱弱的菟丝花啊。”
王湘兰盯着他不动，唇角微微绷紧。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到你家来拿货，是正当理由，你报警也没用。”
越想，他越觉得得意。
当初被老张按头签了那让他咬牙切齿地约，这几年在新鲜龙虾价格不景气的时候，都让老张赚了大头！
但谁也想不到，现在，这份合约却为他提供了便利。
“你要是天天来，我就让杨哥也天天来。”王湘兰低眉笑了一下，“杨哥最喜欢和人讲道理了，以德服人。”
罗老板终于变了脸色，拉开车门坐进去，留下一管子尾气。
王湘兰这才转身，收了所有的表情，飞快地往回走。
这些年因为老张的保护，她乐得安心踏实，谁都以为她是菟丝花，可在风吹雨打霜冻雷击下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菟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