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运第二批食材过来的时候，王湘兰已经把第一批运来的食材里的青菜清洗干净泡在水里，另外切了萝卜正在串着。
视线在四周扫过，他果然看到了一份堆成小山样的、被撕成碎雪花样的白菜碎。
“那个……”走到媳妇身边，老张小声起了个话头。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呢，在专心处理食材的王湘兰手里的萝卜掉了。
桌上早就被她镫亮，王湘兰却觉得萝卜已经脏了般，把萝卜拿到水龙头上清洗干净。
老张在原处呆了呆，略显别扭的表情慢慢僵了。
回头看一眼自己媳妇，他转身，往钢筋晴雨棚下的位置处走去。
自从美食街扩建后，为了整条街外观上的完整统一，张记用钢筋晴雨棚扩大的位置不需要每天收拢，下面摆放的桌椅也不需要每天收摆。
他的目光，转过每一张桌椅：“没有？”
他转身，又看向身后的每一张桌椅：“没有……没有……没有……怎么还是没有？！”
找得太入神，他没注意到，洗完萝卜的王湘兰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双眼里，带着不安和怯意。
看他几乎找遍了每一张桌子，王湘兰才鼓起勇气，轻轻柔柔地问：“找什么呢？”
像是被按下了急速刹车键，老张猛地停住脚步，僵硬而尴尬地站直身子，盘着自己的后脑勺：“那……那个……”
转身看向王湘兰，他尬笑着问：“老婆，我饭呢？”
王湘兰眨着无辜的双眼，一指他面前的那桌上摆的卤粉盒子：“在那儿呢！”
用力挠住后脑，老张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不是这个！”
王湘兰纳闷了：“这是你在细红家买的卤粉和鸭腿啊……”
至于那颗卤蛋，早在老张拿过来的时候，一口塞进嘴里了！
“我是要饭……饭！”老张心里抓狂了，微弓着身子，双臂上下摆动着，强调着他的需求。
看王湘兰还一脸懵逼的样子，他不装了，直接点明：“你中午给我带的饭呢？”
“啊……”反应过来的王湘兰小脸通红，“我……我吃掉了……”
老张又是一愣，怔怔地盯着媳妇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今天真是见鬼了！”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掏出手机打电话。
从他早上起来到现在，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他不想吃饭的时候，都让他吃饭，现在他想吃饭了，他饭没了……没了？！
“妈。”电话那边传来张母睡意朦胧的声音，但老张顾不上了，“你儿媳妇把给我带的饭吃了！你赶紧再给我送一份过来。”
天知道，他有多馋这一口大蒜叶炒腊肉，有多想吃那酸豆角肉沫！
尤其是那酸豆角肉沫！
他去取食材的时候，看老李媳妇指着老李嫌弃地数落，心头震荡。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媳妇从来没有和老李媳妇、老杨前妻那样数落他，瞧不起他，一直在默默地支持他……
心里头往上蹿着的那股火气，突然就被灭了。
饥饿感也就上来了，但他想吃的，不是卤粉，而是张母做的儿时的味道！
这会儿，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给张母打电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点像大男孩样的撒娇和委屈……
“嗯？！”张母还没清醒呢，迷迷糊糊的，“什么饭？没给你带饭啊……”
老张那张牙舞爪的委屈，像被什么卡在了喉咙口。
张母翻了个身，碎碎念：“你说不吃，就由着你去外面吃了。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但湘兰不放心你，跟着要出去，我就给她装了份饭，让她不忙时吃……”
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电话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老张挂了电话，她的手机屏幕都黑了！
而老张，站在张记门口，呆愣愣地看着七街长长的街道。
安静的七街渐渐转醒，已经有了零零碎碎的人声，还有各家各户拉起卷闸门的声音。
“妈还给你送饭吗？”站到他身后，王湘兰懊恼地问他。
仿佛，她希望时光倒流，她没吃那份饭……这样，老张这会儿就不会饿着了……
“送什么饭？我吃粉！”老张咧嘴笑了个欢畅。
一面往桌边走，他一面朝着媳妇傻笑：“我吃粉，吃粉就行……”
“诶……”王湘兰伸手想拦他，但她的手才伸到一半，老张的腿，已经绊到了红色的靠背塑料椅。
哐哐啦啦……
历经千辛万苦，老张终于成功站稳的时候，那张椅子也成功撞到了桌子，实现了桌与粉合作谱曲成曲的可能性。
卤鸭腿从碗里掉出来，带出一大半的卤粉。
“哦……豁……”瞅着满地狼藉，老张盘着自己的短寸头，反而似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撒了一样，摊了摊双手，转身……
他才要动呢，就看到王湘兰已经提着灰斗和扫帚过来了。
“给我吧。”老张伸手要接，握着扫帚和灰斗时，却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
王湘兰轻声说：“我来吧。你去吃点想吃的。”
老张目光顿着，缓缓抬头看向自己媳妇。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王湘兰浅浅笑着，“钱都是你辛苦挣的，你想吃什么就去吃去。”
“老婆……”皱上眉，老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大明舅舅……”后面的话，张耀晨还没说出来，就卡在了喉咙口，因为老张猛地回头看向他，那如刀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的肉一片片刮下来似的。
“耀晨啊，吃饭了吗？”王湘兰笑眯眯地问着。
“吃……”原本想说“吃了”的孩子，在老张那骇人的目光下，抖了抖肩，“一会儿去吃……”
想到小时候的张耀晨面对自己的目光大吵大闹，现在却乖顺得和只没脾气的猫一样，老张呵笑一声：“无趣。”
“那你们一起去吃东西吧，这里有我看着。”王湘兰说着，从张耀晨手里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提着往里去。
打开手里的袋子一看，苦瓜、豆角、辣椒、茄子、丝瓜……比以往又多了些。
多就意味着丰收，她抬头看出去，正看着张耀晨和老张一起从车里往外搬着龙虾箱，一副舅甥好的温馨样，仿佛让这七街的烟火多了一丝甜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她与老张说好的一个月，转眼就到了。
收了摊，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拿了钥匙准备回家的老张。
“走啊？”老张抓着钥匙往门外的方向一扫，“怎么还不走？”
见媳妇依旧坐在原地不动，他抓着钥匙慢慢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王湘兰掀起略带血丝的眼，柔声问他：“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