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宴罢人散,车马归尘。
顾予白回府,解带涤尘,只以巾帕轻拭面颊,便踉跄跌至榻前,颓然卧倒。
酒意熏人,昏沉欲睡,脑海混沌如浸水棉絮,半分清明也无。倦意来得又急又重,他合眼便沉沉睡去。
久不入梦之人,今夜竟意外坠入幻境。
这一次,他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而是亲身入局的亲历者——算来,竟是一场难得的清醒梦。
明明是醉酒之态,意识却异常清晰。身形约莫中学生模样,分不清是初中,还是高中。
身旁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牵着他,引他往山前走去,似要一同登山。
那人眉眼极熟,却又透着陌生。熟悉的是轮廓,与他自己有七八分相似;陌生的是,他身边从无这样一人。绝不可能是父亲顾盼山,眼前男子太过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像个在校大学生,或是刚毕业不久。
“阿白,怎么心不在焉?”男子开口。
顾予白茫然,不知该如何应答,可身体却像有了自主意识,脱口而出:“哥,我没事。”
一声“哥”,让他心底骤然一震。
这人,竟是他早逝多年的兄长——顾慎修。
在这个梦里,顾慎修没有死,面色健康,神采如常。
“还在为这次联考只考了五百四十九分耿耿于怀?”顾慎修轻笑,“一次考砸不算什么。你本就闹肚子,状态不好,才发挥失常。我这不特意带你来爬山散心?听说下午山上有烟花。”
“哼,明明是你自己想看,偏说是陪我散心。”身体又自动接了话。
“怎会?我自然是陪我的好弟弟。”顾慎修语气温软。
顾予白只觉怪异——他似能掌控身体,却又时常身不由己。犹豫片刻,他试探着开口:“哥,你的白血病……治好了?”
顾慎修脚步一顿,神色微变:“什么白血病?”
“哥,你不用瞒我。”他顺畅接下,像是早有腹稿,“我知道,你不是心脏病。”
顾慎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谁同你说的?”
“没人说,我早就知道了,从小就知道。”
“没好。”顾慎修笑了笑,语气平淡,“这病本就治不好。幸而新药研发及时,我当了第一批临床试验者,病情总算稳住了。只要情绪平稳,生活里少些磕碰,便无大碍。”
“那你们为什么从不告诉我?”顾予白追问。
“怕你年纪小,心里留阴影。”顾慎修望着他,眼神温柔,“若是哪天我真的走了,怕你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日日煎熬。爸妈也是这般心思。”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顾予白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好,不说了。”顾慎修不恼,依旧笑着。
二人一路边走边聊,不多时便至山脚下,拾级而上。
行至山腰,顾予白脑中一阵昏沉,心知梦快要醒了。他舍不得,拼命想留住这片刻温存,想多看一眼长大成人的哥哥,而非永远停留在记忆里那个破碎的少年。
再回神时,两人已站在山顶。
顾慎修抬手指向天际:“你看,天快黑了,烟花要开始了。”
“嗯,是兔子。”顾予白轻声道。
“那是老鹰,老鹰捉兔子,倒有趣。”顾慎修笑道。
烟花不过绽放五六分钟,便渐渐消散。顾予白脑袋又是一沉,等睁眼,两人已走在归途。
他看见了阮辰家。阮辰的母亲尚在人世,没有开偌大的公司,只守着一间小小的饭店。看见他们,妇人笑着迎上来,阮父也温和招呼,邀他们进屋吃饭,却被顾慎修婉言谢绝。
一路往前,又陆续经过其他伙伴的住处。
最终回到自家。这里的顾家,与他原本所在的时空截然不同——不是气派独栋,只是一间普通小平层,却让他莫名觉得温暖踏实。家中只有四间卧室,一间主卧是父母的,还有三间次卧,一间他的,一间哥哥的,还有一间是客卧。
这个时空里,没有妹妹顾尔诺。
或许,正是因为哥哥还在,便不必有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孩子。
顾慎修接了电话匆匆出门,留他一人在家。他走进书房,随手抽出一本书,封面四字清隽——《昨夜闲潭梦落花》。翻开书页,故事徐徐展开,写尽东晋王、谢、庾、桓四大姓,因乱世得长生,独自走过千年岁月,独守漫长孤寂。
他一字一句看着,心口一点点发酸发胀。
原来连梦里的书,都在写求而不得,久别难逢。
梦里那句“虫豸尚知守序,人何以沦丧无”,字字砸在心上。
窗外夕阳沉落,他清楚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这场温柔幻梦,终究要醒。
不舍在心底翻涌,可他只能轻轻闭眼。
下一秒,梦境轰然破碎。
顾予白猛地睁眼,窗外天光已亮,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室内,刺眼而清醒。
心口钝痛蔓延,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珍贵之物被生生从骨血里抽离。
梦里兄长的温度、声音、笑容,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不是记忆里那个苍白单薄、早早离去的少年,而是健康鲜活、会笑会闹、稳稳护着他的顾慎修。
他僵卧在床上,指节攥得发白,良久才缓缓坐起身。额角沾着宿醉的薄汗,心底的空落却比头疼更清晰。
这么多年,他守着支离破碎的家,看着父母沉浸在失子之痛,后来有了顾尔诺,热闹是真的,空缺也从未填补。他逼着自己成熟、冷静、扛起一切,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午夜梦回,他有多渴望再听一声温软的“阿白”。
一声只属于兄长的、独一无二的呼唤。
“哥……”
低哑的两个字散在空寂的房间里,无人应答。
顾予白缓缓抬手覆在眼上,指缝间漏出极轻的一声喘息。不是哭,不是痛,是彻头彻尾的空,空得发慌。
他曾以为自己所求的,是恩怨了结,是前路坦荡。直到这场梦才明白,他心底最贪的,从来不是风光权柄,不是世事顺遂,只是寻常人家的团圆,只是兄长尚在,岁月安稳。
梦终究是梦。
梦醒了,他不再是被护在身后的少年,而是要护着妹妹、撑着一切的哥哥。不能脆弱,不能软弱,更不能沉溺在虚幻的圆满里。
