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姑娘?”
他走进林子来,昏黄的灯笼笼出一小片光影,照亮前方几步路,找不到人,他却是很显眼,若不是此处有她坐镇,又被燕大侠护了一路,这二人早被吞吃了,实在是太不警醒,太无防备之心了。
等了一会儿,看这笼光亮越走越远,慢慢进林子深处,长渊走出来,喊道,“公子,我在这。”
那人果然转身,提着灯笼走回她身边。
“洛水姑娘,天黑了,不安全,我来寻你。”
三两下把他出来的目的说清了。
“嗯,谢谢。”
长渊礼貌道谢,并未解释什么。
看她手里拢着柴,他顺手接过来,又将灯笼递给她,“洛水姑娘,你来照路吧。”
“好。”
长渊点头,两人隔半步慢慢往前走,身上的木兰香越发浓重,长渊并不排斥这个味道,反而觉得神清目明,心情舒缓。
闭了门,殿里的风也小了些。
枯柴在火堆里噼啪作响,长渊告诉他们殿后就有山泉水,可以简单洗漱一番。
听墨先去了,于是殿内又剩下了他们二人。
长渊静默着不说话,她沉默惯了,并且也没什么要说的。
“洛水姑娘,在下江珩之,多谢洛水姑娘收留,小生感激不尽。”
他文绉绉的说,神情温润,眉目温柔。
“无妨,我亦许久未同人说话了,你们来,我很高兴。”
长渊摇头,世俗回道。
“姑娘很善良。”
他轻笑,抬眸看她,“只是久居深山并非长久之计,我看姑娘吃的简陋,也无屋舍厚衣避寒,春日还好,若是到了深秋或是隆冬,肯定艰难,在下承姑娘恩情,亦不忍姑娘受苦,姑娘若信我,不防随我下山,在下不才,略有薄产,到雍熙,可为姑娘购屋置地,以报答姑娘恩情。”
他说的诚恳认真,真是个好人。
“江公子,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何况这庙也不是我的,我也只是暂居在此,若是你实在要还恩情,就给我你身上的香囊吧,我喜欢这木兰花香,闻着甚好。”
“……是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但转瞬便垂眸,解下腰间香囊,双手递给她。
“谢谢。”
长渊接过香囊,深吸一口,简直有点沉醉了。
之后听墨回来,长渊和他道别就去后殿睡了。
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的十分规律,并且嗜睡,这会已经哈欠连天了。
自她走后,前殿便安静下来,并未传出任何声音了,长渊确信这主仆二人真的是温文知礼了,不愧是饱读诗书之人。
第二日辰时初,鸟鸣声清脆,吵醒了她。
长渊揉揉眼睛,爬起来,才发现身上盖了件青色外披。
她的衣服都是幻化的,纤尘不染,即便没有防寒的效用,但亦是无恙。
只是昨晚睡的太沉,竟让人近身,实在不该。
前殿传来交谈声,长渊整了整衣襟,又将长发打散,重新梳了髻,方才拎着衣服去前殿,还给那书生。
听墨看她拎着自家公子的衣裳似十分惊奇,又看了她腰间的荷包更是惊讶的瞪眼张嘴。
他眉目纠结了一会,看洛水姑娘和公子道完谢,公子出门洗漱之时,忙引着洛水姑娘到前殿外,悄声问她,“洛水姑娘,我家公子的香囊怎会在你这?还有这衣服?”
他问的紧张兮兮。
长渊舒眉,坦诚道,“昨日你家公子说要报答我,可我什么都不缺,唯这香囊还算讨人喜欢,所以厚着脸皮要了去,这外披也是今早一睁眼就有的,许是江公子担心我夜里着凉,给我披上的吧。”
听墨的嘴张成一个“O”形,神色古怪的看了长渊半晌,犹疑问,“洛水姑娘……喜欢我们公子吗?”
“?”
“为什么会这么问?”长渊失笑。
看她疑惑神色不似作伪,听墨才解释,“男女之间赠香囊寓意相思寄情、定情之约,你讨要香囊,恰好是在公子想要给你报答之时,你什么都不要不缺,公子品性高洁、一诺千金,只好把自己报答给你了,所谓郎有情妾有意,公子已经许给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否则公子也不会不顾男女大防半夜替你披衣了,洛水姑娘——哦不,公子夫人,你这下真要和我们一起下山了,我们老爷夫人肯定不许公子住这么破烂的地方风餐露宿的吃苦的!”
听墨说的头头是道,显然已经接受了自家公子多个娘子的事实。
但长渊不接受。
“抱歉,是我孤陋寡闻,冒犯公子了,你帮我把香囊还给他吧。”
长渊递还给他,可小书童死也不接。
“不行!香囊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若水姑娘,你不能三心二意,出尔反尔!”