顾予白慢慢放下手,眼底的涩意被一层平静掩去。他起身洗漱更衣,镜中人眉眼清俊,只是面色尚白,眼底藏着一夜梦境留下的淡淡怅然。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惜花落梦醒,终究无人共赏。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来自周景残:
【宿醉醒了会不会难受?记得喝点蜂蜜水。】
顾予白指尖微顿,缓缓回复:
【还好,不难受,谢谢关心。】
消息发出的瞬间,他知道,那场梦里的温暖与圆满,会被妥帖藏在心底。而眼前的人间万事,仍要一步步继续走下去。
门外天光正好,风轻日暖。
该起身了。
他去卧室里的独立卫浴间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衣物,走出房间时,客厅里空空荡荡,妹妹应当还未醒。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算熬一锅皮蛋瘦肉粥——冰箱里还剩两颗皮蛋,一点包饺子剩下的肉末,刚好够用。
粥刚熬好不久,门铃忽然响了。
他将粥端离灶台,关火焖着,借余温慢慢凝香,随后洗净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
周景残不知何时从公司赶了回来,没穿笔挺西装,只一身简单黑色休闲装,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温润。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几秒。
周景残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没打扰你吧?路过附近,买了点蜂蜜和醒酒汤料,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顾予白看着他眼底清晰的关切,心头轻轻一动,终究侧身让开:“先进来吧。”
周景残走进屋内,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熟悉的陈设,淡淡的烟火气,与昨夜那场温暖隐隐重合。他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视线落回顾予白仍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柔:“头还疼吗?”
“不疼了。”顾予白低声应道,避开他太过专注的目光,“谢谢,其实不用特意跑一趟。”
“不麻烦。”周景残望着他,眼底情绪深沉,“只要是关于你的事,都不麻烦。”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顾予白指尖微蜷,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倒杯水。”
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周景残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急。
如今危机已差不多平息,当年迫不得已分开,那场政府牵头的宴会上,对方已然全然知晓。算来,也隔了一两年了。关系在上上个剧组才堪堪破冰,上个剧组才愿意住进他安排的私人庄园,感情慢慢升温,重新靠近。他有的是时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日子。
只要顾予白愿意让他靠近,愿意再将心给他,他便可以一直等,等到冰雪再次消融,等到心门重开。
厨房里,顾予白接了一杯温水,水流哗哗作响,却掩不住心底微微的躁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那场虚幻而温暖的梦,让他看清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而眼前这个执着等待的人,也一点点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或许,不用一直活在过去的枷锁里。
或许,他也可以拥有新的温暖,新的圆满。
他端着水杯走出厨房,将杯子递给周景残,抬眼时,恰好撞上对方温柔凝望的目光。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温暖而明亮。
有些故事,看似回到原点,实则早已悄然开始。命运再次转动,又仿佛回到了周景残最初追着他跑的那段时光。
人活一辈子,难得心动。称心如意最好;即便不那么顺遂,也要顺眼,能彼此迁就,否则,便只会沦为怨侣。
周景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温的触感让顾予白耳尖微热。粥香漫满客厅,他轻声道:“刚熬了皮蛋瘦肉粥,一起吃点?”
周景残眼底笑意更深,点头应下:“好。”
阳光正好,一室安稳,过往的寒凉终被眼前暖意慢慢融化。
就在这时,妹妹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开口:“哥,早上吃什么?”
顾尔诺睡眼惺忪地拐进客厅,一眼就瞥见沙发上的周景残,瞬间清醒大半,眼睛亮了亮,乖巧地喊了声:“周大哥。”
周景残颔首应下,语气温和:“刚醒?你哥熬了粥。”
顾予白将粥盛出两碗,摆上桌,淡淡瞥了妹妹一眼:“去洗漱。”
顾尔诺吐吐舌,一溜烟跑进卫生间。
等顾尔诺洗漱完之后,三人一同围坐桌旁用餐。
阳光漫过窗沿,粥香氤氲,寻常烟火,竟比梦里的圆满更真切,却又比虚幻更动人。
人间烟火,岁岁长相安。
现在在收尾了,我恨不得这章就收尾,但是不能,主要是后面还没安排好,算了算,大概再来个五六章就差不多了,番外的话,之前安排的都废弃了,因为觉得太low了,所以就是有灵感在写吧,把征文写完,那是最好的了,不过如果因为没时间的话,字就会很少,可能就会加个十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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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和乐且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