说完,他竟不管不顾的飞跑出去,仿佛身后有十万只鬼在追。
长渊莞尔,低头靠近香囊,又深吸一口。
“……若水姑娘。”
身后传来有脚步声。
长渊抬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她站起身,轻抚了抚,捋平褶皱,然后双手将香囊递给他,歉意道,“江公子,小女子愚笨,竟要走了公子的贴身之物,实在罪过,只因这味道好闻,便想多闻些,冒犯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若水姑娘不必自责,是我思虑不周,亦是冒犯了姑娘。”
他接过,微垂眸,握进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柔软的温度,有些炙。
应是贴身放着,捂了一夜。
交接完,萍水之缘算是尽了。
目送他们离开,长渊打了个哈欠,恰好今日是二月初二,长渊挎着篮子出门,她要去采些野菜,准备做龙食。
人间的许多东西她都感兴趣。
二月二,青龙节,千年前,人们认为龙是吉祥之物,是和风化雨的主宰,这一日阳气生发,万物生机盎然,在龙抬头这一天,祈求风调雨顺、驱邪攘灾、纳祥转运。
同时人们会吃龙食、剃龙头、引田龙、放龙灯……
但随着龙神庙被毁,有关于龙的一切便不再存在了。
人间只有少数地方还保留这习惯,只是不说是拜龙神。
长渊也是从书里看到的,除了晒太阳,她还多了个爱好,就是看话本典籍,在她的储物戒指里,她有一整排书架,都是在人间搜罗的好物,既可打发时间,又能增长见识,可谓一举两得。
食龙鳞·吃春饼
扶龙须·吃面条
食龙耳·吃饺子
品龙眼·食馄炖
个个都有美好的寓意,她今天挖了不少野菜,都可以用来制作龙食。
长渊揉面揉的很利索,已经做过不止一次面食了。
忙忙碌碌半晌,回望四方天时,月亮并不见踪影。
凭感知长渊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待吃好睡下,明天铁定起不了床。
算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空气突然出现若有似无的波动,长渊凝眸,她闻到了一阵血腥气,就在五里之内。
“何方小妖,敢在她地盘上伤人!”
她旋身一转,身形化蛟腾跃而出,转瞬便到血腥气最浓郁的地方。
从密林里出来,刚好是一处断崖。
因为是在开阔地,星光显露出来,照的人眼前明亮,也或许是长渊本就五感敏锐,在伸手不见五指黑夜中,看清崖边的人是谁,以及十米外那妖兽的身影。
是极其庞然的巨物,生的奇形怪状,鹿角龙鳞、蹄踏祥云、灯焰忽青忽暗,神态也很威严,看起来凶神恶煞,比她真身也不遑多让。
实力相差巨大,打不过……
长渊思忖着,并不是很怕死,只是死的不值,且还有许多没享受。
但一走了之却不可,一是良心过不去,二是崖边这人她认识——江公子。
“为什么晚上要上山,他那个书童呢?”
注意到不速之客,它神色睥睨,似乎很是不屑。
也是,她现在的样子,还不够它塞牙缝。
江珩之并没有发现她,逞自与四蹄踏火兽对峙。
即使知道身临险境,在劫难逃,他还是沉着冷定,毫不露怯,只冷冷注视那凶兽,有种玉石俱焚的气势。
他的肩膀正涓涓流血,血串滴落下来,在地面坑洼处汇成一小滩,脸也是苍白无血色。
妖兽这么久了都不动,难道……它怕血!
福至心灵,长渊微笑,轻叹,“果然邪不压正,江公子的确君子如玉。”
但就算如此,那妖兽依不甘心的猛拍起一块巨石,朝那可恶的凡人掷去。
这一击了不得,不死五脏六腑也都碎了。
一刹,长渊龙卷而去,在巨石跟前把人抢了过来,没想到那妖兽邪恶一笑,又一块石头呼过来,直咂的长渊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紧紧抱住怀中抢来的“宝贝”,长渊以一种失重的状态重重坠入深湖,激起沉重的浪花。
像拍在石地上的闷痛感让长渊瞬间清醒,但转瞬又意识模糊,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好歹龙本就是生活在水里,她下意识放松心情,唇瓣却传来柔软触感。
“什么人敢轻薄一条龙?”
当出现这个念头时,她感觉身体的空气在流走。
这是人的求生本能在作祟,长渊无奈用爪子挠了自己一下,然后猛的跃出水面,盘旋一圈落在湖滩上。
简直是精疲力竭了。
她缓缓阖眼,化为人形,和怀中人一起躺在地上。